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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银错-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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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了不得的……还不如咱们呢,玩意儿罢了!”
    主仆相视一哂,转过身,慢吞吞回她们的院子去了。
    因为失去越多,便越恨。对于周氏和陈氏来说,一个儿子不成器,光知道闷吃糊涂睡;一个连苞儿都没开,这会子还是姑娘身子。她们的得失和她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她呢?因为养了个好儿子,儿子叫人抢去了。养了个孙子,孙子又叫人抢去了。现如今是回到王府来了,可过去三年她们被发配到松江府的庄子上,日子是好过的吗?王爷她不恨,爷们儿嘛,得了个年轻漂亮的老婆,含着都怕化了,说什么就是什么。所有的怨怼都理所当然的指向了她,总得有个人来承受愤怒。自己是不愁的,她有澜舟,不管怎么样血亲是割不断的,就算他对这位殿下喜爱甚甚,到底也不能和亲生母亲比。长公主连个后都没有,男人喜欢有什么用,等江山易了主,她什么都不是了。早早儿叫她知道,是为她着想,最好她一气儿把自己折腾死,大家就都超脱了。
    女人恨女人,真的是咬着槽牙,不死不休的。
    鹦鹉学舌不重要,从哪儿学来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说的都属实,那么人的精力就全调转到大事上去了,没人会在意那些细节。
    婉婉进了良时的书房,从她以前发现虎符的抽屉里翻找,什么都没找到。搜寻扩大到整个书房,仍旧一无所获,她开始担心,难道那虎符已经派上用场,用以调拨东南的军队了吗?
    她凄然看着铜环,“你说我应当怎么办?我一直□□逸,居安不懂得思危,才造成今天的困局。早知如此,当初不回南苑来多好,我宁愿死在京城,也不愿在这里苟活。”
    铜环心惊得很,不住劝慰她:“千万不能这么想,事情还没那么糟,至少信送出去了。皇上知道这头的情况,立即调动京畿周边禁军,可以拦截安东卫大军去路,京城还是安全的。”
    她眼里泪光闪烁,捂着胸口道:“那我的良时呢?他必须死,自此之后再无南苑,是这样吗?”
    铜环无言,不论哪一方获胜,战败的一方都得付出性命的代价,这就是战争。她深知道这个道理,舍不下哥哥,又舍不下丈夫,这种困顿的窘境,换了谁都是两难。
    铜环的意思是只要保住自己就好,“您尽心了,将来如何,就不要再过问了。”
    她凄恻地笑:“成王败寇,你们不是我,你们不明白我的处境。”
    没有寻见虎符,南苑王府也不能久留。她回到大纱帽巷,奶妈子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
    “这么大的风,怎么带哥儿出来了?”她蹙眉怨怪,“万一受了寒,是好玩的吗?”
    奶妈子一脸的无奈,“殿下恕罪,这不是小主子闹得厉害吗,怎么哄他都不顶用。这么点儿孩子,认人得这样,真是稀奇了。”说着往前递了递,“瞧一眼吧,太太回来了,这下安心了罢?”
    东篱果真笑了,露出光溜溜的牙床,一边笑,一边流口水。
    婉婉看着那张动人的小脸,卷起手绢给他掖了掖嘴角。本想抱他的,可是想起种种恩怨来,已然没有了兴致。轻声说:“带他进去吧,天要黑了,别在外头走动。”
    奶妈子抱着孩子进去了,她甚至听见东篱不屈地哭起来……她已经再也无法对宇文家的人伸出双手了。她曾经那么疼爱澜舟,最后怎么样呢,还不是为了天下,兵戈相向吗。都是假的,别人的肉,贴不到自己身上,她早该明白这个道理。
    她从轿厅出来,抬眼看见金石就在不远的地方,忧心忡忡看着她。她也庆幸,当她一样一样慢慢失去的时候,身边至少还有他们。
    她停下步子微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走近,犹豫了下道:“殿下保重身子,无论如何,还有臣等看护着您。”
    她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哽咽了半天才道:“千户,你现在瞧我,是不是可悲可笑?”
    她是说京城长公主府那段岁月,他看着她维护南苑,看着她为与丈夫分离肝肠寸断。谁知那么丰沛的感情,到最后一场空,她觉得失了面子,脸上挂不住了,眼神闪躲着,不好意思看他。
    其实那又如何,她就是心思过重了。金石说;“臣看见的是殿下的赤子之心,不觉得殿下可悲可笑,反觉得殿下可歌可敬。只是臣有一句话,要面禀殿下。殿下如今处境不安全,万一南苑王起了杀机,殿下如何自处?臣的意思是,臣等保护殿下离开。这是个贼窝儿,殿下留在这里,怕是凶多吉少。”
    是啊,有性命之忧。当她丧失了利用价值,谁知道接下去会遇上什么。
    可她不能走,虎符下落不明,要想办法找到它。还有良时……她逃得出金陵,也逃不出他的阴影。
    她摇摇头,“再等上一程子。”她心里渴望着,目前没有交锋,还有转圜的余地。如果他能悬崖勒马多好,改变计划平定奴儿干战乱,瞒住了朝廷,她可以既往不咎。
    金石知道劝不动她,她还未完全死心,绝不会离开的。他向她拱手,“臣听殿下的调遣,只要殿下发话,臣等粉身碎骨,保殿下全身而退。”
    她微笑点头,“我要多谢哥哥,至少把你们安置在我身边。我最艰难的时候你们不离不弃,是我的造化。”
    她掖着泪进了后院,怕再逗留,良时就要回来了。可是他连着好几夜未归,婉婉逐渐变得不安,预感到他再出现时,恐怕就是一场轩然大波。
    结果真的是这样,五日之后他踏进她的卧房,没有大吵大闹,坐在圈椅里,满眼晦涩地看着她。半晌才道:“婉婉,你都知道了?”
    婉婉心头猛烈地蹦了一下,笔直地站着,宁折不弯。
    “我不明白你的话,知道什么了?”
    他沉默下来,涨潮一样,逐渐升起了笑意,“我没想到,岔子出在你这里。你派人进京报信,说我有反心,要图谋天下。”笑容又缓缓褪去,脸色变得铁青,神经质地点着头,“这样也好……这样也好……早晚要知道的,谎言戳破了,彼此都不必再伪装了。”
    婉婉也有松口气的感觉,爱情没有了,剩下的只有□□/裸的恨。
    她说:“南苑王,你果然狼子野心,先帝没有看错你。你一再同我保证,誓死效忠朝廷,可是国难当头时你倒戈一击,名为勤王,实则谋反。你真让我失望。”
    她不再叫他的名字,而是用上了官称,他隐约感到恐惧。可是他仍旧有这个信心,她的愤怒不过是暂时的,只要接受了,还是会回到他身边的。
    皇帝有了提防,火速调集守军,在石家庄一线筑起了高墙。没什么,费些周章罢了,已经离京城那么近了,朝廷的挣扎都是徒劳。当然如果没有她的告密,事情就简单得多,但他不怨她,怨不起来,因为自己先有负于她,让她出出气,为大邺江山尽最后一份力,将来她就不会怀抱遗憾。
    他向她伸出了手,“婉婉,不管这天下花落谁家,我对你的感情永远不会变。你瞧瞧这残破的社稷,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你是那么善性的人,怎么不为天下苍生着想呢?”
    她笑起来,他竟还指望她和他同流合污,谋取她娘家的天下。这人非但可恨,原来更是可杀!

☆、第81章 暗消肌雪

她屹然站着,美得凛冽,“你怎么好意思腆着脸和我说天下苍生?王朝更替,苦的是谁?你若真有心,应当良言劝谏,匡扶天下。可你做了什么?趁着奴儿干战乱,朝廷调兵平叛之时谋朝篡位,这么做和落井下石有什么区别?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也辜负了你南苑王府世代贤德的美名。”说罢轻蔑地哂笑,“或者说,历任南苑王的功绩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你们韬光养晦,为的就是今天吧?真真处心积虑,那些言官口才再了得,怎及你重兵在握?你要在内乱之时击溃慕容氏,和那些北虏一起瓜分天下吗?”
    他知道,现在怎么解释都没用了。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她岂是一个甘愿躲避在男人羽翼下苟且偷安的小妇人!她有她的气节和坚守,最终如何,他想总有回旋的余地。只是目下她正气恼,他也由得她发泄,即便打他几下,他也认了。
    她退后一步,他上前一步,“江山更替是必然,大邺两百六十年,已经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了,即便没有我,也有各方诸侯揭竿而起,这种事是避免不了的。你从小长在紫禁城里,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你不知道人间疾苦。远的不说,就说上回你跟我去怀宁,看见那些孩子的惊恐了吗?看见年迈的老人蜷缩在路边饥肠辘辘了吗?皇上端坐蒲团视而不见,我以为你比他有血有肉,更能对百姓的苦难感同身受,谁知竟错了。这样满目疮痍的国家,要一直维持下去,让更多的人走进水深火热里吗?你恨我谋反,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这江山落进别人手里,你我将来如何收场?与其任人宰割,不如先发制人。我说过要保你一世无忧,如果不能号令天下,我怕我力不从心,会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欺凌。”
    他说了这么一大通,最后不过证明他造反是为了保护她。难道爱她就必须毁了大邺社稷吗?真难为他,想出这么可笑的说辞来。
    她惨然望着他,“我宁愿站着死,也不愿意跪着接受你的宠幸。你这么做不是爱我,是在割我的心肝。你让我永生永世抬不起头来,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一个乱臣贼子!”
    她说到最后,简直痛心疾首。他没见过她这个模样,像风里的烛火,杳杳欲灭。他想当年她在承光殿里舌战群儒的时候,大概也像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公主,经受了那么多,他也心疼。可是如今的奋力一击,是为了保证以后再也不让她经受同样的痛苦。壮年时长痛不如短痛,远远胜过晚年惶惶不可终日。因为现在有这份力量支撑变故,再迟一些,难道要为儿孙担惊受怕,日复一日的准备迎接削藩治罪吗?
    他没法为自己找更多的借口,没错,反了就是反了,踏出这步,没有回头的余地,他只有劝她放弃执念。
    “想想我们的孩子,婉婉。他已经五个月大了,要不是皇上硬把你扣留在京城,他不会夭折,难道你不想为孩子报仇吗?”
    她慢慢点头,“你说得很对,孩子没了,我应当找个人来憎恨。我的确对皇上深恶痛绝,要不是他,我不必同内阁理论,也不必为此伤情小产。可是事到如今,我才发现我恨错了人,如果你没有心怀不轨,宝宝怎么会死?如今你谋反不是为孩子报仇,是为满足一己私欲。既然如此,不若大方承认,何必把自己妆点得冠冕堂皇。”
    她已经油盐不进了,他说什么都是枉然。他也做好了准备,任她如何责怪,他都要尽力忍耐。这个时候怎么和她理论?他只有俯首叹息:“所以在你看来,只要大邺江山还在,朝廷不管怎么欺压南苑,我都不该反抗。”
    她眼神冷冷的,寒声道:“君是君,臣是臣。你不能忠君,那便是逆臣。不要说朝廷欺压,放眼天下,南苑仍旧是大邺最富饶的藩地。金陵帝王州,当初太/祖将这里赏赐给你们祁人,也算待你们不薄。后世君王,削藩的念头兴起多少次了,最终没有动你宇文家分毫。倘或手段更决绝一些,南苑王府早就不存在了,还轮得着你挥师北上吗?”
    他无言地看着她,她一副和他不共戴天的架势,他只觉得怅然。说实话,女人在战争中永远是弱者,他要是心狠一些,何必在意她的想法。可是他不能,这是发妻,是最心爱的女人。面对霸业轮替她固然渺小,但在他心里却是至关重要的人。当初阿玛曾经评断过他,有足智,但不够狠辣,无情无爱可以大杀八方,一旦动了感情,常常毁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不是个好的战将。
    可是真正做到无情无爱,和禽兽有什么区别?人总有软肋,他的软肋就是她。硬要换个说法,可以理解成他的野心够大,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他都想要,江山也罢,她也罢,既然到了身边,就绝不能放手。
    他脸上带着愧怍,“我对得起任何人,唯独对不起你。现如今局势已然难以控制,你就看开些吧,不要因此伤了身体。”
    婉婉自然是希望还有转圜的,她放软了声口乞求他,“还没有交战,你命澜舟即刻停下,我来向皇上解释,就说是我弄错了,一切都是误会。”
    他笑她天真,“来不及了,平叛的戍军已经直赴奴儿干,其后有三十万兵马,怎么让朝廷相信这是个误会?战争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我不能为了一人的好恶,让祁人遭受灭族之灾。婉婉,汉人和鲜卑人是你的子民,祁人就不是吗?现在放弃,朝廷只会血洗南苑。”他说着,转头看外面的日光,喃喃道,“午时的第一轮攻城已经开始了……”
    婉婉如遭电击,开始了,木已成舟了……她摇摇晃晃退后,“三十万大军……大邺有雄兵两百万,你不知道吗?”
    然而能用者不及百万,加上虎符在手,这一百万里恐怕还得再剔除三十万。如此一来势均力敌,那些路远迢迢的根本赶不及支援。历来的兵家大战,不可开交的只有核心腹地,比方调拨玉门关外的戍边大军,那是绝无可能的。
    都说开了,他心头巨石也放下了,只是她令他感觉棘手。他哀声说:“婉婉,你相信我对你的感情吗?如果大捷,江山仍旧是你的。如果败北,我一人赴死,你可以归附朝廷,无论如何于你没有什么损害。”
    她气得浑身颤抖,这是什么鬼话!她发现自己再也没有办法和他沟通了,两个人的立场南辕北辙,只能越行越远。
    窗外春光正灼灼,桃花开了,一丛枝桠探过来,拗出一个极绮丽的姿态,她却无法欣赏美景。一手按在桌沿,勉强支撑自己不跌倒,匀了两口气道:“我分辨不清你哪些话是真的,哪些话是假的。其实你不必一心尚主,把我拖进来,实在是害了我,于你自己也没有益处。”
    他承认确实是连累了她,让她遭受锥心之痛,可他不后悔这么做,“我怕城破时保护不了你,若我得了江山,你却已为人妇,那我要这江山何用?谁来同我共享?”
    她忽然切齿地恨他,他这么无耻,果真是欺定她了。她从小到大没有受过这种愚弄,就连当初和内阁争执,也仅仅是满腔的愤怒。现在呢,她是又羞又恨,自己竟会栽这么大的跟头,栽在自己的丈夫面前,匍匐在地,永世不得翻身。
    她笑起来,笑得异常可怖,“莫非你还想夺取天下后封我为后吗?一个丧家犬一样的皇后,你以为你能凭一己之力,保我永生无忧?”她嘲讪地摇头,“你太高估你自己,今天你有迫不得已,来日你还有千千万万的迫不得已。到时候旧臣记得我是纵夫夺位的千古罪人,你的那些祁人奴才们记得我是无依无靠的前朝公主。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只怕用不着你下令,他们早就一根麻绳勒死我了。你我之间,总得有一方妥协,你是绝无可能了,我亦然。既然做不成夫妻,那就只有做仇人,自今日起请你不要再踏足我的长公主府,否则我府中上下即便拼尽全力,也会和你抗争到底。”
    他怔在那里,这是要和他划清界限了吗?他脑子发木,舌根发苦,尝试接近她,“婉婉,我们那么相爱……”
    这话听得她反胃,“你在说爱我的时候,心里盘算的却是慕容氏的江山。你还有什么资格说爱?”她见赶不走他,踅身从墙上摘下了玉具剑,长剑出鞘,在飞扬的广袖下寒光大盛,“再不走,休怪我无礼。”
    玉具剑是所有佩剑中最为显赫尊贵的,曾是东宫和帝王上朝时必须的佩戴。她当初出降,皇帝亲送五十里,在码头上解了自己的剑给她,足见高巩虽然一生荒唐,但对妹妹的心还是实诚的。婉婉原本可以用它斩逆臣,可终究下不去手,最后只能沦为吓唬人的工具。他也不是惧怕它的锋芒,更多是因为怕她伤情过甚承受不住,只得暂时退让。
    他说好,“我走,你放下剑,别伤了自己。婉婉,你我经历了那么多的波折,甘愿就此分离吗?”
    三尺青锋复前进半步,堵住了他的话。她脸上那股不怒而威的气势,让他想起婚前她的模样。永远是雪山上不可攀摘的莲,就算委身于他,也不会因此失了她的风骨和骄傲。
    他走了,她才颓然坐下来。刚才屋里剑拔弩张,铜环她们一直在外间候着,等南苑王离开了,立刻都进来了。也不说什么,只是默默站在她身旁。
    她垂下手,剑锋抵在莲花纹的墁砖上,自言自语着:“来不及了……”
    小酉含泪抚抚她的手臂,“殿下,您要挺住。”
    她把手里的剑递给铜环,落寞道:“这世上好人有很多,但总叫你委曲求全的,一定不是好人。”
    是啊,她总在委曲求全,从下降开始,一直到现在。她知道有得有失的道理,既然高贵的出身带给她无上的荣耀,那么她肩负的责任也必须比别人多。她从不抱怨,一味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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