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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帘低垂,遮蔽了外界的光线,她看不真切陛下的表情却明显感到他在生气。
她躬身行礼,陛下稍一侧颜,露出隐在冕旒的双眸,黑雾笼罩的双眸在看见她的片刻散去了墨色浓度,他摊手朝她指了指龙书案上堆高如山的卷宗,“爱卿猜猜这是什么?”
“丞相大人出招了?集结朝臣上奏疏,罢免小生的科考功名?” 朱八福心里早有了答案,可忍不住满脸疑惑,“只是为了对付我一个还没正式得到功名的东序院生,没必要集结那么多朝臣吧?”瞧那桌上堆堆叠叠的卷宗,暴露了大半个朝廷都是相党的爪牙。
“对付你当然不需要。”赵凰璞笑了笑,捡起一则卷宗抬手抛向阶下的朱八福,“但对付朕,就需要了。”
朱八福双手接住卷宗,展开,边看边皱眉,末了,她抬首看向龙书案上的所有卷宗,眼睫轻眨,额上不觉间布满了薄汗,“丞相,不,所有相党……称病不朝?”
赵凰璞哼笑一声,从早朝时堆积在胸腔里的怒火顷刻间喷发而出,他抬脚踹翻了龙书案,桌上所有卷宗哗啦啦散了一地,墨块砚台浇落在卷宗之上,御书房里瞬间一片狼藉。
早朝之上,整个朝殿寥寥数人,紧接着一堆堆的病假奏折络绎不绝地送进殿里,吏户礼兵刑工,每个部都有丞相的人,他所推行的改革事宜正进行到一半,各地城郡发来询问革新事宜调整的事宜堆在他的面前无人处理,相父根本就是想让他这个皇帝知道,这个朝堂现下最缺不了的人不是一个被扶着坐在龙椅上的人,而是他这位权倾朝野改革新政的丞相大人。
不用出招,他无招胜有招。不用同他宠信的小院生小幕僚计较,他们这些玩弄文字的小伎俩在朝堂政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谁的江山不是谁说了算,而是能让朝政继续正常运转的人说了算。
朱八福静立不发一言,她这才明白陛下为何没有传少公子一同前来。这个时候,陛下最不想看见的就是李家人。
殿内的动静让门外的贴身伺候的两名小太监闻声赶来,眼见御书房里墨飞纸散,正要跪下收拾,却被盛怒的赵凰璞呵斥嚷道,“谁准你们进来的!朕的话前朝后宫都不好使了是不是?”
两名小太监吓得即可跪地俯首直呼“奴才该死”。
“既然该死就拖出去杖毙。” 天子口中一句话,门外的羽林卫闻声而动。
“……陛,陛下。”朱八福有些迟疑地张了张嘴。赵凰璞阴郁的眸子碰触到她一脸错愕加别扭的模样,瞬间多了些温度。
“干嘛?”他的明知故问里没有好语气,反而带着点“你敢多话朕连你一起打”的意思。
她撇了撇嘴,似乎在纠结要不要为了几个不相熟的小太监得罪了他这个盛怒之下的九五之尊,他的天子朝服和说杀就杀的模样完全震慑到她了。那满是计较和衡量的小眼神,那份小心翼翼和斟酌说话语气的样子让他好气又好笑,飞腾而起的怒意莫名其妙地熄了火。这家伙是真的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她根本不知道也许她娇嗔一句“不要那么凶啦”,他可能就龙心大悦地抬手放人。
纠结良久,她眼珠子转了三圈,终于开了口,“没,没事了。”
“……”由着他暴君的性子乱砍人真的好吗?若是相父或小景子一定又是一番义正言辞的忠君侍主,忠言逆耳,这家伙一副奸臣狗腿的嘴脸,跟那些讨人厌的家伙完全不像,也太惹人喜爱了吧。
可是,他也没有那么想在她面前凶巴巴地乱砍人,就算嘴上不说,心里怕他,就会多把他往外推几分,而且这些太监毕竟是身边贴身伺候的人,砍得太无理,他这个皇帝在后宫也太失德了,他的火也发的差不多了,有点默契好不好,倒是好好规劝他这个天子一下,给他个台阶下啊。
他轻咳了一声,冕旒下的桃花眸朝她轻轻地眨,她仿若不懂地眨了眨眼,白目地开口问道,“陛下可是在示意小生可以替两位公公求情了?”
被拖到一半的小太监呆住了,拖人的羽林卫也呆住了,这位大人是要救人还是要害人啊?
“你……你这个……”猪头王八蛋!赵凰璞气结,重重地咳了一声,这一下不是假装,而是真的被气得呛住了。
才说她不知道自己分量多重,就开始恃宠而骄了是不是,竟然不把他的面子放在眼里,还不如他那些从不敢对他说真心话的后宫嫔妃可爱!她们可是把他的面子看得比他这个人重要多了!
羽林卫偷瞥了一眼脸已经黑得跟锅底一般的陛下,同情地看了一眼手里的小太监,小太监眼泪打滚,恨恨地看了一眼朱八福。
她没所谓一般,躬身朝羽林卫行礼道,“既然陛下施恩,请几位大人放了两位公公吧。”
“呃?啊?”羽林卫和小太监集体懵了,齐刷刷转头看向玉阶上恨得牙痒痒的陛下。
当他们眼瞎吗?陛下刚刚只是想杖毙他们的表情,现在已经打算改成凌迟处死了吧?
“陛,陛下……”羽林卫为难地请求示意。
赵凰璞抿了抿唇,冷哼了一声,“拖出去砍了”几个字在唇边呼之欲出,却被她言之凿凿的论调生生压进了喉里。
“两位公公须谨记,恩威赏罚皆来自于陛下,旁人帮忙求情或是不求,最后决定的都是陛下。”
小太监眨了眨眼,一脸似懂非懂,但见朱八福朝他们抬手示意。
“还不谢陛下仁厚?”
这下他们明白了,这位朱大人不是要害他们,而是要明哲保身地保下他们。两人即可双膝跪地叩首谢恩,“谢陛下恩典。”
“滚出去。”赵凰璞不置可否地别开眼,默认了朱八福讨好似得求情,再回眼,竟发现她欲跟着羽林卫和小太监们一起退出书房,心口涌起一阵邪火,三步并着两步走下玉阶,伸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拽回自己身边,“谁让你也跟着走的?你给朕留下来。”
小太监不敢多逗留,关上殿门,独留他们君臣二人。
朱八福有礼地退开了些距离,却被他不爽地皱眉头瞪了瞪。
“既然要求情为何不直接开口?”觉得自己很了解他是不是?
“……小生不知陛下是否真心要砍人脑袋,陛下皇威,小生不敢驳斥。”
“呵,朕倒是习惯了被人驳回提议。”他瞥了一眼满地散落的卷宗,相父可从来没有惧过他乳臭未干的皇威,害他倒不习惯她为他留的面子,“都说忠臣死谏,若他日朱小子不同意朕的决意会如何?”
“我嘛?”她指了指自己,想了一想,“应该会不吱声吧。”
“没了?”
“唔——辞官回家吃自己。”
“……”这算哪门子的不吱声,摆明了要当个不顺她心意就跟他耍脾气的小妖精嘛?他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那麻烦爱卿下次有话直说,朕怕哪天猜不准你的心思,爱卿留书出走,与朕不复相见。”
她眨了眨眼,不以为意,“小生并非故意拐弯抹角,陛下正为朝堂党派林立在发火,小生若贸然求情,岂非像在后宫闻风而动,拉帮结派?再者这些都是陛下身边亲近伺候的人,小生不需要他们念我的情,知晓恩典源于陛下比较好。”
“……”他以为她只是怕他而已,比起小景子,她总是不太信任他,怕他的身份,怕他的皇威,更怕他发火,怕他这个抄过她家一次的昏君又无端端发怒,株连了她这个无辜,却没曾想到她不经意间已为他的处境考虑了这么多,从前朝到后宫,从帝王威信到宫闱关系,她那谈起恋爱就不太好使的脑袋,听到小景子一声“小八”就装不下别人的脑袋,还有他的一席之地。
“那万一朕就是要砍人脑袋呢?”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二更大盘鸡~
第93章 卷三第五章
“小生都那般说了。即便要恨也是恨我这个麻木不仁的家伙不替他们求情吧。与陛下无关就好。”
好听的话又从她嘴里跳出来,他满足似地喟叹一息,握住她手腕的手忽然紧了又紧,看她的眼光深不见底,“……朱小子的意思是喜欢朕到可以帮朕背黑锅的地步吗?”虽然怕他,但是为了他还是可以奋不顾身,义不容辞?不亏是他的小凤凰,他的爱妃们都没有替他设想得如此周到过呢。
她毫无男女之别自豪地扬起唇角,“身为人臣,忠君嘛,自然如此。”
“……”
“陛,陛下……手有点痛。”她完全没察觉到自己说的话让他眼眸变了味道,只想缩回自己的手,“陛下气消了的话,打算如何度过眼前困境?”
赵凰璞不让她扯回手腕,反而垂眸摩挲着她的手背,仿若这个姿势比较好思考问题般,“朕想直接派出羽林卫上门,打个几十大板,丢进牢里,让他们彻底身体不适,可以永不上朝。”
“这万万不可!”她连连摇手,连同陛下的龙爪一起晃了起来,“为君者绕过刑部擅拘臣子,是乃诏狱。” 历代诏狱可都是大事,不仅朝野上下会一致反抗弹劾,就连百姓之间也会微词纷纷,且史官绝不会放过皇帝这一大败笔,真真可以说是把脸丢得到处都是。
“本来为了护着你,朕打算就这么干了。不过听完你的黑锅论后,朕有了别的打算……”
“陛下,你不要拉着我的手想坏点子好吗?”还有,面对她这么个忠君爱国的臣子,没必要把她形容得跟红颜祸水一样吧?
捡回一条小命的小太监安分守己地待着殿外,竖起耳朵听着陛下明显心情转喜的低笑声从殿内传来,暗自压了压心惊胆战的胸口,稍一抬首但见绮妃娘娘的仪仗正从石阶下莲步走来,这位娘娘可是现在后宫握着实权的主儿,赶紧三步并着两步下了石阶磕头行礼。
“问绮妃娘娘安。”
“起了吧。”绮妃随手抬起就要绕过两名小太监往陛下的御书房行去。
“绮妃娘娘留步,皇上正在书房里会客,这会儿谁也不见。”小太监想起刚才的阵仗赶忙叩首回避再有人进去打扰,万一皇上再怪他们个看门不力,那个看起来就很孬的朱大人可不会好心再替他们求一次情。绮妃娘娘毕竟不似潘贵妃,道理应该还是说得通的吧?
果不其然,绮妃并未发难,只是端庄止步于前,略有为难地回过头去,看向站在自己身后一身宫装打扮的娇俏佳人,开口低声问道,“陛下在书房宣见何人?”
“回娘娘的话,是东序府的朱大人。”
“原来是在宣见朱大人和丞相少公子吗?”绮妃点点头。
“不,是朱大人一人前来觐见陛下。”
绮妃面色略有一顿,二度颔首,转看向身后的佳人,“既是陛下政事繁忙,只得委屈柳姑娘在昭阳殿多等待片刻,陛下与朱大人商议完政事,本宫再遣人来请陛下与姑娘相聚,可好?”
柳蓉蓉抬起淡扫轻描的眉梢,静立不语,精致透亮的唇妆,白玉无瑕的粉肌,看得出她全副武装的用心,却被挡在了门口不得而入,她带着几分深意看向石阶之上殿门紧闭的御书房,只听有隐隐的调笑声从书房里传出来。
“娘娘不想进去看看皇上是在处理政事,还是在逗小狗小猫玩儿吗?”柳蓉蓉棱角分明的唇勾起淡淡的笑意,毫不在意自己身份未明,尊卑贵贱仍有差异,张口就朝绮妃示意道。
绮妃并非听不出她话里带刺,却不置可否地轻笑带过,“陛下平日里甚是忙碌,我等妃嫔能见到陛下一次就该感念恩德了,如今陛下只是与臣子商议政事柳姑娘也要吃醋,那以后可怎么得了。”
“……臣子吗?”柳蓉蓉眼瞳轻眯,“若是普通臣子自是无妨,怕就不怕某些别有用心之人披着臣子的外衣做着比我等风尘女子更不齿的勾当。”
绮妃不再接话,转身招呼仪仗队走下阶梯往昭阳殿摆驾,快要行至自家宫门口前才状若无心地随口一问,“柳姑娘常年身居宫外,看来很了解朱院生,可否与本宫说说,他到底有何特别之处,让陛下如此对他如此倚重?”
柳蓉蓉沉吟片刻,眉心一挑,“许是这位朱院生长得秀气可人吧。”
“秀气可人?”绮妃笑着摇摇头,“若论相貌,丞相公子李宸景大人可谓芝兰玉树俊雅儒秀,龙家两位少公子各有千秋姿仪姿仪非凡,包括东序几位统府皆是相貌堂堂的人中龙凤。本宫倒觉得这位朱大人看起来小巧单薄,不像能经得起朝堂大事的人。”
“可不是嘛,单薄得像个女人一般。”柳蓉蓉顺话一接,清楚分明地看见绮妃缓缓前行的脚步猛然顿住了。
“柳姑娘真爱说笑,天底下哪有女子如此胆大妄为,敢冒着欺君之罪假扮男儿身混进东序府,还考取了朝堂功名。”
柳蓉蓉唇角勾笑,“娘娘应该不会不懂吧?像我等出身破落的女儿家要引得皇上多看自己一眼,要让皇上保持那股新鲜劲儿,得把自己放在特殊的位置上才够显眼的道理。既得到了圣心,只会有恩宠无限,又何惧会有怪罪呢?”
绮妃眼眸微敛,收起了一直挂在脸上的淡笑……
是夜,龙辇还是如往日一般驾临昭阳殿。
绮妃正装宫门已待多时,赵凰璞抱着爱妃猫儿从辇上走下来,搀起跪迎的绮妃笑赞,“听闻蓉蓉已经进宫了,绮妃费心了。”
绮妃起身含笑道,“为陛下分忧何来费心之说。”
“丞相府……没有给爱妃出难题吗?”赵凰璞笑着顺着怀里猫毛,状似无心地问道。他没想到绮妃竟然比他更有面子,这么轻松就将蓉蓉从丞相府接出来了,他还以为相父一定会留住蓉蓉,逼他亲自出面过招呢。
“臣妾按陛下口谕接人,丞相并未多说什么。”
“这样啊。”他若有所思地颔首,探头看向绮妃身后的宫女,“咦?蓉蓉竟没有出来迎朕?”
绮妃依旧笑颜不改,“柳姑娘初入宫中有些乏了,臣妾想,柳姑娘是陛下在市井的红颜知己,也许……陛下不想用宫里的规矩束缚她,所以并未唤她前来迎驾。”
“啊……对。绮妃倒是提醒朕了,朕既然那么爱重她,就不该让她守那些繁文缛节。”他点点头,举步跨进昭阳殿,下意识就往朱八福的偏殿方向大步走去。
“陛下不需要和柳姑娘好好叙叙吗?”绮妃随在身后轻声问道。
“嗯?”他一顿,这才发现自己的脚步已经快要到朱小子的房门口,驻步,他微拢了眉,指了指朱小子所住的偏殿,“……蓉蓉不住在这一边?”
绮妃掩了唇弯唇道,“陛下说笑了。这边住了丞相公子和朱大人,怎能再安排女眷住下。平日这边臣妾都是吩咐太监伺候,连宫女都不曾多进。”
“绮妃有心了。”他点点头,“那蓉蓉她在?”
“请陛下随臣妾来。”她伸手指向另一条幽径,回头却发现陛下并未跟上前来。陛下的目光牢牢地停在朱大人的房门口上,久久没有动静,似乎在等房里的人猛然开门发现他在门外,邀他进去一叙般刻意。
她并未出声询问,识相地站在一边,只是视线飘向陛下一直凝视的地方,静静地计算着时间的流逝。朱大人的房内烛火正亮着,听闻晚间,她吩咐去伺候沐浴梳洗的太监又被遣回来了。
“嗤——这家伙……大概又看书看傻了吧。朕这么大的阵仗都听不见,也不知道出门来拍拍马屁。”
陛下浅浅的喃喃自语声飘进她的耳朵,语气里满是她曾不理解也不该有的宠溺调调。
一声开门声响拉起了她的注意,只见丞相公子李宸景大人从朱八福大人的房间推门走出来,陛下正要离开的步伐顷刻间掉转了方向,三两步走向丞相公子。
李宸景正要恭敬地低首行礼,陛下怀里的爱妃却毫不自重地跳出陛下的怀抱,飞扑进美男怀抱,喵喵乱叫地磨蹭美男胸口,李宸景被迫双手捧着爱妃掩饰不住的一脸嫌弃,陛下却对眼前一人一猫过分调情毫无兴致,伸手就想去推朱大人的房门。
“小八睡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吧唧吧唧吧唧 吃完饭更新啦~
之后应该也是这个点左右更新啦!
话说想发个红包……还在研究怎么搞……感觉自己越来越白痴了QAQ
第94章 卷三第六章
“……”指尖在轻触房门的瞬间停住,赵凰璞眯起眼眸看向李宸景,那表情意味深长,“小景子哄睡的?”
李宸景不置可否地垂下眼帘看着怀里肆意撒野的爱妃,长睫遮住了眼瞳,看不真切表情,“算是吧。”
“朕怎么不知道朱小子还有要人哄着才能睡着的习惯?”
“本来没有,许是因为陛下才有的。毕竟陛下刚出了那么难的题给他。”小八在房间来回踱步,捶手顿足了一个晚上,直到方才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