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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书气得脸都红了,“你才胡言乱语!去你的爱莫能助!猫哭耗子假慈悲!你以为我都忘了吗?你忘了你的命是谁救的?我四姐当年才十一岁!她犯了什么错?你为什么要杀她?我当年九岁!为什么要杀我?你说啊!你手里的剑不去杀鞑子,为什么却要杀那些你口中的老弱妇孺?”
谈笙静静地看着她,冷笑道:“五小姐当年是吓糊涂了,还是让鞑子兵欺负得狠了?怎么尽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我怎么会杀你们几个小女孩?四小姐是让元军的冷箭射死的,当年亲历的军士全知道。你么,是到处乱跑,在乱军之中无路可逃,为了保全名节,自行投江的。就是前几天见到文丞相时,我也是这么和他说的……”
她简直要气炸了,大哭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骗他!你怎么敢……敢跟他瞎说八道!当年明明是你逼得我跳下去的!你简直……无耻!你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不怕……不怕遭报应吗?我爹爹当年待你不薄!”她全身发抖,渐渐说不出话,忽然全身暴念陡起,真希望自己是个壮汉,只想居高临下地扇他耳光。可是她够不着,只能捏起拳头,朝他乱捶乱打。
忽然胳膊一痛,已被那弓背老仆一把拿住。那人喝道:“不得对谈相公无礼!”
她用力一挣,那老仆的力气却大得非常,再一扭,她便痛得叫出声来,不敢再乱动,气鼓鼓地瞪着谈笙。
谈笙挥手示意那老仆把她放开,皱了眉,道:“几年不见,五小姐的性子更加野了,简直不像文丞相的亲生闺女。”
“我是什么性子,你管不着!你敢不敢等我二叔回来,和他对质?你敢不敢把真相说出来?就连鞑子也会看不起你!”
谈笙笑道:“真相?真相就是我说的那些啊。五小姐,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这样执意诬陷谈某,你自己可曾想过,你的话会有多少人信?如今我是李恒手下的红人,而你呢,是个让鬼上过身的私生丫头!你倒是说说,大家会听谁的?”
奉书有些心慌,倔强道:“我二叔会信我!”
“嘻,文璧?他如今是如履薄冰,只消有一点儿不慎,就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他敢得罪我?他就算知道,就算信了,又能怎样?参我一本吗?今日之事……”
突然房门打开了,阿染跑了进来,喊道:“小姐,你们在吵什么呢?”话没说完,却一下子让那老仆捂住了嘴,双手反剪在了背后。阿染吓得大睁双眼,却一声也叫不出来。
奉书也吓坏了,大叫:“放了她!放了她!
谈笙喝道:“住口!”
奉书喊得更大声:“小黑子,快来!快来!来揍他!”
谈笙朝那老仆使个眼色。那老仆神色突然狰狞起来,枯树根般的手从阿染脸上移到了她的喉咙。
阿染呜呜哭道:“小姐救我,小姐救……”
那枯树根般的手猛地一托一拧,阿染的声音便突然停止了。她的头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扭在一边,全身软软地滑在了地上,仿佛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奉书吓得魂飞魄散,整个身子仿佛都不再是自己的,眼前黑了一黑,摔倒在地上,心脏把胸腔撞得绞痛。谈笙拔出腰间的宝剑,轻轻点在她胸前。
小黑子夺门而入,一看眼前的景象,吓得僵立在地,不敢动弹,一只手指着那老仆,手腕不住颤抖。
谈笙冷冷道:“哑巴,出去。你再迈进来一步,你家小姐就死活难说了!”
小黑子一脸愤慨,却也不得不听命,一步一回头地挪了出去。
奉书看着眼前白茫茫的剑刃,咬牙道:“有本事把我也杀了!”
谈笙笑道:“在下怎敢跟小姐过不去?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不怕文璧,反倒是他应该怕我。就算他府上的丫环死在我这里,他也没胆子把我怎么样。小姐若是想假手他来找我的麻烦,可要三思而后行。”
奉书又恨又怕,牙关咯咯直响。房间里的桌椅、藏书、几案、桌上的笔墨纸砚,一个个仿佛都生了嘴,朝她狞笑着。她知道谈笙这是在杀鸡儆猴,而且已经成功了。她呆呆看着阿染的尸体,再也不敢质问一句话。
“况且,杀了这丫头,也算是给文璧带个讯,他只要稍微肯动脑子,就明白我已经攥住了他的把柄,知晓了他府上小姐的秘密。小姐只要活着一天,姓文的就会受制于我一天。这可要多谢小姐了,今日是你自揭身份,可不是我追根究底……”
奉书感觉胸口的剑尖移走了,自己又被扶到了椅子上。她尖叫一声,甩开那扶她的枯手。
谈笙笑道:“只要小姐乖乖的,把你做的那些白日梦通通忘掉,自然会慢慢想起真相究竟如何,小姐冰雪聪明,想必不用我再教了……”
奉书这时才慢慢找回了一点思绪和理智,颤声道:“你……你别想得意太久……我永远不会忘……今天你敢杀人,总……总有一日……我……我要和你新帐旧账一起算……你等着……”
谈笙冷冷道:“小姐若是还不依不饶,可就未免不太明智了。你以为文璧把你养在深闺,你就能高枕无忧了?你二叔没告诉过你吧?那天李恒见过你后,不断地夸你俊秀伶俐,话里话外之意,似乎是想等你长大,便配给他那位世子……”
奉书心里一下漏跳了一拍,想了一想才明白,脸色一下子白了,“世子……那个李、李世安?”
李世安立刻从朋友变成了敌人。她鼓起勇气,瞪了谈笙一眼,道:“去他的!他爱怎么想怎么想,我……我以后……是爹爹做主!是二叔做主!轮不到他!”
谈笙冷笑:“文璧能做主?李恒就算想要他的嫡亲闺女,他敢不双手奉上?何况是个来历不明的私生丫头,连个庶出都算不上!能配上李恒的世子,算他高攀!嘿嘿,不过你放心,人家是蒙古贵族,哪能真的娶汉人丫头为妻?让你做个偏房,就算是抬举你了……”
奉书手掌里都是汗,小声道:“你信口胡编,当我……当我听不出来吗?”
“哈哈,当时我瞧着文璧的脸色可不太好看,连忙岔开话头,杂七杂八地说了些笑话,这才囫囵过去。下一次,说不定我可就会转些别的念头了,毕竟,要是真能撮合成这件事,李恒也会买我的人情,你说对不对?”
奉书气得便要跳起来,可看到那弓腰老仆就立在自己身边,一下子气馁了。
“你……你这是威胁我。”
“哈哈,谈笙不敢。”
奉书看着他一脸若无其事的微笑,慢慢明白了,谈笙今日的一言一语、所作所为,都是精心计划好的,一环套着一环,让自己越来越狼狈。事已至此,似乎除了点头妥协,没有别的法子了。她忽然后悔了,后悔不该听杜浒的话。也许,老老实实地按照谈笙的意思来做,才是更明智的选择。
她知道自己傻透了,可是她一万个不甘心。
“哼,要是你真敢……真敢……大不了我把我的身份和你的罪行一起抖出来!我爹爹是蒙古的敌人,敌将的女儿,看谁敢纳?到时候你自己可得小心,我二叔不会放过……”
她以为这是最后一个有效的威胁了。可是谈笙却一脸怜悯地看着她。
“五小姐,你真是糊涂了。文璧好歹还是本朝官员,有他护着你,寻常人也不敢把你怎样。文天祥在大元,可什么都不是。要把他的女儿随便丢给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或者充入贱籍,或者悄悄地弄死,可都是易如反掌。五小姐,到时候你若是流落到什么烟花柳巷,我会记得去看你的。”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那老仆在一旁听了,却张开缺了牙的嘴,“嘿嘿嘿”连声直笑。
奉书纵然年幼无知,也知道“烟花柳巷”绝不是什么好地方,登时手足冰凉,又是气,又是怕,余光瞟到躺在地上的阿染,只觉得天地之间仅余自己孤身一人,终于再也无法假作坚强,扑扑落下泪,哭出声来。
谈笙微笑道:“文小姐,在下公务缠身,就不多奉陪了。对了,你的丫环是自己绊了一跤,额头不巧磕到桌子角,这才一命呜呼的,记住没有?具体细节到底如何,随你怎样向令尊说,他不会多问的。”又命令那老仆:“阿大,你在这里伺候着小姐,等她哭好了,就送她回去。”
他顿了顿,却不见那老仆答应。提高声音又吩咐了一遍,却还是无人应答。
谈笙骂道:“贼奴才,你……”转头去看时,却一下子惊呼出声,一连后退了好几步。奉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不禁尖叫一声。
那老仆已经倒在了地上,佝偻着身子,脸上似乎依旧挂着恶狠狠的笑。一枝毛笔的笔杆从他的喉咙里穿了出来。地上一小滩鲜血,正在不断扩大。
第47章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那老仆的尸体后面,一个人扶着书桌,慢慢站了起来。他整个人形销骨立,似乎比谈笙还要弱不禁风,全身的衣裳污秽破烂,身上满是横七竖八、染着血污的绷带。
谈笙的表情,则好像白日见鬼。不过眼前的这个人,也确实和鬼怪没什么区别。
奉书睁大了眼,惊叫出声:“杜架阁……你……你怎么……”
谈笙只惊愕了片刻,立即刷的拔出剑,指向奉书的咽喉,喝道:“都给我别动!”
话音未落,只听嗤的一声响,又是一枝笔从杜浒的方向飞来,打在谈笙的臂弯。那是一杆细细的小笔,但谈笙却痛叫一声,手一张,剑掉在了地上。
奉书脸上还挂着泪,却一下子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跳起身来,把那剑踩在了脚底下。与此同时,房门哗啦一响,小黑子破门而入,一双眼睛瞪得血红,张开的大口里发出无声的怒吼,挥拳朝谈笙猛击。谈笙哪躲得过,被当胸一拳击倒在地,额角撞在桌子上,顿时鲜血淋漓。小黑子再上前一步,把他死死扣在地上。谈笙用力挣扎,头上的儒巾歪在一边,袍服撕得片片碎裂,却始终挣不脱小黑子的铁掌。
谈笙的脸被按得贴在地上,咬牙道:“来人!来人!”
小黑子再次提起拳头,朝杜浒看了一眼。杜浒点了点头,小黑子便一拳打在谈笙流血的额角,谈笙登时双眼一翻,昏了过去。小黑子一只脚踏在他背上。
杜浒慢慢走到奉书面前,伸手给她擦掉了鬓边的汗水,问道:“你没事吧?”
奉书这才惊魂略定,呆呆立了好久好久,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扑进他怀里大哭起来。
“你是怎么……怎么来的……呜呜……你知不知道……他……方才……阿染……”
杜浒全身是伤,被她一碰,“嘶”的抽了一口气,轻轻把她推开,瞟了一眼谈笙,朝小黑子说:“这人诡计多端,你去把门锁上。”
小黑子踢了谈笙一脚,跑去照办。
杜浒又道:“卸了他手臂,让他动弹不得,再也耍不出花招。”
小黑子却不懂怎样叫做“卸了他手臂”,眨眨眼睛,露出不解的神情。
杜浒摇了摇头,走到谈笙身边,扶着桌子,蹲下来,一手探进他腋下,一手托住他肩膀,攒了片刻的力气,用力一扭。
奉书只听得“咔嚓”一声轻响。谈笙立刻便醒了,脸上的神情痛楚之极。小黑子倒也机灵,及时捂住他的嘴,让他叫不出声。
奉书这才明白,杜浒是把他的肩膀卸脱臼了。她打了个寒颤,自己的肩膀也似乎隐隐作痛起来,轻轻叫了一声。
杜浒倚在书桌旁边,将谈笙打量了一眼,笑道:“怎么,这点痛就忍不住了?你敢再叫,你的左手便也是同样下场。”
谈笙脸色煞白,道:“你……你怎么没死……怎么会……怎么会……”
“嘿嘿,没想到吧。你派去看守我的那个鞑子,现在正躺在我的铺位上,是个真正的死人。而你这里,哼,你的这些心腹守卫,在我杜浒眼里,也不过是些泥人木头人。不过话说回来,你在驿馆外面驻扎了那么多侍卫,只怕也是心虚吧?你在怕什么?嗯?”
“你……我现在是……朝廷命官……你孤身一人,还敢再无礼……”
“鞑子皇帝今天也救不了你!”杜浒轻轻踢了踢谈笙的肩膀,谈笙便再也说不出话。
杜浒怜悯地看了看阿染的尸身,冷冷道:“只是没想到,你还真敢动手……我要是来得再迟一刻,你是不是连文五小姐都敢杀?你也是读书人,怎的一肚子都是恶毒念头?蛇蝎心肠!斯文败类!真给我们汉人丢脸!”
奉书听他一句句的骂,心里面当真是痛快淋漓,若非碍着自己的淑女身份,真想像小黑子、杜浒一样,朝谈笙身上也踢上两脚。
杜浒忽然转向她,“五小姐,我向你保证过的,你只要堂堂正正地跟他对质,他一根手指头也不敢碰你。你要听他的真话,现在就问吧。”
奉书又惊又喜,轻声道:“你昨天……昨天就已经计划好了……”
谈笙眼中射出怨毒的光,“好啊,你和她互相勾结……”忽然撇到了杜浒又提起来的脚尖,便不敢再说什么了。
奉书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谈相公,你再仔细回忆回忆,我四姐是被谁杀的?”
谈笙咬着嘴唇,半晌才向她投去一个轻蔑的眼神,“是我杀的,又怎么样?”
“你还想杀我。”
“没错,那是为你好!”
小黑子并不知道奉书的这些过往,听到他们一问一答,目瞪口呆,看着奉书,目光里露出询问的意思。
奉书朝他点了点头,道:“谈相公一心想置我于死地呢。”
小黑子狠狠瞪了谈笙一眼。谈笙吓得一个哆嗦。
奉书竭力忍住眼眶中的泪水,冷冷道:“那么你杀我四姐,也是为她好了?”
“不然呢?眼看着她投向蒙古人的怀抱,看着她今后沦为异族奴仆,让她在鞑……在蒙古人身边承欢卖笑?我汉家女儿,岂能受此侮辱?不如死了干净!”
“可是她不想死!”
“那也由不得她!谁让她生为女身,又逢乱世,这是她的命!你知不知道有多少汉家好女子都是这样死节殉国的?潭州城破时,守将李芾一家三十多口全部自尽,南人都赞他忠义!陆秀夫负主蹈海之前,也是命令他的妻儿先投水的!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变成罪行了?五小姐,你的圣贤之书都读到哪儿去了?”
奉书气得眼泪都出来了,“我们姐妹和你非亲非故,你……你有什么资格为我们做主?就因为你是男人,你力气比她大?就算是我爹爹……他也绝不会……绝不会让我们去死!”
“若是换了文丞相,自然是下不去手,所以我是在帮他啊。五小姐,你知不知道,当初我看着你母亲和另一个姐姐让元军擒去,心中只后悔我为什么没早点杀了她们,以报丞相的知遇之恩!我……”
“你要是真觉得你在做好事,又为什么敢做不敢当?为什么要编谎话?还逼着我……我也跟你一起编?”
谈笙露出不屑的神气,“因为世上大多数人都和小姐一样,只会依照个人好恶来评判世事,脑袋里完全没有一个‘理'字。”
奉书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终于忍不住一脚踹在他身上,“胡说!歪理!我爹爹真是看走眼了,才会信任你!
谈笙忍着痛,龇牙咧嘴地微笑道:“五小姐问完了?没话说了?”
杜浒用目光制止了奉书,冷冷道:“五小姐,他横竖有理,你辩不过他的,不用再说了。”
谈笙轻蔑地看了她一眼,“你还有什么私刑要用在谈某身上,叫你的打手一样样来罢!只是你等着……”
杜浒不慌不忙地道:“如此说来,倒是五小姐理亏了?谈笙,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杀了四小姐,逼五小姐跳江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请你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吧,我们都很感兴趣。”
谈笙的眼神忽然慌乱起来,“我……那个贾俊杰,带了十几个人……我……我寡不敌众……我是抵抗了的,杜兄,你掀开我的左手袖子看,我的手腕上还有伤疤,还有伤疤……”
杜浒却将脚踩到了他脱臼的肩膀上,微微施力,道:“谁跟你称兄道弟!然后呢?”
谈笙痛得汗如雨下,说话的声音也变了调:“然后……然后我想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话文丞相也说过的,他曾经想让我们各自逃命,杜兄,你当时也是听到了的……若是再一味顽抗,除了显示气节,也不能挽回大局……我……我自幼饱读诗书,一腔热血、满腹文才,要是……要是就此付诸流水,岂不……岂不愧对……列祖列宗……不如……暂且服软,以后再图机会……大丈夫忍得胯‘下之辱……”
杜浒扑哧一声笑了:“后来你在蒙古人中混得风生水起,这胯‘下之辱,想必也受过不止一次吧?”
奉书“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