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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家燕子傍谁飞-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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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奉书一辈子见过的最美妙的景色。纷纷扬扬的雪花洒落下来,仿佛漫天鹅毛,又好似遍地芦花,无穷无尽,无边无垠。地上已经积了数寸厚的雪,由远至近,灰蒙蒙、白茫茫、干干净净的一片,好像大地盖上了被子。屋檐上的积雪太厚,不时掉落在她脚边。她接住一小团雪,捧在手心里,捏了一捏。那雪团疏松之极,立刻给捏扁了,然后融化在她手心的热量里。

    她快活得要飞起来了,在雪地上蹦蹦跳跳,听着积雪踏实的吱嘎声,伸出双臂,任飞雪扑扑落在身上,仰起头,张开口,舌尖接住一片片雪花。她从头到脚都是冰凉的,只有心里是一团团无法宣泄的热情。一时间,此前读过的诗词文章,什么“独钓寒江雪”、“大雪满弓刀”、“窗含西岭千秋雪”、“千树万树梨花开”、“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一下子都有了新的意义。那些诗文里描述的世界,一下子向她敞开了。

    杜浒开门出来,冲她道:“回来!别着凉!”

    她大笑着朝他跑过去,叫道:“师父,这是雪!下雪了!”没跑几步,脚步滞涩,一跤绊在雪地上,膝盖陷了下去。那感觉奇妙已极,她干脆扑倒在地上,在松软的雪中打起滚来。刚滚得几圈,雪水渗入衣服,浸得她全身冰冷。她连忙爬起来,头发脸蛋上全是融化的雪水,狼狈已极,却仍然忍不住开心大笑,脚一软,又是一屁股坐在了雪中。

    杜浒又好气又好笑,上前将她提了起来,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少见多怪!”

    她依然控制不住地格格直笑:“哪里是少见,我根本就没见过嘛!”一把抓住杜浒的衣袖,在上面蹭干了脸上的雪水,又抓起一团雪,捧到他鼻子尖下面,“你看,你看!”

    “好啦,明天再看,现在回去换衣服!”

    奉书一扭头,“不嘛,我是头一次见到雪!”

    她见杜浒仍是无动于衷,童心大起,突然一扬手,飞快地把手里的雪团朝他打过去。杜浒猝不及防,又没了外套,竟一下子着了道儿,被一团雪结结实实地糊在了脖子上。他一个激灵,“啊”的大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把雪水往外掏。

    奉书从没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一边笑,一边躲到一棵大树后面,偷眼看杜浒并没有生气,胆子又大了些,弯腰抄起一团雪,大叫一声,朝他劈头一丢。

    打雪仗的本事,天下的孩童大抵都是无师自通的,不用师父教。

    杜浒这次已有防备,微微侧身一躲,笑道:“小坏蛋!吃错药了?”

    奉书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这样快活,格格格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团了一团雪,用杜浒教的手段,朝他的胸口掷了出去,叫道:“暗器来了!”

    杜浒笑骂道:“小疯丫头!欠教训了吧!”看也不看,伸手将暗器没收了。奉书这边却一个接一个的雪团打过来。终于他耐不住了,也拢起一团雪,作势举起来,唇边噙着笑意,指着奉书说:“回去睡觉!不然看我收拾你!”

    奉书才不理会他的空头威胁,又跳又笑,下一刻就看到一团雪迎面击了来。她一边叫,一边使出各样逃命的本事,像小兔子一样左躲右闪。几个月的辛苦练习在这时候终于连本带利地得到了回报,她一面气喘吁吁,一面忙里偷闲,不忘朝他扮个鬼脸,叫道:“你打不着我!你来呀!大坏蛋!你打不着我!”

    可惜她没得意多久,杜浒就大踏步朝她走过来,脚下扬起一串飞雪,伸手便来捉她。

    战斗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她就丢盔弃甲,一败涂地。她满身满脸都被糊上了雪,成了真的小白兔,一路挣扎着被杜浒拎回了房间。她尖叫、闪躲、拳打脚踢,他却哈哈大笑,开心得像个和她一样大的孩子。

    身上披的大外套被一把撸了下来。奉书悬着空,蹬着腿,笑到肚子痛,刚要伸手捂肚子,就被他把两只手按住,自己那件被打湿了的小外衣也被他三两下解了下来,扔到椅子背上。好在里面的中衣还是干的。杜浒伸手捻了捻她的衣袖,看看没湿,这才放了她,呵斥道:“睡觉!”

    她哪里肯,一骨碌爬起来,叫道:“我没玩够!再来一局嘛!”又要往外冲。

    马上又让他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丢在床上。杜浒一面笑,一面抖开一床被子,把她铺头盖脸的一罩,然后推着她一滚,她就整个卷进了被子里。她刚要挣扎,又觉得腰间一紧,那被子卷儿竟是让他用衣服系了一圈,紧紧打了个结,她整个人就竖在那,如同卷饼里的馅儿,动不了了。

    杜浒随手把她脸上蒙的被子往下一拉,拉到她脖子底下,被子卷儿里就只露出一张小脸,脸上两个大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她使劲扭啊扭的,只落得像肉虫子那样一拱一拱的,气急败坏地叫道:“大坏蛋,放了我!放了我!不许欺负人!”

    过了一会儿,见杜浒只是在旁边笑,只好改口:“好师父,我不乱跑了,我好好睡觉还不行吗?唔,你给我解开,我的衣服团住了硌得慌……”

    杜浒笑道:“我不信,就这么睡一夜吧。”说毕,慢条斯理地铺他自己的铺位,从从容容地躺了下去。

    撒娇失败,意料之中。奉书急了,用力把头转向他的方向,“我热嘛。”

    杜浒不为所动:“热了正好,发身汗,免得明天着凉。”

    奉书只好自己又扭了两下,左右滚了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试图睡觉,可怎么睡得着?虽然身体已经很疲惫了,但想到外面的雪,反而更加兴奋,心里面排演着各种打雪仗的战术。一会儿就又想到自己现在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杜浒倒是很快就又睡着了。奉书听着他平稳的鼾声,心里有气,想把他叫醒,陪自己说会话,可终究还是没敢。

    过了半晌,却忽然听到他也“扑哧”一下,睡梦中嘿嘿笑了两声。

    第二天,天色仍是阴沉沉的,积雪已有一尺来厚。杜浒管寄宿的人家买了双旧皮靴,以便雪中行走。那家人却没有孩童靴子,奉书穿着布鞋,没走几步便湿透了。杜浒想了想,取了几根硬柴,扎成一个小雪橇,让她坐上去。他轻轻一拉,那雪橇便迅速滑动起来。奉书全身颠簸不已,开始时连声尖叫,紧紧抓着身下的木柴,过了一会儿,却又觉得惬意万分,左看右看,只觉得如同乘风踏云,此乐何极。

    可是到了大路,那上面的积雪已让行人和车马踏得硬实了,杜浒便让她下来自己走。那雪地滑溜得如同冰面,她免不得摔了几跤,却一点也不恼火,一边爬起来,一边嘻嘻笑个不停。

    那天晚上,又是卷地的北风,带来了又一场雪。奉书这回淡定了许多,只见前方一条大河让白雪覆盖着,河面上静静地跨着一座又宽又长的石桥。一辆马车从大雾中驶出来,慢慢滑过雪地,上了桥,留下两道重重的车辙印,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远方。

    而那桥边的栏杆上立着一串凸起的大雪球,似乎有数百个之多。奉书忍不住伸手去摸,拂掉雪一看,下面竟雕着一个栩栩如生的石狮子,活灵活现的仿佛正在瞪她。奉书又惊又喜,连连擦出了五六个石狮子,大小胖瘦、神态动作都不一样。

    杜浒用袖子将桥头的石板擦了一擦,露出几个字来,“卢沟桥。大都南方的门户。过了河,就是都城地面。来罢!咱们走。”

    奉书极目远望,只见白皑皑的一片,整个天地似乎都在虚无缥缈之中。她有些不太相信,又有些怅然若失。

    杜浒拉过她的小手,一步步走过卢沟桥去。她一定要走在桥的边缘,认认真真地数那石狮子。被雪覆盖的石狮子上,便留下了一个个小手印儿。桥面上一大一小两串脚印,一路延伸到远方的风雪里。

 第80章 石郎草草割山川,一落人手三百年

        别处的积雪都是洁白的,唯有在这里,是黑的。

    满地的泥浆混着冰水,稠得像粥一样,被几千双脚来来去去、毫不在乎地踩着。泥坑发出咕噜一声响,冰凉的泥点子溅到不远处其他的泥坑里,和另一片黑色稠粥融在一起。

    踩在那泥浆上的,除了各式各样的靴子和鞋子,还有马匹、骡子、毛驴和牛的蹄子,以及它们身后拖着的、大小不一的车轮。那车上载着的,有日常需要的青菜、盐巴、布匹和粮食,也有世界上最稀奇最珍贵的宝石、生丝、香料和皮毛,就连最渊博的学者也难以说出每一样物品的产地。

    而那些车仗的主人,他们的衣着和肤色,都比卢沟桥上的狮子还要种类繁多。他们有的浑身光鲜,有的风尘仆仆,都带着万里之外的陌生气息。他们各怀所求,从世界的各个角落蜂拥而至。他们操着不下二十种不同的语言,在牛马的腥臊气味的围绕下,寒暄、还价、争吵,交换着手中的金块、银锭、铜板、纸钞、还有印着异域人像的银币。人和牲畜身上散发着热气,将落在地上的新雪迅速融化了。

    道路两旁,是砖头搭建的一排排简易房屋,和一栋栋脏兮兮的白色蒙古包杂在一起。那里面,喧闹声也是此起彼伏。有人在高声饮酒行乐,庆祝又一桩大宗生意的达成。有人在鞭笞自己的仆人小厮,哭叫声和马嘶声混在一起。还有些浓妆艳抹的妇人出出进进,她们有的柳眉凤目,有的卷发碧眼,有的黑如墨汁,有的白如牛乳,一个个款扭腰肢,嬉笑怒骂,举止风流。

    在这片简陋而生气蓬勃的区域后面,矗立着一道不过三四丈高的夯土城墙。墙面上甚至没有包裹任何砖石,只是简单地铺着芦苇织成的席子,勉强保护着墙体不被雨雪冲刷浸泡。百姓们管这叫“蓑衣披城”。比起许多南方城市的高墙深壑、砖石墙体,甚至城门口建着一个套一个的瓮城,这道又松又垮的土墙显得不堪一击。但是又有谁会来攻打这座城市呢?住在城墙里面的那个人,是当今世界上最为强大的君主,四海为驱,八方听命。他的军队,曾让万里之外的人民颤抖哀号。

    一条窄窄的河渠从城里流了出来,带出城中的秽臭气息。门外的关厢地带,无数的棚区和市场像蚁穴般蔓延。大多数平民百姓住在城郊,或是旧时的金中都,又称为南城、旧城。尽管中都故城早就被蒙古骑兵焚掠一空,城里的废墟瓦砾比居民还要多些。

    每一个初来大都的旅人,都定会被这里的光怪陆离迷住双眼。而此刻迷路迷得最厉害的,当属缩在一座蒙古包后面的那个汉人小孩了。奉书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走丢的,只记得看到一头好奇怪的牲畜,像马,后背却高高肿起,蹄子也比马匹大了许多。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怪物,忍不住松了师父的手,伸手摸了摸它的皮毛,流连了一小会儿。

    下一刻,便有一辆骡车驶来,驾车的人一边用蒙古话骂着“蛮子”,一边横冲直撞,溅起齐腰高的泥水。道旁的行人纷纷躲闪,她也赶紧跳着躲开,被裹在人潮里,脚不点地移动了好几步。等那车过后,她便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她有心想开口问路。可周围的每一个蒙古人、色目人,都长得比庙里塑的除魔罗汉还要可怕,说话时舌头好像在打结,发出的声音她一概不懂。汉人倒是也有不少,可大多是些下人仆役,低着头,跟着主人匆匆而行,连看也不看她一眼。

    她大喊了几声,但声音马上湮没在二十种语言织成的喧嚣之中。周围几个人齐齐朝她看过来,吓得她马上住了口。她在一个地方停留得久了,那里的摊位主人便多半会露出嫌恶的眼神,像赶苍蝇一样把她赶到别处去。

    她不敢再乱走,忽然看到一个长得像小黑子的漆黑的墨人,正在数着手里的金币。她心中微微有些亲切感,犹豫着凑过去。那人却立刻把她呵斥走了。

    突然耳边响起了一句汉话,乍一听无比亲切。

    可说的却是:“就是她!抓小偷!”

    奉书一愣,几个家丁打扮的汉人已经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她扭住了。她惊叫一声,用力挣扎,叫道:“放开我!干什么!”

    一只拳头毫不客气地在她眼前晃了晃,她赶紧识趣地住口。

    “哼,这小猴子在市场上游荡了半天啦,定是个小扒手无疑!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偷到我家老爷身上!哼,八十个金币,我看你是找死!交出来!”

    奉书大骇,辩解道:“我不是小偷!我没偷东西!我没有八十个金币!”

    那几个家丁哪里肯信,其中一个虎背熊腰的大胖子便要来搜她。奉书又气又怕,一是厌恶他身上的羊膻味儿,二是让人骂得委屈冤枉,哪肯让他近身?摆出架势,又踢又打,那人却也一时奈何不得她,还让她在衣服上踹了两个小脚印儿。

    另外几人大怒,有人便要来揍她,她灵机一动,扯着嗓子叫道:“欺负小孩啦!大人欺负小孩啦!”近旁几个商户纷纷看过来。

    那大胖子冷笑一声,说:“装,你接着装!送到市场长官那里去!嘿嘿,我看这回不剁了你的手去!”

    奉书即刻就被几个家丁扭送到市场西北角。那里支着一顶精致小帐,帐外立着一个衣着光鲜的色目人,手上拿着本账册正在翻,便是那几人口中的市场长官了。只见他满头褐色卷发,披在肩膀上。似乎年纪挺轻,但面目奇怪已极,眼睛深深陷进眼窝里,长长的上下睫毛几乎在互相打架。他胸前挂了一个好大的木质十字,上面居然还雕着一个双手摊开、垂头丧气、衣不蔽体的男人,整个雕像已经被摩挲得光亮了。

    那十字雕像颇为恐怖诡异,奉书一下子后退了两步,连带着对那个雕像的主人也害怕起来。

    捉她的那几个家丁早就争先恐后地描述了案情,说他家老爷刚做完一笔生意,转眼就丢了钱袋。这汉人小孩已经在左近无所事事地晃了好久,眼见是偷钱的小扒手了,还蛮横不肯就范,这才被带来听候处置。

    奉书这才知道自己是被带去见官了,哪怕只是个解决市场纠纷的小官。心中有些慌,把身上的口袋都掏了个底朝天,说:“我没偷钱!”

    “就你聪明!钱袋当然早就在你同伙手上了!”那大胖子家丁一边朝她喷唾沫,一边朝那色目长官努努嘴,“给我乖乖的交出来,马大人就饶你一条小命!否则,哼哼……”

    那被称作马大人的色目人将她打量了几眼,开口说了句什么话。他身边一个花白胡子汉人老头点点头,对奉书说:“小孩儿,马大人问你,偷的东西在哪儿?乖乖说出来。马大人宽宏大量,会从轻治罪的。”

    奉书心中暗骂:“色目人是个糊涂官儿,汉话也不会说,还得让人翻译。”脑子里飞速在想对策,可想了半晌,也只说出一句话:“我没偷钱……”

    几个家丁哄然大笑:“你没偷钱?那我们老爷的钱怎么没了?难道是自己生了脚,跑了?你倒是说说,不是你偷的,是谁偷的?”

    奉书一下子火了,心想:“哪有让清白人捉贼自证的道理!”她不知道蒙古的律法讲不讲证据和申诉,也不知道在大都,处置小偷是何种规矩。万一他们不分青红皂白,让自己背这个黑锅,可不太妙……要是自己就这么被关进牢里,师父可永远也找不到了……

    想到师父,心中一宽:“必须得拖延时间,要是师父能找到这里,肯定有办法帮我。”

    她竭力压下心中的火气,对一个面善些的家丁道:“那好,我问你,你的老爷是做什么生意的?钱是什么时候丢的?在哪儿丢的?”

    那大胖子登时又要抡拳头:“小兔崽子,还盘问起我们来了!”

    那姓马的市场长官却通过通译示意,让那家丁回答奉书的问题。奉书心想:“也不算是个太糊涂的官儿。”

    那家丁拿出一张刻了字的铁牌晃了晃,答道:“我家老爷是东十字路口三十六号铺,做香料生意的阿里哈桑……”添油加醋地把发现金币失窃的过程又说了一遍,末了还着重提到了这个汉人小孩一直在旁边溜达,贼眉鼠眼的左看右看,眼睛专盯别人的钱袋。

 第81章 石郎(续)

        奉书确实记得见过这个卖香料的老爷,因为他摊位上的味道实在是太令人难忘了,好像让她走进了一个五彩的花园。她这才在那摊位前面多耽了片刻,反正闻闻香气又不要钱。

    而且她记起来了,当时他似乎确实是在做一笔大生意,这几个家丁当时也在旁边帮忙来来回回的搬货。当他们听到叮叮咚咚的金币声响时,一个个嘴巴都咧到耳朵根去了。

    然而当时买卖双方的人员里,似乎不完全是眼前这几个人的面孔。好像还有两个面目猥琐的半大男孩在串来串去……

    寻常人完全不会留意这些。就算留意了,也多半立刻就忘。可是奉书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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