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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那人的一只手当胸袭来,她实在躲不过,便“啪”的一声把他的手打掉。那人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随即惊愕就变成了恼怒,骂道:“臭蛮子,别不识抬举!”
奉书毫不示弱,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人这才骂骂咧咧的拂袖而去。
第二天,在她端给公主的油茶里就出现了一只苍蝇。她是在揭开壶盖的一瞬间发现的。她来不及多想,立刻假作滑倒,把那壶茶整个泼在了公主脚下。她受到的惩罚是在油乎乎的地上跪了两个时辰,头发也被揪掉了几根。但是她不后悔,因为若是让公主看到了那只苍蝇,公主多半会让自己把那苍蝇嚼吃了。
奉书知道准是那厨房管事的在捣鬼。茶里进了苍蝇,厨房里的几个蒙古奴婢可以联合起来赌咒发誓,证明不是他们的疏忽,背黑锅的自然是她无疑。从此她便留了个心眼,端出厨房的东西总要仔细检查一番。当她第三次发现自己经手的食物出了问题时,再也忍不住,牛刀小试,用绣花针钉死了十几只苍蝇、蟋蟀、臭虫,趁无人时潜入那管事老汉的小屋,一股脑全都塞进他的茶壶里,上面盖了一撮茶叶。
第二天她再去厨房时,便听说那管事的告了病假。过了三天,那管事的回了来,见到她便躲着走,对别的丫头也稍微收敛了些。
那天晚上奉书做梦都在笑,生生把同屋住的丫头给吵醒了。
不过那人既然在厨房干活,也免不得偶尔和奉书照面。奉书一看他那副咬牙切齿的神情,就乐不可支,每次都只想提醒他:“苍蝇臭虫茶,味道怎么样?这可是你先发明的。”
但她还是压制住了痛打落水狗的冲动,每次只是规规矩矩地跟他打招呼,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杜浒告诫过她,万事都要留有余地。要是自己无休无止地羞辱他,他说不定会做出什么无法预计的疯狂事来。况且,只要她不说话,就没人能抓住她干坏事的把柄。
奉书觉得自己渐渐可以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地盘上生存下去了。她对各种危险和刁难越来越应付自如。有时候她觉得,就算是杜浒,也没法面面俱到地给自己出这么多点子。
她想:“等再见到师父,跟他细细叙一叙这几个月的经历,他非对我刮目相看不可。不过,往别人茶壶里放蟋蟀的事,还是别说的好,嘻嘻!”
当初被巧奴陷害吃板子的伤痕已经淡去了一多半。她已经彻底不恨巧奴她们了。就连当初下令打她板子的萨仁姑姑,她也觉得自己居然可以和对方不计前嫌了。因为她眼下是公主身边的得力丫头,萨仁再不会无端得罪她,有时候还会恭维她几句,神态里几乎带着些谄媚。
有一次她偶然经过洗衣房时,看到一排丫头齐刷刷的在罚跪,个个哭得梨花带雨,有些人的衣裳还被水泼得透湿。巧奴便在其中。她垂头丧气的,头发不知被谁揪得乱七八糟,脸上高高地肿着,不知被抽过多少个巴掌,和当日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样子判若两人。
奉书冷哼一声,本想装没看见,径直走过去的。但随即发现了另一个熟悉的面孔,不由得住了脚步。
“婉桐?”
婉桐当时和奉书一起进府,又是个小脚的官宦人家女儿,奉书本以为她早就不必做洗衣这类的重活了呢。可她一看到婉桐的模样,就隐隐猜到了为什么。婉桐的身段本来就颇为丰满,几个月不见,又发福了很多,现在简直可以称得上胖了。蒙古人以身体强健匀称为美,这样身材的丫头,自然是不会被选去近身伺候使主的。
可是她的脸色却并不丰润。婉桐擦了擦满脸的泪水,轻轻拉住奉书的手,道:“妹妹,如今你算是熬出来了!”
奉书许久没听到南方口音,心里面也有些堵得慌,鼻子一酸,小声说:“婉桐姐,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婉桐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洗坏了一件衣服,又查不出是谁做的,便连我们一起罚了,要一直跪到晚上……好妹妹,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们向萨仁姑姑求个情……你现在是公主身边的人,她一定会买你的面子……”
奉书见其他几个丫头也望着自己,全都一脸恳求的神色,心头一热,便想一口答应。可是在这些日子磨练出来的心眼儿告诉她,自己充其量不过是个光鲜一些的南人奴婢,若是贸然为其他奴婢求情,说轻了是多管闲事,说重了便是僭越。若是因此引得使主不高兴,惩罚的自然是她,而不是这些跪着的丫头。
她想了想,狠下心来说:“我要去给公主找几本书,怕是没时间往萨仁姑姑那里走一遭。对……对不住。”
婉桐呜的一声哭了出来,“好妹子,求你帮这个忙……我……我跪得好难受,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要么,要么你给我拿一碗热水来好不好?就一碗热水……我好渴……”
(以下
作者有话要说: 赠送
奉书犹豫了。她心里一万个想要帮忙,可有限的经验告诉她,若是只帮婉桐一人,只怕立刻就会被另外七八个丫头恨上。若是全帮……
她看到婉桐的脸色像纸一样白,再也没心思权衡利弊,心一横,点点头,说:“你等着,我去……”
话未说完,却突然看到婉桐身子一晃,慢慢晕倒在地上。旁边几个跪着的丫头一齐惊叫起来。
奉书吓了一大跳,连忙把婉桐扶起来。只见她双眼紧闭,身子底下却渗出一小团鲜红,沾到了她身下的土地上,汇成一个不断扩大的血坑。
第126章 0102
·心怀百忧复千虑,世人那得知其故·
奉书大惊失色,一时间以为是自己受了什么伤,但觉全身一如往常,并无伤痛,这才意识到那血是从婉桐身上流出来的。饶是她已见多了血,此时也手足无措,大叫:“婉桐,婉桐姐,你怎么了?”
巧奴突然大叫:“去请大夫!去请大夫!她要死了!”
奉书已是全无主意,抬眼一看,只见跪着的一排丫头都吓得面无人色,却没有一个敢起来的。她不假思索,将婉桐的身子放在地上,拔腿就往太医院跑。等跑起来,才看到自己衣襟裙摆上全都是暗红的血迹,只吓得腿脚发软,险些跌了个跟头。
等她拽着大夫的衣袖,飞奔回到洗衣房院门时,那里已经乱成一团。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有人在念佛。几个老婆子已经把昏迷不醒的婉桐抬到房里,淋淋漓漓一地的血迹。奉书想挤进房里去看,却被几个妇人拦在了门外。
她们说:“小姑娘家的,别看这些。快去把这血衣服换了,晦气!”
奉书哪里肯,守在院子外面焦急万分。她知道,倘若地上这些血都是婉桐流出来的,那她此刻定然已经是凶多吉少。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会这样。
屋子里突然一阵躁动。里面似乎传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声音,像是小猫在尖叫。
奉书听得心惊肉跳。突然,她的头发被人从后面揪住了。身后传来公主乳母的声音:“贼娼妇小蛮子,原来你在这儿看热闹!”
*
奉书误了事,没有及时取来公主想要的书。虎牙公主大发雷霆,罚她在毒日头底下跪着,头上顶着那几本书,身后立着一个人高马大、手持马鞭的怯薛歹。只要有一本书掉下来一次,她背上就会挨一鞭子。
来来往往的使主奴婢看到她这副样子,都忍不住好笑。奉书却毫不在意,只当是在训练自己的平衡和忍耐力。
洗衣房门口的那一幕还在她脑海中不断回放。她又是疑惑,又是害怕,又是担忧。
她听到两个管运送垃圾的汉人老婆子在远处墙角闲聊,依稀听得“洗衣房”几个字。她连忙调整呼吸,凝神静听,把她们的话语从一片嘈杂人声中辨析出来。
只听一个声音沙哑的婆子连连叹气,说:“谁能想到,那丫头不声不响的瞒了那么久……要是早些说出来,虽然免不得一顿重罚,可也不至于……”
另一个婆子道:“嘿,早些说出来……那丫头才多大?十五?十六?能懂得什么?只怕自己都不知道肚子里多了块肉!”
那哑声婆子连声嗟叹,“那丫头平日里就胖乎乎的,大伙只当她贪吃嘴馋,谁能往哪方面想?唉,听说还是足月,生出来是早晚的事儿……”
另一个婆子惊道:“足月?那丫头不是去年刚给买进来的吗?那是几月份?”
那哑声婆子放低了声音,说:“买进来的时候就有啦,肯定是卖家故意瞒着的。我听说那丫头的上一家使主也是蒙古的什么皇亲国戚,照理也不缺那几个钱,不至于把一个使熟了的丫头卖到别家去。我看哪,十有八‘九就是因为这事儿!”
另一个婆子也压低了声音,问:“真的?那丫头怀孕时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四,在那之前,还不定上手了多久呢!真是造孽,造孽啊!打听出来孩儿他爹是谁了吗?”
奉书心里一阵迷惘,只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照她们的说法,婉桐竟是在洗衣房里生了个孩子?她此前的几个月里,肚中一直带着个孩子?那怎么会?孩儿他爹是谁,为什么还要打听?难道不应该是婉桐的丈夫吗?不过,婉桐似乎还没嫁人,梳的还是姑娘头……
奉书觉得自己以前所认识的世界被推翻了。她从小一直相信,女孩子总是要先定亲,再出嫁,开了脸,和丈夫拜天地、入洞房,再改了发式,在夫家住上几年,被丈夫吻过,才有可能当娘的。少了一个步骤都不行。小时候她问过母亲,母亲一直是这样说的,和姐姐们玩过家家,也从来都是这样的。难道在蒙古人家里,生孩子的过程不一样?
此时那两个婆子也是默默无言,过了一阵,那哑声婆子叹了口气,才道:“孩儿他爹?左右不过是哪个贵人的种,那还用问?要是她真能说出来,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可能,让人接回原来的使主家去,母凭子贵指望不上,至少不用再这么熬苦日子。只可惜,这丫头福薄,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唉,都是上辈子带的命!”
另一个婆子倒抽一口气,“还是没救活?”
“啧啧,你是没看见,血流了一屋子,玉皇大帝也救不回来啦。再说,一个粗使丫头,谁给她尽心尽力的救治?得了,这下整个洗衣房都沾了血,不知要清理多少天呢。跟那丫头一道吃住的几个姑娘,叫什么巧奴、喜画的,听说也给打得死去活来,谁让这事儿就出在她们眼皮子底下,没一个人发现?”
奉书一阵晕眩。上都正是盛夏,道路两边的树木遮天蔽日,蝉鸣声声,空气里满是燥热。可她此刻却手足冰冷,犹如三九严冬。
她死了?婉桐死了?
另一个婆子又问:“那生出来的孩儿呢?活着呢吗?”
那哑声婆子道:“倒是个好好儿的男娃。只是来历不明,又没爹没娘,谁来养?养在哪儿?上头问下来,怎么说?没奈何,几个管事的商量了下,干脆丢便桶里完事。下人里纵有不忍的,谁敢说半个不字?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另一个婆子也跟着连连念佛,问:“人已经都拉走了?”
“还能怎么样呢?死在上都的汉人驱口,没人认领的,照例是送到外城庆寿寺后面的马儿岗上,埋了完事。这丫头死得又晦气,宫里久留不得,现在肯定已经在岗子上啦。娘儿俩一块儿,也算做个伴。”
这时一个男奴走过来,打断了两个婆子的闲聊,让她们去帮忙打扫洗衣房。两个婆子连忙答应,小跑着离开了。
而奉书跪在当处,只觉得汗流浃背,也不知是太阳晒出的燥汗,还是从心底渗出的冷汗。她想起婉桐死前的那一声恳求,求自己给她拿一碗热水……自己却犹豫了……
她心中一颤,猛然打了个激灵,头顶上的书本晃了两晃,差点就掉下来。她强迫自己冷静,告诫自己:“不是我的错……就算我立刻答应了她,她多半还是会……”
可心烦意乱之下,不论怎么安慰自己,都觉得一腔歉疚之情挥之不去。忽然想:“那两个婆子说,婉桐被埋在了什么外城的马儿岗上。以后……以后有机会,我要去看她一看,给她上一炷香。”
那两个婆子的短短几句话,给她带来了太大的冲击。头脑中浑浑噩噩的,诸般念头纷至沓来。她始终想不明白,那个要了婉桐性命的孩儿,究竟是怎么长进她身体里的。是不是只要和男人离得太近,就算不拜天地,不亲嘴,也会莫名其妙地大肚子?忽然又想到:“那两个婆子说,婉桐怀孕时只有十四……而且她也没嫁人……我、我今年可不也已经十四了吗……周岁也快到了……这……难道……”
奉书似乎明白了什么,一下子想到了那天晚上,昂吉儿那只讨厌的大手,把自己的手紧紧攥了好一阵子。登时大惊失色,一时间好像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一跳一跳的,似乎已经住进了一个小鞑子。她吓得叫了一声,头顶上的书本立刻摇摇晃晃的要掉。她连忙拼命稳住。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风响,似乎是马鞭子扬了起来,随即又放了下去。
她出了一身的冷汗,头脑一下子清醒些了,心中苦笑一声:“我真是愚不可及。和男人拉一拉手,又能怎样?师父也没禁止的。爹爹的手我也拉过,大哥二哥、二叔四叔的手我都拉过。不过他们是亲人,也许应该另当别论……对了,还有小黑子、壁虎哥、蜗牛,小黑子还驮过我呢,壁虎哥还看过我的腿呢,我教蜗牛写字时,天天捏他的手指头。”
想到这里,心中略安,可随即又想到:“可是……可是那毕竟是小时候的事,都过去好几年了……现在我长大了,自然不能再那样无拘无束……是了,第一次进大都城时,守兵要搜我身上,我就不乐意,还是师父给拦住的。这两年,我也没怎么跟其他男人多接触,只有师父……啊哟不好!”
这想法刚刚开了个头,却一下子面如赤霞,连脖颈窝都烧了起来,“呸,呸,不害臊,不要脸,怎么能编排到师父身上……师父和爹爹是一样的,就算再拉我、抱我,我也不会……也不会和他……生……出……”
她只觉得自己简直是恬不知耻,如坐针毡,额头上的汗一滴滴落到地上,可奇异的想法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停不下来,“可是师父毕竟不是亲生爹爹……这一年来,他确实很少再跟我亲密……除了平日的训练,还有那一次给我裹伤……可那都是情非得已的……两年前,他还曾把我搂在怀里休息,那时他发着高烧,在一艘船上,而我快要冻僵了……他还喂过我吃东西……若是换到现在,我……我肯定是不会答应的。”
想到那几件事,她心里却通通通的疯跳不止。真的不会答应吗?真的会拒绝吗?
要是现在他来搂自己……难道就真能不让他搂,说我怕生孩子?想想都可笑……对了,刚进太子府的时候,自己被人算计、挨打,后来跟他见面时,还扑在他身上哭了好一阵呢。到现在,这么久了,不一点事也没有?
那么,是不是必须男人主动,才能有生孩子的效果?就像厨房里那个管事的一样……
太阳愈发无情地晒着她。头脑里晕晕乎乎的不受控制,全身火热得简直要胀开了,那样的情景,只要稍微做一做假设,就让她心跳加速,好像已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奉书赶紧安慰自己:“师父哪能跟那个猥琐老头儿相提并论?他、他才不会……才不会那么随随便便地抱我、摸我,也轮不到我来拒绝。是了,刚住进大都城时,他就要给我单独租一间房,因为他知道我长大了,不能总是和男人呆在一起……说不定一个不小心,就会像婉桐一样……当初,当初我求他带我走、教我本事的时候,他也推脱了那么久……说不定他那时候就担心,教本事时免不得要碰到我的胳膊腿脚,担心出岔子……不对,胳膊腿脚什么的,肯定不是问题的关键……”
她自己倒是模模糊糊的明白,生孩子的事情,肯定和近来身体悄悄开始变化的那些地方有关,又忍不住开始闭门造车的分析:“既然胳膊腿脚没关系,那就是……是了!”
一下子记起了跟他分别之前,他给自己定的那个死规矩:“我没碰过的地方,以后谁都不能让碰。”原来是这样……
“师父从来没碰过我胸口,教本事的时候,都是避开那里的。就连我那次洗澡摔盆里,他来捞我,也没有、没有……可是,可是他偶尔抱我的时候,我的前胸还是要跟他挨着啊。还有,万一他碰了我穿过的内衣,我再把衣服穿身上,不就相当于让他碰到了吗……好危险,应该不会是那样的吧……”
她一点点地甄选着自己的记忆,挑出那些她觉得可疑的片段,一边想,一边觉得自己简直龌龊得可以去死了,拼命想要打住,却还是忍不住浮想联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