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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叭儿狗脚底忽然滑了一下。手上本能地加力,重重按在谢青瑶的肩头。谢青瑶猝不及防之下,整个身子跌下井栏往后面仰去。吓得叭儿狗发出了足以震裂耳膜的尖叫。
但这声尖叫在只发出一半的时候,便不得不戛然而止。
因为想象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在以倒栽葱的姿势跌进井中的前一个瞬间,谢青瑶飞快地伸脚勾住了井栏,虽然身子极为不雅地磕在了井台上,疼得龇牙咧嘴,但毕竟并没有跌进井里去。
叭儿狗怔了一下。慌忙伸手抓住了谢青瑶的脚。
这时谢青瑶的上半身悬空在井口之上,后腰又痛得无法使力,全身只靠着一只脚挂在井栏上,一个不小心依然避免不了跌进井里的结局。
但她并未感到如何惊慌。早在跌下来的时候,她已经用手扣住了井口的边沿,此时试探过可以支撑之后。她便干脆利落地抬起另外一只脚,狠狠地踩在了叭儿狗的手上。
叭儿狗尖叫一声,猛地抽回手倒退了几步。
谢青瑶忙双脚勾住井栏,用力支起身子,忍着腰疼飞快地爬了起来,三小两下拍干净身上的几点沙土,跨过井栏冲到了叭儿狗的面前:“你怎么了?手受伤了?”
叭儿狗揉着肿成胡萝卜的手指,抬起委屈的小脸,盈盈欲泣。
谢青瑶忙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只小瓷瓶递给她:“这是我从前自己配的药膏,活血化瘀最好了,你试试看!”
“擦破了一点皮而已,很快就好了!”叭儿狗接过瓷瓶,看都不敢看就马上丢回了谢青瑶的手里,活像那瓷瓶上面沾着什么剧毒一样。
谢青瑶倒也不在意,微微一笑,依旧将药瓶收进了怀中。
叭儿狗长吁了一口气,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刚才……可真是吓死我了!亏得姐姐身手利落,否则真是不堪设想!”
谢青瑶揉了揉隐隐发痛的后腰,满不在乎地道:“有什么可怕的?我自己都没害怕呢!人命虽贱,自己不想死的时候,旁人想叫你死也没那么容易!刚才倒是‘多亏’你拉住了我的脚,否则便是不死,多半也要吃点苦头,一个冷水澡是少不得要洗的了!”
“姐姐说笑了……刚刚也是急中生智而已。姐姐没事就好。”叭儿狗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一直在偷偷窥探谢青瑶的脸色,却始终没能看出什么来。
卷一 一入侯门深似海 93。 抓住她!
谢青瑶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天色,笑道:“时辰不早了,咱们出来这么久,前面该找了。”
叭儿狗顾不得再揉手指,忙又凑过来笑道:“还早着呐!里面又是祭天又是祭祖的,总要到午时才能结束呢!这会儿去前面又是联诗又是对句的,闷死人了,哪赶得上咱们在这儿清清静静地说会儿话?”
谢青瑶听见“联诗对句”,顿时犯了愁。
一群自诩为“才女”的少女嫩妇们,捏着兰花指迈着小碎步附庸风雅。这场景想想便觉得恶心。
相比之下,倒是这个“将门犬女”可爱一些,至少她不会拿什么“之乎者也”之类的东西来恶心人不是?
叭儿狗看出谢青瑶的犹豫,忙拉着她笑道:“这儿风大,咱们往那边屋子里坐坐吧!”
谢青瑶虽不情愿,但想到自己还不至于无能到惧怕一条叭儿狗,也便慢吞吞地跟着她去了。
所谓的“那间屋子”,应该是僧人们存放药锄箕帚之类杂物,以及闲时休息的地方,位置在这一小片园子的后面,再往后就是树林了。
这个地方应当是比较偏僻的,二人在这里说了那么半天话,期间叭儿狗还发出了一声尖叫,居然都没有一个人过来一看究竟。
谢青瑶对土地有种天然的亲近感,所以并不排斥在这园子里走走。
但在将要走到那间屋子的时候,谢青瑶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是在地里长大的,叭儿狗却不是。可是走在前面的叭儿狗每一次落脚,都能准确地踩在泥泞最少的地方,这难道不奇怪吗?
今日叭儿狗做的每一件事,都透着一股不寻常。
不管有多么合理的理由。都不能掩盖一个事实,那就是:叭儿狗一定是怨恨她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果是你,你愿意拉着一个你恨之入骨的人说半天的违心话,并且在推她入井失败之后,仍然舍不得与她分开,非要在烂泥地里跋涉半天找间简陋的草房子,只为跟她“清清静静地说会儿话”吗?
这显然是不符合逻辑的。
谢青瑶顿住脚步,看见叭儿狗依旧走得飞快,倒好像前面那间破草房子里,有她的亲娘在那里等着她一样。
看见了陷阱还要一脚踩上去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傻子,谢青瑶是不会承认自己属于那两个群体的。
所以她连招呼也没打一个,毫不迟疑地转身往回走了。
“姐姐!”身后传来叭儿狗既惊诧又焦急的声音。
谢青瑶没有回头,边走边扬声叫道:“我忽然想起有些事没向奴才们吩咐呢,改日再陪妹妹聊天吧!”
叭儿狗显然着了急,再顾不上泥泞,“噼噼啪啪”地在泥地里一通狂跑,急冲冲地追了过来:“姐姐这是做什么呢?今天本来就是个游玩的日子,哪有什么重要的事?”
谢青瑶的脚下丝毫不停,很快便走出了那片泥地,沿着来时的小路越走越快了。
身后安静了片刻,忽然听到叭儿狗跺了跺脚,大声叫道:“都出来,给我抓住她!”
谢青瑶的脚下微微一滞,忍不住回头看时,却见刚才那屋子里,忽然钻出四个军士装扮的人,屋后的小树林里更是有二三十人飞跑了出来。
看服色,尽是韩将军手下的将士。
谢青瑶吃了一惊,顾不得多想。使出吃奶的劲飞跑起来。
可是她再快,也快不过这些行伍出身的军人。何况身上还有厚厚的锦衣,虽然并不笨重,但下摆那里却繁琐得很,不是压住了膝盖。就是绊住了脚踝,稍跑快一点就免不了要摔个趔趄。
如是片刻之后,便有三四人抢到前面,拦住了她的去路。
谢青瑶不得不停住脚步,警惕地盯着前面。
这个地方离人群密集处尚远。便是大声呼救,也未必有人能听到。
韩永训既然敢派手下人来帮女儿作恶,必然是作好了万全准备的。
难怪刚刚那么长时间,居然没有一个人好奇地走到这个地方来。
谢青瑶悔得肠子都青了。
叭儿狗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站在两名士兵的身后冷声道:“抓住她!”
谢青瑶深吸一口气,唇角扯出个微笑来,平静地问:“韩家妹子,你这是要做什么呢?”
“不做什么,想请姐姐聊聊天而已。”叭儿狗似乎对谢青瑶的态度很诧异,愣了一下才冷笑着道。
看到那些士兵缓缓地围拢过来。并且慢慢地缩小了圈子,谢青瑶不由得暗暗心惊。
叭儿狗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请我一个人聊天,这阵仗也实在太大了点。”谢青瑶一边胡乱说着话,一边暗暗打量周围,心中飞快地盘算着从这些人手中逃跑的可能性。
叭儿狗却已经看穿了她的意图:“劝姐姐不要白费心思了,这些人都是我父亲帐下最精锐的将士,你便是插上翅膀,也不可能从他们手中逃出去的。”
“韩将军帐下的将士,难道不是我大梁子民?难道不需要效忠大梁皇帝?韩将军私自调动皇上的将士来做不法之事,真当大梁的军队是他自己的了不成?”谢青瑶深吸一口气,正色斥道。
她这番话说得声色俱厉,气势凛然。有几人被她气势所摄,露出了犹疑的神色。叭儿狗见状愈加恼怒,厉声道:“效忠于大梁又如何?我父亲一生都在为大梁征战。到如今四海安宁,用不着我父亲上战场了,皇上就想着收回兵权,还以为我父亲不知道呢!那样忘恩负义的昏君,不效忠也罢了!”
谢青瑶万没料到她竟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一时不禁怔住了。
这些士兵似乎也从未听过这样的话,虽然依旧是面无表情,有几人的目光却已经开始躲闪起来。
谢青瑶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昂然站着,冷笑道:“为人臣者。一身一命俱属圣上所有,君令臣死,臣尚且不得不死,圣上只是想收回区区兵权?韩将军有不臣之心,莫非便不怕灭门之祸么?”
叭儿狗皱了皱眉头。忽然醒悟,脸色渐渐又放松下来:“姐姐东拉西扯的功夫果然深湛!我只是想请姐姐留下陪我聊聊天,怎么扯到我父亲和皇上那儿去了呢?”
谢青瑶摊开手,无辜地道:“你我姐妹说话,自然扯不到旁人身上去,只是事情关系到圣上的将士,可就没那么简单了。将士们有家有口的,未必人人愿意陪着你们父女造反吧?我大梁的好男儿是用来保家卫国的,可不是用来满足你父女野心的!”
叭儿狗这次没有再上当。她冷笑了一声,扬声道:“将士们自然是要保家卫国的。我父亲也并无反意,你可不要信口雌黄!我姐姐本是圣上宠妃,只因你在家宴之上说了几句混话,便被圣上打入冷宫,可见你是个狐媚惑主的妖物!我父亲要带你到皇上和太后面前说理去,你敢不敢?”
到皇帝面前说理去?信她才见鬼!
谢青瑶在心里暗暗咒骂,面上却展颜笑了起来:“韩贵妃的事,我也深感抱歉,你若有办法让她复宠,自然是皆大欢喜。你若早说是为这个。我何必跑得这一身泥?”
叭儿狗松了一口气,向众士兵打了个眼色,微笑道:“你肯帮我姐姐,那自然是好,我只怕你推脱不肯,所以才出此下策,姐姐不要见怪才是。”
谢青瑶点了点头,面带微笑地向她走了过去。
站在叭儿狗身旁的几个士兵不动声色地围拢过来,状似恭敬,脊背却绷得挺直,显是蓄势待发。
叭儿狗正笑得得意,谢青瑶却忽然转了个身,用力往最近的一个士兵肩上撞去。
那士兵本能地一躲,谢青瑶已经冲出了圈子,但其余的士兵瞬间已追了过来。
眼看一人的手便要抓到肩上,谢青瑶身子一矮,就势滚倒在地,沿着陡峭的山坡,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叭儿狗气急败坏地大叫大嚷,士兵们不敢怠慢,忙在后面急追。
但山坡陡峭,本来已经不便奔跑,何况多数士兵心中已经对韩将军起了疑,又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个刁蛮任性的二小姐,所以虽然有三十多人在后面追,依旧只能看着一袭月白色锦衣的谢青瑶,顺着山坡越来越快地滚了下去。
一众士兵面面相觑,最后齐齐向叭儿狗躬身,表示无能为力。
叭儿狗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若是在将军府里,她多半要抽出鞭子在最近的几人身上乱打一番来出气的,可偏偏出门在外的时候,她是不会带鞭子的。
随手在离她最近的一个士兵脸上抽了两巴掌之后,叭儿狗便不得不因为手痛而放弃了。
其实她自己的心里也不是不清楚,计划本来是完美的,若非她在井栏边临时起意,异想天开地打算把谢青瑶推进井里去,也不至于引起谢青瑶的警惕而使得计划告吹。
只是她的心里不愿意承认罢了。
不过,计划虽然出了差错,但效果似乎也没有很差。
从这个地方滚下去。不死也得摔成个傻子,何况山里还有饿着没地方觅食的野狼。
叭儿狗有信心,让谢青瑶这一次有来无回。
吩咐士兵沿着山坡下去寻找之后,叭儿狗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畅意的笑容。
确实如叭儿狗所想,此时的谢青瑶,处境并没有比刚才改善多少。
沿着山坡滚下去的时候,是必然会越滚越快的,开始的时候还好,到了后来,她的整个世界中,已经只剩下了“天旋地转”四个字。
不对,还有一个字:“疼”。
她滚下来的地方,是一处背阴的斜坡,土里的冰并没有融化,所以避免了滚成个泥球的结局。
同时也正是因为土里面的水分都结着冰的缘故,这里的土简直比石头还要坚硬。一路颠簸着滚下来,谢青瑶的骨头早已经颠得散了架。
最惨的是,越往下速度越快,同时越往下石头和杂草灌木越多。
最后的结果是什么,谢青瑶已经不知道了。
只记得自己无数次被颠得像只鞠球一样弹起来,再重重地跌下去继续滚;无数次被灌木和杂草挂住,又在她抓住什么东西之前继续歪歪斜斜地滚下去……
这样的“旅程”,似乎永无尽头。
最好山坡下面是一处断崖,直接跌下去粉身碎骨,免得受这样零碎的折磨。
谢青瑶这样想着,不知什么时候便在一阵眩晕中失去了意识。
卷一 一入侯门深似海 94。路遇反贼
事实证明,“死里逃生”这件事,也是可以习以为常的。
谢青瑶相信自己并没有昏迷太久,也有可能根本并没有昏过去,只是在停下来的那一瞬间,有过短暂的失神而已。
从前总以为被车轮从身上压过去一定会很痛,现在才知道,没有什么东西比车轮更冤枉的了。
明明最痛的应该是它。
这是谢青瑶设身处地地体验了车轮的生活之后。得出的一个中肯的结论。
谢青瑶的“老”腰,今儿受到的委屈实在不少。先是撞在井台上,后来又沿着山坡一路滚到底,最后还要重重地撞在一棵碗口粗细的树上。
而现在,它的主人还要仗着它的力气站起身来。
因为“老腰”的消极怠工,谢青瑶用手撑在地上,哼唧了很久才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她所在的地方,已经算是这个山坡的最底部了,再往下只有一个六七丈宽的小树林,以及一条不到一丈宽的小河沟。
要不是有这片小树林,谢青瑶今天怕是又要落到河里当一回冻萝卜了。
不过,在差一点折断了老腰和变成冻萝卜之间,哪一种结局最痛苦,怕是谁也没法子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谢青瑶从树上折了跟树枝下来当作拐杖,正打算沿着山坡爬上去,走出两步却又犹豫了。
叭儿狗会这么轻易放过她吗?
那女人虽然看上去很蠢。喜欢乱咬乱吠,却未必是一点脑子都没有长的。
既然出动了韩永训手下的将士来捉她,怎么可能无功而返?何况叭儿狗还当着她的面说过那么多大逆不道的话,若不亲眼看着她咽气,别说叭儿狗了,连韩永训都不可能放心!
谢青瑶不敢犹豫太久,往四下打量了一番之后,便决定先到对面去。
今天这山里的百姓应当不少,她只要想个法子找到人多的地方,应该就算是安全了。
谢青瑶本来是不怕走山路的,但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不疼的时候,又是不得不另当别论的。
以蜗牛的速度穿过小树林、趟过小河沟走到对面的时候,谢青瑶已觉得两腿都在打颤,连站稳都不容易了。
过河的时候,谢青瑶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水里那个女人是她吗?蓬头垢面就算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是怎么回事?还有额角那一大块血痂,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磕破了……
这副形象,比山里砍柴的女人还难看,若是君御涵看到了,多半这辈子都不想再看第二眼了吧?
临水自嘲了一番之后,谢青瑶觉得自己的腿疼好了点,慌忙撑着拐杖,往对面坡上树林最密的地方走了进去。
大约一刻钟过后,这个地方果然有几个士兵模样的人追了过来。四下张望了一番之后,又骂骂咧咧地掉头而返,这却是谢青瑶所不知道的了。
在密林之中走走停停,谢青瑶并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双腿由疼痛而齐木,身上也渐渐不觉得冷了。
看到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人影的时候,谢青瑶先是一惊,又是一喜。随后又是一惊。
想要躲闪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人!”几个猎户打扮的汉子远远看见了她,厉喝一声向她奔了过来。
谢青瑶本能地想跑,双腿却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
以她的眼光,当然能看出这并不是寻常的猎户。
这几人清一色二三十岁的年纪,身上穿着一模一样的羊皮背心,身后背着一样大小的弓箭。手里拿着一样长短的猎刀,连跑过来的步伐都是完全一致的,哪里的猎户会是这样的?
眨眼之间,谢青瑶已被他们围在了中间。
想到自己白跑了这么久,还是不能避免被抓住的结局,谢青瑶便觉得有些委屈。
贼老天就不能给她留条活路么?
当先一名“猎户”向谢青瑶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还算温和:“夫人是哪里人?为何出现在这深山之中?”
谢青瑶苦笑一声,靠着最近的一棵树站稳了身形:“你们是韩将军齐下吗?”
几名“猎户”互相对视了一眼,仍是当先那人说道:“我们是山里的猎人,并不是什么将军齐下。”
谢青瑶看他脸色竟不似作伪,一时有些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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