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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瑶与太妃对视一眼,谁也想不出什么话来说。
又是良久的沉默,江月婉慢慢地抬起头来,已是满脸泪痕:“贱妾不怕死,只是这孩儿……”
太妃叹息着别过脸去,谢青瑶也便不敢多嘴。
谁也没法子给她一个答案。
天下已经乱了,这孩子便是顺利生下来,也已经注定了一生的坎坷。无论江月婉作出何种选择,都没有人有立场指责她。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帝王的仁慈了。
可是,君御淇这个人,如今可还有半分仁慈之心?
他整个人,怕是已经疯了吧?
“或许是咱们多虑了,皇上顾念手足之情,未必会对咱们家怎么样吧?”可怕的沉默过后,江月婉勉强笑了一声,反过来安慰太妃和谢青瑶。
可是这句话,只怕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帝王之家,哪里来的什么手足之情?
以太后的名义召命妇进宫。不外乎为了牵制朝臣和宗亲罢了。一旦皇帝知道君御涵平安无事,睿王府的这些女眷,下场只会比那些宗亲和朝臣家中更难堪!
君御淇自从即位以来,甚至更早,就一直在防范着睿王府,在如今这样的乱世,他又怎么可能独独放任睿王府逍遥自在?
谢青瑶沉思良久,忽然咬牙道:“娘,咱们逃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咱们逃到哪里去?”太妃苦笑着问。
江月婉立刻接道:“不管逃到哪里去,总强似在这里坐以待毙!我同意侧妃姐姐的话,等到宫里的旨意下来,咱们再想办法可就晚了!”
太妃沉思许久,咬牙道:“这话也有道理。青儿,你带着她们几个收拾一下细软,今晚便走吧。出了京城,不拘到什么地方,平安度日就好。将来这天下若还有太平之日,我和涵儿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一定想法子接你们回来……”
“娘不走吗?”谢青瑶急道。
太妃苦笑摇头:“我不能走。睿王府中,总要有人撑着,否则岂不是明着造反了?何况……我是先帝宫妃,死后要葬入妃陵的,能走到哪里去?”
谢青瑶闻言便依旧坐了下来:“娘不走,我也不走。”
卷一 一入侯门深似海 108。奉旨入宫
谢青瑶既说了不走,其余几人也只得随声附和,都说生是睿王府的人,死是睿王府的鬼,说什么也不会走的。
但是当天夜里,蓉夫人齐友蓉便不见了踪影。
一同消失的。还有一个半婢半妾的丫头,叫什么林鹛儿的,因为一向讷讷的不多话,谢青瑶几乎连她的面孔都记不住,也便不十分在意。
太妃听说了此事,也并未在意,只说是人各有志,平安就好。
她二人从府中带走了不少细软,但太妃既然不追究,谢青瑶自然也乐得不管。
齐友蓉二人之所以能不声不响地从府里溜出去,并不是因为她二人本领大或者运气好,而是因为夜里又来了贼。吵嚷得府里不得安宁。
说真的,三番五次遭贼,比逃走了几位夫人什么的更让人觉得憋屈。
那些贼人,是真当睿王府无人了!
谢青瑶想到王府被这样看扁,便觉得满心里不是滋味。
王府的守卫已经换过几次,家奴也有轮番守夜的,防守实在算不上松懈。
恼人的就是这一点:贼人简直是属苍蝇的,打死很容易,打尽却是难上加难,每天夜里吵吵嚷嚷,搅得人睡都睡不安宁,怎么能不窝火!
谢青瑶站在廊下沉吟了一阵,打算到书房去找莫浅,商议个主意出来。
谁知莫浅居然不在。
问夜瞳时,那丫头只说这几天都没有见到莫浅的人影,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谢青瑶顿时没了主意。
为避嫌疑,莫浅在府中并不与她多说话,可每当有重要决定的时候。还是会想法子来跟她说一声的。
这一次是怎么回事呢?
难道是家里有什么急事?或者是因为如今形势有变,不打算在睿王府做事了?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该完全不打招呼才是啊!
谢青瑶正百思不得其解。夜瞳忽然在旁笑道:“奴婢想起来了!前几日莫先生似乎提过,说是有事要出一趟远门,他既几日不见。想必已经去了吧?”
“他没说去哪儿?”谢青瑶急问。
夜瞳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莫先生从不多话的,奴婢也不敢问。倒是说这话的时候,莫先生正在看南边铺子里的账本,八成与铺子里的生意有关吧?”
谢青瑶知道再多也问不出来,只得作罢。
可这件事,毕竟透着一些不对劲。
照理说。太重要的事,莫浅哥是不会瞒她的。
可是如今……
没等谢青瑶想清楚,外面便吵嚷了起来,说是宫里来人了。
谢青瑶心中一惊,忙奔了出去。
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来了。
趾高气昂的小太监鼻孔朝天,径直走到离正门最近的天恩堂中,展开了手中明黄的卷轴。
太妃被月曦搀扶着,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了进来。
谢青瑶心头微有些诧异,但转瞬便已经明白了几分。忙跟在太妃身后跪下。
随后便听见那小太监扬声道:“皇上有旨,召昭和太妃及睿王府中诸侧妃、夫人入宫相伴太后,不得有误,钦此!”
睿王府众人只得领旨谢恩,太妃向那小太监道:“连日来睿王府中连遭贼寇,一众妾侍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也受了不小的惊吓,七病八伤的,入宫只怕反而惹太后心烦。不如留她们在府中歇息,我一人随公公入宫就是了。”
那小太监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竟全然不顾太妃的身份,冷笑着道:“太妃说笑了,皇上的旨意,哪里是违抗得的?皇上要见人。便是只有一口气,也该撑着进宫里去,难道可以跟皇上打马虎眼吗?”
太妃气得浑身发颤,却无可奈何,只管看着谢青瑶和江月婉几人,急得直跺脚。
谢青瑶鉴貌辨色。知道她心中很不是滋味,忙起身往小太监袖中塞了一对玉钏,笑道:“我陪太妃进宫就是了。这府里沈侧妃病着,婉夫人有孕,其余姐妹都是没见过大世面的,只怕冲撞了太后,反倒要给公公添麻烦了!公公开开恩,通融一下可好?”
那小太监略一迟疑,竟然应了。
太妃狠狠地瞪了谢青瑶一眼,正要开口,沈心妍忽然站了起来:“妾身病体无碍,若能入宫服侍太后,那是妾身求之不得的福分,青妹妹莫要阻拦才是!”
此话一出,太妃和谢青瑶俱是脸色微变。
谢青瑶本能地觉得不妙,正要阻止,那小太监已经答应下来,且当下便转过身去带路,连收拾的时间都没有留给她们。
谢青瑶知道,出了荣郡王世子妃的事之后,皇帝那边必是多了几分戒心,连梳洗打扮的时间都不肯给了。
上了马车之后,那太监乘马在车外护送,并未上车。
太妃抓着谢青瑶的手。怒声道:“你为什么要来?你不会装病说来不了?一旦进了宫里,生死可就由不得自己了!”
谢青瑶摇头苦笑道:“不来怎么成?当面抗旨,那可是要祸及满门的……太妃放心,我的生死,一向都只由我自己,便是进了宫里,也是一样。”
“别装得不情不愿的,只怕有些人是巴不得进宫呢!你那些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事,以为我们不知道不成?”沈心妍冷哼一声,在旁阴阳怪气地道。
谢青瑶闻言只是撇嘴一笑,太妃却已大怒:“你是在说你自己么?这半年你在睿王府搞出的幺蛾子已经够多了,这次又在打什么主意?”
沈心妍讪讪地低下了头,看向谢青瑶时,却依旧面带嘲讽。
谢青瑶握紧手中的一只拇指大小的玉瓶,几次想起身,却终是犹豫未决。
沈心妍主动请求进宫,对睿王府而言必定是凶非吉,可谢青瑶一时却不知该怎么做。
她是有办法让沈心妍在马车之中“暴毙”的,但她无法预料这样做之后会不会激怒别有用心的人。
如今的睿王府、如今的天下,处处都是危机,谁知道接下来等待她们的命运是什么?
太妃看到了谢青瑶紧绷着的脸,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试图安慰,却不意触到了她掌中冰凉的玉瓶。
“这是……”太妃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
谢青瑶见沈心妍的目光瞟了过来,便不好明着解释,只得若无其事地笑道:“小玩意儿罢了,太妃放心。”
“可我……并不是希望你用这种方式让我放心!”太妃心下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禁面露苦色。
谢青瑶故作轻松地笑了起来:“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喜欢玩这些东西的。而且,娘不觉得这东西给别人玩比自己玩更有趣么?”
卷一 一入侯门深似海 109。毒宴
马车并没有在宫门口停留,而是直接驶进了宫城。
太妃见状便连声感叹:“成何体统!外面的马车怎么能驶进宫里来?这不是乱了套吗?”
“如今整个天下都已经乱了套,岂止一座皇宫而已?”谢青瑶无奈地叹道。
一路到了福宁殿门前,马车才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
小太监过来摆好凳子,从外面掀开车帘,谢青瑶便搀了太妃出来。
沈心妍亦步亦趋地在后面跟着。满脸兴奋之色,不像是大难临头,倒像是来赴宴的一样。
谢青瑶顾不得理会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搀着太妃进了殿。
小太监引三人进殿之后便退了下去,福宁殿中,一时竟再无旁人。
太后没有出现,皇帝没有出现,连服侍的小太监小宫女也没有一个。
皇帝玩的是什么把戏?莫非叫她们进宫,只是为了替宫里看房子吗?太后去了哪里?以前被“请”进宫来的命妇们又去了哪里?
谢青瑶一时不由得糊涂了。
沈心妍由惊讶而失落,在殿中团团转了几个圈子之后,终于还是失望地坐了下来。
这一等,便是足足等了一整天。
直到夜幕落下。才有一个小宫女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低眉顺眼地道:“太妃久等了。太后已在和熏亭设宴,请太妃和两位侧妃移驾。”
“和熏亭在什么地方?”太妃在宫中生活多年,从未听说过这个地名,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小宫女微笑道:“就在勤政殿旁边的园子里,傍山临水,前面空地上又搭了戏台,最是热闹不过的。”
太妃与谢青瑶对视一眼,齐齐露出厌恶的神色。
这时沈心妍已皱眉起身,有气无力地道:“管它设在什么地方,总少不了咱们一杯水酒就是了!带路吧!”
太妃攥紧谢青瑶的手,低声道:“宴无好宴,今晚无论如何,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谢青瑶回握一下,示意知晓。
和熏亭名为“亭”,其实是一座十分宽敞的大殿,只是四面门扇俱能打开,四月的和风恰好将湖上的清气吹过来。果真是熏人欲醉。
此时亭中已经极为热闹,丝竹管弦之声绕耳不绝。两列小宫女打着灯笼,恭恭敬敬地迎了上来。将太妃和谢、沈二人迎入座中。
谢青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只见亭中设了两张长桌,美酒佳肴香气四溢。竟依旧是清平盛世的模样。
只不知如今这样的年头,凑齐这一桌佳肴,又要逼死多少无辜百姓罢了。
谢青瑶鄙夷地撇了撇嘴,腹中虽然饥饿难忍,对着这满桌酒菜,却一点胃口也提不起来。
席中坐着的人。谢青瑶也并不陌生。
都是春节时宫宴上的熟面孔,除了宫中嫔妃之外,还有宗亲、命妇,以及一些官家小姐们。
与那日不同的是,今天在场的,只有年轻的姑娘或少妇,一色宫装打扮,更有多人坐在君御淇的身旁,饮酒调笑。形容不堪。
那些年老的命妇们,一个也没有出现。
看样子,传言似乎不假……
谢青瑶看看在一众女子之间笑得开怀的君御淇,内心生出浓浓的鄙夷。
如果说从前她对君御淇至多不过有几分反感,那么如今,她是彻彻底底厌憎这个人了。
可偏偏正是她厌憎的这个人。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力,更掌握着她的命运。
说是太后设宴,但太后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而君御淇,显然并没有打算对此作出任何解释。
他只是漫不经心地吩咐了一声“开宴”,便依旧转身去同身旁的女子说笑,竟连看也没有多向这边看一眼。
这样的待遇,让沈心妍露出了愤愤不平的神情,谢青瑶反而求之不得。
既然皇帝没有发难的意思。谢青瑶也便乐得清闲自在。
但当注意力转到桌上的时候,她又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冷笑:原来昏君不是大发善心,而是早张好了网,等着她们自己钻进去呢!
沈心妍在君御淇那一声“开宴”话音落下之后,便自顾自地大吃起来。太妃虽也是饿了一整天,但因为心事重重。却是至今未动筷子。
可见有些时候,“忧心过重”也并不是全无益处的。
谢青瑶不动声色地将周围能夹到的菜全部验看了一遍,随后凑到太妃身旁耳语了一番。
太妃的脸上露出震惊之色:“这……这昏君竟如此狠毒!”
谢青瑶苦笑道:“也算不上十分狠毒,毕竟他下的并不是致命的毒药,只是叫咱们浑身乏力罢了,何况也不是每一道菜都有毒。否则咱们饿了一整天,再不吃点东西,身子非遭罪不可。”
太妃低头盯着桌上的菜肴,迟迟不敢动筷子。
谢青瑶夹了一只春卷放到太妃面前的碟中,笑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娘怕什么呢?若不吃饱了,哪有力气看他们折腾?大不了待会儿装作被药翻了,等他们露出毒牙来,咱们再见机行事就是了。”
“见机行事?如何见机行事?涵儿如今不知身在何方,咱们娘儿俩便是能在这宫中撑过一时,又能怎样?过了今日,依旧是等死罢了!”太妃面露苦色,夹起饭菜送到嘴边,却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谢青瑶看看周围无人留心,便凑到太妃身旁低声问:“皇上对咱们府里从来没安过什么好心,难道这些年,王爷当真一点准备都没有吗?”
太妃苦笑道:“我也曾经劝过他,可他只说君臣之道自古如此,皇帝可以无情无义。他却不能背负乱臣贼子之名……”
谢青瑶忍不住抱怨道:“简直是愚忠!既然这样,咱们等死就是了。等咱们死了,皇帝想给咱们安什么罪名就安什么罪名,王爷的忠心,只怕后世无人能知呢!”
“如果你能早几年进府里来,或许今日便不是这样的情形了。”太妃怅然叹道。
谢青瑶这才想到刚才情急失言,忙陪笑道:“我不过是一时气话罢了。王爷深谋远虑,未必没有自己的打算。我一向没什么见识,何况身份又尴尬,早几年晚几年的,王爷还不是一样不信我?”
太妃也只能继续苦笑以对:“岂止涵儿不信你,当初我也只当你是昏君的眼线……这真是疾风知劲草,只不知道老天爷还肯不肯给我们母子时间,来补偿这段时日对你的亏欠……”
卷一 一入侯门深似海 110。 这也算是好事多磨
换过几场歌舞之后,沈心妍忽然打了个哈欠,软软地伏在了桌上。
谢青瑶忙向太妃使了个眼色。
在对面桌上几个女子意味复杂的目光之中,谢青瑶和太妃二人也先后“醉倒”,软倒的身子将桌上的杯盘推落了一地。
亭中歌舞未歇,谢青瑶听见有人向这边走了过来。电光火石之间。谢青瑶心中忽然一动,忙在桌下悄悄地握紧了太妃的手。
只听一个小太监的声音低低地道:“太后在福宁殿等着太妃过去叙话呢,太妃怎么醉倒了?既然如此,奴才们只好得罪了!”
随后,谢青瑶感觉到手臂晃了一下,想来定是小太监们强行搀着太妃起身了。
谢青瑶始终抓着太妃的手不放,很快便被拖着离开了桌子,软成一团跌在椅上。
一个小太监惊呼一声,随后跑到君御淇的身旁去耳语了一番。
君御淇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你们不会把她拉开吗?”
小太监苦着脸道:“已经试过了,谢侧妃的手握得甚紧,若是强行掰开,只怕会伤着侧妃的手指……”
“这可就怪了。中毒之后本该浑身乏力才是,她怎么还有那么多力气?”君御淇身旁一个女子疑惑地问。
君御淇不耐地推开她,冷声道:“青儿并不是寻常女子,一向不可以常理揣度,你又如何会懂得?”
那女子讨了个没趣,讪讪地不敢多话。
君御淇沉吟了一番,似乎十分扫兴似的,许久才叹道:“这也算是好事多磨……罢了,先将她送到福宁殿,今晚便只留下沈氏吧。”
小太监应了一声,依言退了回来,将谢青瑶与太妃二人一齐抬上一张宽大的椅子,躬身退了下去。
感觉到出了和熏亭,谢青瑶才敢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确认脚下是回福宁殿的路之后,她才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至于沈心妍的遭遇如何,她已经没有太多的精力去关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