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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整个人重新鲜活过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谢青瑶这时才真正明白莫浅坚持的原因。
她本以为山里的风雪再冷。也不会比去年掉进河里那一次更厉害,却忘了如今天气已是隆冬,便是没有风雪,也足够冻破皮了。
今儿这一场寒冷惊吓,若是一个处理不好,多半是要生一场大病的。
脚上到底还是冻伤了。左脚脚背肿得像馒头一样,铮明瓦亮的。
碍着规矩,莫浅并没有进帐篷里来,只是听到雪儿说起,他的脸色便黑了下来。
谢青瑶躺在被窝里,听着莫浅在外面训斥雪儿。心里莫名地觉得很舒坦。
所谓“安心”,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吧。
活着回来了,被人挂心着。
莫浅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但这一次训斥雪儿,竟用了很长时间。
谢青瑶隔得远了,又没有用心去听,只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几句话,诸如“罪无可恕”、“不是叫你来当千金小姐的”、“摆正自己的身份”等等诸如此类。
雪儿似乎一声都没有出,老老实实地听着莫浅训话,乖得像只兔子一样。
等到谢青瑶听得昏昏欲睡的时候,雪儿掀帘子进来了。
谢青瑶勉强抬了抬眼皮,懒得出声。
雪儿在谢青瑶的身旁坐了很久,谢青瑶以为她要告辞走人,却听见一阵抽泣声,竟是那丫头捂着脸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谢青瑶顿时觉得没趣。
女人除了眼泪,似乎就没别的武器了。上到八十岁老妪、下到刚出生的孩子,上到丧夫丧子、下到最喜欢的母鸡身上掉了一根毛,总之不管遇上什么事,女人似乎总可以找到理由哭一哭。
青媚是这样,孙红素是这样,如今这个叫雪儿的丫头,居然也是这样!
真当眼泪是万能的了不成?
想这些的时候,谢青瑶并没有注意到,她已经把自己放到“女人”这个概念的外面了。
这真的不是一个好现象。
见谢青瑶完全出没有言安慰的意思。雪儿讪讪地擦了泪,跪了下来:“先前奴婢多有冒犯,请王妃大人大量,饶恕奴婢不敬之过。”
“不敢,雪儿姑娘言重了。”谢青瑶不冷不热地道。
雪儿迟疑了一下,磕下头去:“请王妃恕罪。”
谢青瑶很想问她前倨后恭的原因,最后还是忍住了。
那是莫浅的手段,她便是问了,也没什么用。
眼看这丫头要把自己的额头上磕出血来,谢青瑶只得叹了一声,叫她停止。
雪儿抬起头,低低地道:“莫先生有话要对您说。”
卷二 江湖夜雨惯相依 224。飞蛾扑火,值得吗?
谢青瑶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
莫浅就站在帐外,背对着帐篷站得笔直,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谢青瑶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只好轻咳了一声,刻意加重了脚步。
“你来了。可好些了?”莫浅慌忙转过身来。堆起一脸笑容。
谢青瑶只得点头,心里暗暗猜测莫浅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莫浅似乎有些尴尬,迟疑了一下才道:“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给你们添麻烦了。”谢青瑶感到气氛有些奇怪,只好侧身避开他的目光。
莫浅忙道:“这不是你的错。如果雪儿那个蠢丫头肯陪你,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我已经骂过她,如果她以后再敢对你有任何违逆,你不必宽纵,狠狠教训她就是。”
谢青瑶皱了皱眉头,忍不住道:“那丫头似乎很怕你。”
莫浅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种丫头就是欺软怕硬,你都是因为素日对她太纵容。她才会蹬鼻子上脸。我待下人严苛是出了名的,她知道我的手段,自然会怕我。”
“真的吗?”谢青瑶表示不信。
书呆子莫浅,一个读书读傻了的家伙,在家的时候连一只鸡都不敢杀,居然会对下人严苛?
莫浅似乎无意与她争辩,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其实你这一次歪打正着,功劳也算不小。这次军中出动了七八千人去找你,没想到在山里发现了一个寨子,里面居然藏了近两万兵马,没等钻出被窝就被我们一锅给端了。后来才知道,那是这一带的一个土皇帝,已经打下了两个省,在我们这一路遇上的草寇里面,这个倒算得上是比较成气候的了。”
谢青瑶闻言愣了一下,忽然失笑。
这也算是她的功劳?
这么说,只要运气不错,在军中立功劳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那是因为她没闯进那土皇帝的寨子里去,否则便是有一百条命,怕也都丢在那里了!
见谢青瑶展颜。莫浅也便跟着笑了起来,须臾又叹道:“你的运气好,将士们的运气似乎也不错。倒霉的好像只有我一个人。”
“你怎么倒霉了?你不是军师么?难道还要去跟那些小兵抢功劳?”谢青瑶有些诧异。
莫浅苦笑着叹道:“我倒不稀罕什么功劳。我只恨自己走错了方向,捡到了功劳,却没有遇见你,白白叫君御涵捡了便宜。”
谢青瑶闻言便笑:“他能拣什么便宜?他背我一路,腿也累断了他的……”
忽然发现气氛有些不对,谢青瑶慌忙闭上嘴。生生将话尾巴咽了下去。
似乎有些晚了。
莫浅的脸上,早已找不见一丝笑影。虽然他竭力装着平静,谢青瑶依然可以看得见一种名为“伤感”的情绪,从他的身上不断地散发出来。
连空中盘旋着的雪花似乎都飘得急了些。
谢青瑶受不住这样的氛围,正打算想个借口离开,莫浅已平静地开口:“他现在,待你很好?”
谢青瑶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摇头。
说不上好,但也不算不好。
对她来说。如今这样已经很好,只不知这个“好”字的概念是什么?
莫浅见状便叹了一声,接着问道:“你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改变了态度吗?”
谢青瑶想说不知道,脑海中却忽然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飞快地闪过。
——关于所谓的“帝王燕”。
“不,不会的,他……没那么肤浅。”谢青瑶用力摇头。想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莫浅的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你已经想到了,对吗?”
谢青瑶沉默下来,许久才低低道:“我相信他。”
莫浅翘起唇角。淡淡地笑了起来。
是嘲讽还是怜悯,谢青瑶看不透。
心里忽然有些恼,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就算真的与那个传说有关,也算不得什么。你知道,那签不是我抽的,不管他肯不肯在我这儿下功夫。都不可能从所谓的‘帝王燕’那里得到好处,所以你根本不用担心的。”
莫浅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谢青瑶当然知道,这番话对莫浅而言有些伤人。
可是谁叫他先说那样的话呢?
君御涵待她好,即便是假象,她也甘之如饴,何必要人来提醒!
她不过是在那么久那么久的卑微渺小之中。偷出一点点温暖的空间,享受到一点点被人关心被人在意的幸福而已,为什么一定要她清醒过来?为什么一定要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提醒她,连这一点点仅有的温暖都是假象,都是因为误会和欺骗才落到她身上的?
没错,她冒用了青媚的身份,偷走了本该属于青媚的幸福,她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这些她都承认,她现在就去向君御涵坦白,这总可以了吧!
如果那些玄之又玄的传说可以当真,那么青媚才是那个足以改变这个天下的人,她只不过是一个赝品,她本来就是应该被放弃、应该被丢下的,这总可以了吧?
谢青瑶越想越觉得无趣,再不愿多说,转身便走。
莫浅却在她身后捉住了她的手腕。
谢青瑶含怒转过身来,下意识地扬起巴掌。
这时莫浅却笑了:“长本事了?你打一下试试!”
谢青瑶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
打他?谢青瑶从未想过。她不认为自己会有那样的勇气,就像她永远不会对青媚发怒一样。
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莫浅几乎是她的信仰,是比她的母亲和哥哥、甚至比她那个从未见过的父亲更加令她敬重的存在。他如何能向她的莫浅哥动手?
往昔的记忆,谢青瑶从未忘却。
可是今日,她曾经的信仰、她最为敬重的人,却要存心要残忍地毁掉她仅存的一点卑微的幻想。为什么?
谢青瑶不明白,她也不认为自己有必要明白。
她只知道,她和她的莫浅哥,终究还是回不到从前了。
许是谢青瑶眼中藏不住的伤痛和落寞吓到了莫浅,他怔了很久,终于颓然叹了一声:“飞蛾扑火,值得吗?”
卷二 江湖夜雨惯相依 225。竟敢背着我私会别的男人
“没有值不值得,我愿意。”谢青瑶冷笑了一声,硬邦邦地答道。
莫浅的脸色颓败,却似乎有些不甘,忽然冷笑起来:“你愿意?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愿不愿意?知道真相之后。他会如何待你,你想过吗?”
谢青瑶心中激愤难言,忍不住昂起头,大声道:“我会尽快向他坦白一切,你放心就是!”
莫浅见谢青瑶动了真怒,心中有些后悔,忙想伸手拉她,却听见不远处有人沉声问道:“你要向谁坦白?坦白什么?”
“王爷?”
谢青瑶猛地转过身,便看见君御涵站在离他们不远处,正在大踏步往这边走。
莫浅略一迟疑,迎了上去:“王爷。”
君御涵没有理他,径直走到谢青瑶的面前。面带微笑:“我刚刚听到你要向人坦白?你做了什么坏事?能不能先叫本王听听?”
“王爷……”莫浅紧走两步追了上来。
君御涵站直身子,淡淡地道:“今日之事,辛苦你了。夜里抓到的几个俘虏有些难缠,下面审问了半日毫无进展,怕是要烦请你再想想办法。”
莫浅知道这是要支开他,可他不想走,心中一时乱成一团。
他从未想过要逼迫谢青瑶向君御涵坦白,他知道谢青瑶的难处。如果因为他的原因,导致谢青瑶多受了委屈,他是没办法原谅自己的。
可是君御涵显然没有听他说话的心情。莫浅心中既愧悔又惶急,枉有千般智计,此时竟是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
倒是谢青瑶缓缓堆起一个平淡地微笑,悠悠道:“莫先生定要看着我出糗吗?看不出来,一个大男人怎么会跟个老太太似的,对旁人家的家事那么感兴趣!”
她的神态轻松自然,不像有什么亏心事的样子。
君御涵松了一口气,心里暗暗嘲笑自己太过敏感多疑。
莫浅看到谢青瑶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放下了大半心。不敢再迟疑,忙讪笑着退了下去。
君御涵看他走远,顺手将谢青瑶抄进臂弯里。轻声斥责:“折腾了一整夜,这会儿还不回去补觉,站在雪地里作甚?难道这冷风还没有吹够?”
谢青瑶讪讪地笑了一下。低下头去:“王爷不也是么?您不在帐中歇着,到这里来做什么?”
“本想过来看看你,却没想到你偷偷躲在这里见别的人,看来你是不累的了!”君御涵板起面孔,作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表情是假的,愤怒却是真的。他怕被谢青瑶看出他的小气和多疑。只好用这种夸张的方式来试探。
谢青瑶自幼是看人脸色长大的,如何能不知?
知道他起了疑心,她若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以后怕是再也说不清了的。
她背负污名倒也罢了,怕只怕连累了莫浅哥的大好前程。
可是,她真的要向他坦白李代桃僵的事吗?现在?
这种孤注一掷的事,谢青瑶本来是不怕做的。
可是今日,她却迟疑再迟疑。
一个在冰天雪地里受了十几年苦楚的人,才刚刚得到了一丝丝温暖。她如何舍得轻易放弃?
人都是贪心的。她贪恋的并不多,仅仅是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而已!
说真话一定比说假话更好吗?如果说谎可以延长幸福,说真话却可以毁掉一切,她为什么不能多说几句假话?
一定要对自己那么残忍吗?
在莫浅面前的时候,谢青瑶表现得很硬气,好像真的可以随时找君御涵坦承真相一样。
可是此刻。她却完全没有了勇气,只盼着怎生想个法子遮掩过去。
“你这个表情,是心虚了吗?”君御涵低下头看着谢青瑶的脸。装着玩笑的样子,紧张地追问。
谢青瑶撇了撇嘴,装出一脸调皮的笑容:“是啊,好心虚呢——居然被你当场抓到了!这可怎么办?你会不会打死我?”
看见她如此轻松自如,君御涵的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立刻轻松起来。含笑调侃道:“敢背着我私会别的人,难道还没有做好被打死的准备吗?”
谢青瑶缩了缩肩膀,夸张地把整张脸皱成一团:“真打啊?”
君御涵“哼”了一声,昂起头表示默认。
谢青瑶夸张地尖叫了一声“救命”,引得几个小兵往这边探头探脑,又齐齐被君御涵的冷脸吓了回去。
谢青瑶知道君御涵嫌她丢人。却偏要拉着他一起胡闹。
君御涵败下阵来,被谢青瑶好一阵调侃。
笑了一阵之后,君御涵终于还是忍不住,半调侃地道:“别想在我这儿打马虎眼,刚才你在跟莫浅说什么呢?你说要向谁坦白?你偷人家鸡吃了?这事跟莫浅又有什么关系?”
他说得十分轻松,谢青瑶却依然不敢掉以轻心。
她知道自己刚才在莫浅的面前,神情和语气都十分恼怒。这件事本身十分不合情理,绝不是“偷了人家一只鸡”这种小事能搪塞过去的。
谢青瑶想了一想,苦着脸道:“我可以拒绝回答么?”
“你说呢?”君御涵挑了挑眉梢,一副“你看着办”的姿态。
谢青瑶挫败地低下头,闷闷地道:“莫浅那个混蛋……他非要逼我来向你坦白,还威胁说如果我不找你,他就自己来跟你说,还说要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我的头上……”
“所以呢?”莫浅的脸上还挂着笑,语气却有些不对了。
不能怪他多心,实在是谢青瑶的这番话,太容易让人想入非非了!
“所以,我还是不敢说啊!”谢青瑶低下头,闷闷地道。
君御涵放开她的手,转身便走:“你不肯说,我找莫浅去,不信他不肯告诉我!”
谢青瑶忙在身后拉住君御涵的手,急道:“不许去找他!那混蛋一定会说我坏话的!”
“那你自己说。若是有一个字隐瞒,看我怎么收拾你!”君御涵板起面孔。掩住焦灼的心绪。
谢青瑶知道,卖关子到这儿已经可以了,再闹下去,只怕要糟糕。
在君御涵半审视半威慑的目光逼视下,谢青瑶缩了缩肩膀,闷闷地道:“要我说也可以,但是我说了之后,你不许打我、不许生我的气、不许埋怨我不懂事,也不许……不许找莫浅那个混蛋的麻烦!”
君御涵轻轻地“嗯”了一声,神情已经完全严肃起来。
卷二 江湖夜雨惯相依 226。坦白
谢青瑶再也推拖不过,只得低下头,闷声道:“其实,上次我并没有生病,都是骗你的……”
“哪次?”君御涵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谢青瑶把头埋得更低了:“就是扶灵回京哪次,莫浅回来告诉你。说我病了,在京郊民家休养,是骗你的。”
“你说要坦白,就是为这个?”君御涵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脸色缓和下来。
谢青瑶怯怯地点了点头。
君御涵有些愤怒——这一次,是单纯因为被欺骗而产生的愤怒了:“为什么要骗我?你既然没有生病,为什么不回来?莫浅又为什么帮你说谎?”
谢青瑶作出害怕的样子,往旁边趔趄了一下:“莫浅听说你已经起兵北上,就一直在催着赶路,说要快些回来帮你……可我不想赶路!我已经一年没有回家看看母亲和哥哥了,眼看着走到京郊,离家门口只有几十里路。我却连停一下都不可能……”
君御涵怔了一下,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谢青瑶揉了揉齐子,继续道:“莫浅以为我害怕打仗,骂我贪生怕死,不配跟在王爷身边,可是……可是我不是怕死,我只怕不明不白地死了,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君御涵叹了一口气,伸手揽住了谢青瑶的肩膀:“我会好好护着你,不会让你死的。”
谢青瑶抬头看了他一眼,长叹了一口气。
君御涵以为她在思念家人,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愧疚。
谢青瑶想到家里的母亲和兄长,还有那个跟她拥有同样一副面容的妹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你是因为思念母亲,所以强迫莫浅陪你回了家?”君御涵没话找话,继续追问道。
谢青瑶轻轻摇头,笑了一声:“莫浅是个十足十的书呆子,他说不许我回家。我便知道求他没有用的,所以我往他的茶水里下了点药,趁他睡着自己偷偷地溜掉了。”
君御涵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