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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她蠢。
怨不得他人。
兰铮张了张唇,他眼里的光渐渐熄灭了下去,抓着嘉宁的手渐渐松开了。
嘉宁头也没有回地走了,这一日她足足走了快一个多时辰,才走到兰府的门口,她知道兰铮一直跟在她身后,可是她始终没有回头。
回到兰铮为她准备的宅子时,她的靴子已经湿透了,脸色也冻得青白,惜灵连忙拿了好几床被子盖在嘉宁身上,被子里还塞了好几个汤婆子,还去端了热茶给嘉宁喝。
嘉宁拒绝了惜灵准备的热茶,她牙齿还在打颤,“惜灵,有酒吗?我想喝酒。”
惜灵点点头,便转身走了出去,回来之后她拿了酒过来,本来准备倒在酒杯里,再递给嘉宁,但嘉宁直接要她把酒壶拿过来。嘉宁一接过酒壶,就直接对着嘴喝了,把惜灵吓了一跳,“姑娘,这……”
嘉宁猛地呛到了,她弯下腰,脸色涨得通红,眼里的泪光也被逼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下嘴角的酒渍,继续喝酒。酒喝完了,嘉宁也完全醉了,她倒在了床上,只是睁着一双美丽的眼睛看着床帐。
“母后。”她喃喃自语,“阿宁好疼啊,他们都骗我,都骗我……”
她仿佛模模糊糊地睡去了,屋外的风雪声渐渐远了,在梦里,她也觉得冷,所以忍不住把身体缩成一团。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醒来的时候,却看到了兰铮,兰铮见到她醒来,眼里浮现出喜色,“阿宁,你终于醒了,你睡了好久。”
嘉宁缓慢地眨了下眼,她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兰铮想扶她,但是被她一个眼神给制止了。她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看窗户处透的光,似乎是下午了。
“你想跟我说什么?”嘉宁眼神平静地看着对方。
兰铮面上闪过痛苦之色,他张了张唇,最后低下头。
一声轻笑从嘉宁唇中漏出。
她因为醉酒初醒,脸上还有醉酒后的酡红,眼眸像是在酒坛里泡过的一般。
“等雪停,我就离开这里,兰铮,我们就这样别过吧。”嘉宁翘了翘唇角,“你也不用愧疚,我也给别人当过小妾了,我还在青楼里当过花娘,你不欠我,你不用为年少时的誓言而非要娶我。”
京城里的时光,她从此会忘记,她不会记得是谁送了她一朵梨花,那梨花上还有清晨的露水,她也不会记得自己的第一个绣的荷包送给了谁,那荷包上绣的是一只老虎,因为某人的生肖是虎,她再也不得她十六岁生辰那日下了大雨,她和一个清俊的少年站在宫殿的屋檐下躲雨。
“兰铮,为什么不进去?这雨都把我裙摆打湿了。”
“等等,阿宁,你看。”
她顺着对方的手指看过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而是侧脸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她愣了下,然后只是咬着唇,不敢回头。
“阿宁,能不走吗?”兰铮抬起头看着她,眼睛有些红,“我不想替我自己辩解,但我对你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
嘉宁神色淡淡,“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就离开吧。”
兰铮身体僵了下,许久,他才站起来,他走了几步又转过身,“这个地方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如果你不想见我,我就不来打扰你,若是你愿意见我,就告诉惜灵,我会马上过来。”
他说完这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好好照顾自己。”
嘉宁并未看他,而是扭开了脸。
兰铮离去没多久,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蒋姑娘坐在椅子上,她的丫鬟特意给她拿了软枕,怕她靠着不舒服。蒋姑娘看了对面的嘉宁一眼,就让她的丫鬟出去了。
“霜霜姑娘,我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她唇边带笑,“我还以为邬相庭不会放你离开呢。”
嘉宁听到邬相庭的名字,神色微微一变,她看了下旁边的惜灵,“你先出去吧。”
惜灵出去后,蒋姑娘便幽幽叹了口气,“这要不要说是我们两个太有缘呢?”
“有缘?”嘉宁冷笑了一声,“你觉得是有缘吗?”
蒋姑娘面色不变,她抬起手摸了下自己的脸蛋,“其实我要谢谢你,你的这张脸真的很好用,我本来不长这样的,但是有人把我变成这个样子了,他让我去勾。引邬相庭,可是邬相庭那个男人油盐不进的,我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还给我下毒。”她轻笑了一声,“不过还好,兰铮不像他,其实你不应该怪兰铮,是邬相庭故意让我被兰铮绑走的,那一日你躲在马车底下的时候,来的山匪其实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情郎,你不知道吧?”
嘉宁怔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牙关默默咬紧了。
“然后,我就跟他来西南了,他一开始没认出我不是你,真是把我捧在手心里,我本来不想认真的,但是从没有人对我那么好。”蒋姑娘笑了笑,“所以他发现我不是之后,想赶我走,我怎么会愿意啊,所以我故意跟他说,能不能最后吃一次饭喝一次酒就算为我饯别,他那夜喝醉了,一直叫你的名字,我故意在自己身上弄出了点印子,还自己用手给自己破了第一次,没想到,他醒来之后真以为他碰了我,就说要负责。”
蒋姑娘说到这里,忍不住抚掌哈哈大笑,“你说世上怎么会有那么蠢的男人,不过,他蠢得太好,我忍不住起了贪婪之心,你凭什么能得到他们两个人的喜欢?也该分一个给我吧,我现在可是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对了,我说我不想再记起以前的记忆,也不想再用以前的名字,你猜他给我起了什么名字?思宁,哈哈,思宁,这名字有意思吧,他还叫我宁儿。他太蠢了,像你这么骄傲的人,怎么会甘心和我一起共伺一夫呢?”她把眼神放到自己的肚子上,“这孩子现在快四个月了,我其实也不想告诉你那么多的,但是我觉得我要为我肚子里的孩子积福。”
方才惜灵留了一把剪刀在这里,因为她发现榻上的软枕上有了线头,便拿了剪刀过来剪,只是还没剪,蒋姑娘就来了,她便把剪刀落在这里了。
嘉宁手慢慢地摸到剪刀,她无法容忍,有人顶着她脸,抢走了属于她的东西,还跟她耀武扬威,就算别人想要,也只能拿她不要的东西。
“蒋姑娘,谁指示你来勾。引邬相庭的?”嘉宁站了起来,她慢慢接近了蒋姑娘,蒋姑娘还摸着自己的肚子,语气不太好,“这个我就不能告诉你,反正我现在跟那个人没关系了,你若是想知道,直接去问邬相庭好了,不过,他还要不要你也是二话了。”
她话刚落,就发出一声尖叫声。嘉宁死死地摁着她,右手的剪刀从她的美人尖直直划了下去。
血立刻溅了嘉宁一脸,她眨了下眼,睫毛上都挂上了血珠。
明明是娇艳欲滴、花颜月貌的一张脸此时看上去是却如此的狰狞。
“你知道吗?我真的是很讨厌你了。”
嘉宁一字一句地说,她翘起一边唇角,露出一个看上去十分天真无邪的笑容。
第60章
被惜灵拉开的时候; 嘉宁手里还拿着那把剪刀,剪刀上的血滴落下来; 弄脏了她的手。蒋姑娘捂着脸一直在尖叫,她旁边的丫鬟吓得脸都白了,因为太吓人了; 活生生地从中间划开了; 这张脸是彻底毁掉了。
兰铮很快就赶了过来; 他冲进来先看了坐在椅子上的嘉宁一眼; 才急步走到床边,一看清床上的人; 他倒吸一口冷气。
“阿宁!”兰铮转过头; 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看着嘉宁; “你怎么能……怎么能如此恶毒?”
恶毒?
她恶毒吗?
嘉宁脸上还有蒋姑娘的血迹; 她低低一笑,“你觉得我恶毒了?我本来就是这样啊。”
兰铮眼里出现明显的厌恶,“我本来觉得你只是被人宠坏了; 但我现在才知道你天性恶毒。”
嘉宁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背挺得很直,唇边带着一丝不屑,“行; 你觉得我恶毒就恶毒; 但我就不在这里碍你眼了; 你就跟你的宁儿继续呆在一起。”她啊了一声; “不过她那张脸应该彻底毁了吧; 那么善良的兰铮世子一定会对她的终生负责的吧。”
她说完就直接转身走去,惜灵忍不住喊了一声,“姑娘,外面雪下得很大。”
嘉宁脚步都没停,反正她心里也在下雪。
嘉宁离开了兰铮给她安排的宅子,兰铮没有出来拦住她。外面的雪真如惜灵所说,下得很大,像鹅毛一般落在她的身上。嘉宁一脚浅一脚深地往前走,因为她脸上和衣服上都有血,路人看见她都远远躲开了。
她在想,她为什么要活着呢?
如果死在国破的那一日就好了,那一日之前有很多人爱她,有宠爱她的父皇母后,有疼爱她的皇兄,有爱慕她的高门贵族青年,那一日之前她是高高在上的嘉宁公主,谁都想得到她的青睐,哪怕仅仅一个眼神。
而那一日之后,她的生活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她发现原来那些真心都是假的,这个世上没有人爱她。
她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嘉宁抬起头看着天,雪花落在她的发间,她眼神都有些恍惚,也许她是不该活着了,但她想,若是死,她也想死在京城,她想去见一次自己的皇兄,再见一次京城。
人们总说魂归故土,她想回故土结束她的生命。
她,嘉宁,一个亡国公主,本来就不应该活着。
嘉宁走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当铺,那个当铺很破,进去之后也只有一个白发老人站在柜台后面。老人看见了嘉宁,似乎也吓了一跳,“姑……姑娘,你有什么事吗?”
“你这里可以当东西吗?”
她身上没有钱财,如果她想去京城,就必须换钱。她看过话本,里面说可以当铺里当东西换银子。
老人哦了一声,仔细地看了嘉宁一眼,“可以当,你当什么?”
嘉宁摸了下自己左手手腕上的玉镯,那是盛夫人给她的,她走的时候忘记脱下来了,后面也不知道放在哪里,干脆就一直戴着了。她摸着玉镯,迟迟不说话,老人叹了口气,“姑娘,你还当不当?”
“我当。”嘉宁把脖子上的暖玉取了下来,她放到柜台之前,犹豫了下,但很快,她就放了上去,“我当这个。”
老人拿起那块暖玉,仔细看了看,“你这玉,我最多出五金,你看怎么样?”
“五金?”她虽然对钱没什么概念,但是这个暖玉绝对是珍宝了,怎么可能只值五金。
老人把暖玉放下,“你若是接受,我就收了这玉,说实话,小姑娘你浑身是血,恐怕这里没几家当铺敢收你的东西,谁知道你这东西是怎么来的,我也是瞧你可怜,大雪天还在外面,我家有个姑娘同你差不多年纪。”他重重叹了口气。
嘉宁垂下眼眸,她看了下她手上的血,半响,她听到她的声音响起,“我当。”
“死当还是活当?若是死当,我还可以给你一金。”
“死当。”
嘉宁拿着钱从当铺里出来,就去了成衣铺,她买了两身衣服,全都是男人的衣服,又多买了一块布,又去了药店,才去了客栈住宿。她站在客栈柜台前,仔细看了下柜台上挂着的牌子,发现一间上房居然就要一金。
掌柜看着嘉宁,露出一个笑容,“客官住什么房?”
“一间下房。”嘉宁轻声说。
一听到是下房,掌柜脸上的笑就收了起来,他轻咳了两声,“下房嘛,饭菜就只是一个小菜和一碗饭,沐浴的水倒是会提供,只是要等上房的客人用完,我们才给你提供,你看怎么样?”
嘉宁点点头,“可以。”
掌柜这下子半点表情都没有了,他将一个牌子丢给嘉宁,“上楼左转最里面那间就是你了。”
“谢谢。”嘉宁伸手将牌子拿起来,刚走了两步,就听到掌柜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真是晦气,一身是血不说,还只住下房。”
嘉宁的身体僵了一下,她低下头,快步上了楼梯,找了一下才找到自己的房间,刚进去,她就被房里的灰给呛到了。
“咳咳。”嘉宁捂着鼻子走了进去,进去之后她看到房间的环境,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从没有见过这么破的房间,房里就一张桌子一个长板凳,床上好像连床褥都没有,下面是干草,只是在上面薄薄铺了一层布,床上的被子上还有补丁,也不知道洗过没有。
角落处放着一个浴桶,连用来遮挡的屏风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房门才被敲响。
“客官,饭菜来了。”
嘉宁走过去把门打开,门外是店小二,店小二看到嘉宁浑身是血也吓了一跳,只看了一眼就扭开了脸,他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一盘青菜和一碗饭。
“客官,你的饭菜。”
“谢谢。”嘉宁伸手接了过来,她见店小二给她递完东西就要走,连忙喊住对方,“等一下,沐浴的水什么时候会送过来?”
店小二头也没回,“客官,这我也不知道,这上房的客人还没用完水呢。”
嘉宁咬了下唇,“好,麻烦你了。”
那青菜一点味道都没有,但是她逼着自己吃完了,也许她下一顿连这个都吃不起了,这里离京城很远,她要省着点用。过了很久,店小二才送了水过来。嘉宁找了店小二借了剪刀、铜镜,还有小刀。她先把脸上的血迹洗掉了,再脱掉衣服洗了个澡,那水一点都不热,她几乎是哆哆嗦嗦洗完的。一洗完就赶紧穿上她买来的男子衣服,穿上之后又脱掉,她用剪刀把她买来的布剪了一长条下来,将那布紧紧裹在自己的胸上,才穿上衣服。
她将铜镜放在桌子上,她将剪刀拿起又放下,最后还是拿了起来,她将长发全部拢到前面来,然后一剪刀下去,头发就到了肩膀下面一点,她还嫌不够,咬着牙将剩下的头发也剪得乱七八糟。剪完头发,她又拿起小刀,对着铜镜,把自己的眉毛全部剃掉了,剃掉眉毛她重新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睫毛也剪得不能再短的地步。
那一次邬相庭给她易容,将她肤色变黑的时候,她问了邬相庭这药水是怎么弄的,他当时告诉她那药水里面都有什么药材了,所以她来客栈之前去了药店,买了药材,还拜托药僮将她买的药材熬成水。
因为药水不多,所以她仔细地将药水涂在自己的脸上,脖子上和手上,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审视铜镜里的自己。
镜子里人像她又不像她,她拿剩下的布将脸包起来,才勉强觉得可以了。她知道她的长相会是她回到京城一个很大的妨碍,但如果她相貌平平无奇,那么就没人会关注她了,她的安全性也会高一些。
做完这一切,她才躺在床上,不过那床真硬,她翻来覆去都睡不着,而半夜身上还起了疹子,她身上皮肤本来就嫩,被她自己随便抓几下,就出了血。嘉宁只好干脆从床上爬起来,忍着痒,干脆趴在桌子上睡了。
一天亮,她就被门口的敲门声吵醒了。
“客官,客官,你醒了吗?该退房了。”
其实下房退房时间是正午,只是那掌柜见嘉宁只是个小姑娘,便欺负她,而嘉宁不知道规矩,也真以为要退房了,就赶紧收拾了东西,去楼下退了房。退房的时候,掌柜多看了嘉宁几眼,“客官,你脸是怎么了?”
昨夜一脸血过来,今日又拿着布挡着,该不是什么病吧?
他低头一看,还发现嘉宁手背上还有红色的疹子。
“我没事。”嘉宁赶紧退了房就走了,她想去买匹马,但去了马市,发现她身上的钱加起来还买不了一匹,顿时失望了。她只能走去京城了,也许要三个月,也许要半年,更长可能要一年,也许,她会死在路上。
嘉宁最后只买了一把油纸伞和一张地图,伞可以帮她挡着点雪。
她撑着伞走了许久,也不过是城东走到城西了,而她此时饥肠辘辘,早上并没有吃东西。她看了看周围,最后走到了一个包子铺前面。
包子铺老板是个大娘,大娘对嘉宁笑了笑,“客官,吃什么?我这的包子可好吃了。”
嘉宁忍不住舔了下唇,她犹豫了下才问:“肉包多少钱?”
大娘伸出三根手指。
三枚铜钱。
“那馒头呢?”
大娘笑着说:“馒头便宜,一枚铜钱,你要几个?”
嘉宁伸出一根手指。
大娘愣了下,但她很快就说了好,她拿了一个馒头给嘉宁,嘉宁发现包子铺里面还桌子和凳子,就问:“我可以进去吃吗?”
“可以,进去吧。”
“谢谢。”嘉宁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馒头,她怕那馒头掉在地上了。坐在椅子上,她才慢慢解开脸上的布,小口小口地啃着口里的馒头,啃到一半,突然一碗水放在她的面前,大娘的声音也响起了,“光吃馒头怎么行,喝点水吧。”
嘉宁愣了下,随后狼狈地低下头,她声音很嘶哑,“谢谢。”
眼泪砸在了桌子上。
第61章
嘉宁迅速抬起手把脸上的泪水抹掉了; 她压根就不敢抬头。大娘放完碗就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