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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州到瀛洲,路遥万里,沿途大妖小怪无数,尤其水路里的妖,常年见的都是船夫商贾,少见修行者,更别说谭云山现在还带了点似是而非的仙气,正处于半人半仙之间,吸了他的精气,既惹不到九天仙界,亦能涨修行去妖气,故而整个后半段的水路,没一日太平。
幸而四人也不是吃素的,遇妖降妖,遇魔除魔,终是抵达东海之滨。
不过三个月的路程,愣是磕磕绊绊走了近四个月。
这倒给南钰留出了一些时间。
一百天满,替班仙友走,褚枝鸣回归,他终于可以赶在下面四人抵达东海之前,去庚辰宫“取经”。
瀛天藏于东海尽头,瀛洲之下,想捉,必然要入水。可入东海绝非易事,别说那四位伙伴都还是**凡胎——呃,不对,三位**凡胎,一个还是山林之兽——就连他这个上仙,若无万全准备,贸然入海,也只有溺毙的份儿。
他听过有法子可以在海中避水而行,但具体如何,不得而知。
这种时候,师父就派上用场了。
万没料到,刚到庚辰宫门口,里面正好出来个人,于是他和对方就这样坦荡荡地面对面了。
端正庄严,挺拔刚毅,圣服着身,不怒自威。嗯,天帝还是这么气宇轩扬。
“尘华拜见天帝——”南钰身施大礼,脸上恭敬不变,心中已死千遍。
天帝倒没掩饰自己的讶异:“尘华上仙……怎么没在思凡桥?”
南钰暗自一怔。天帝的语气里疑惑多过责怪,中间那片刻犹豫好像还带着点……亲切?
不,不是亲切,是自己的生机啊!
生死存亡之际,思绪总是风驰电掣的,南钰立刻答道:“不敢欺瞒天帝,凡间尘水有妖作祟,然此妖行过好事,亦行过恶事,尘华一时拿不定主意,便托了渊华上仙代为照看思凡桥,速速来此请教庚辰上仙,实在惭愧。”
说完南钰继续维持着施大礼的姿势,头都不敢抬,生怕被自己的眼神出卖。
不料天帝对他这番解释没任何反应,倒来了句:“既叫惯了师父,不必在我这里改口,九天人情淡薄,难得有你们这样一对师徒。”
饶是不敬,南钰也得抬头看一眼了,这真是平日里端坐于九天宝殿多看谁一眼谁都噤若寒蝉的天帝?
“起来吧。”视线对上,天帝便淡淡道。
南钰叹为观止,一边起身,一边下意识往庚辰宫里瞅了瞅,怀疑自己师父给这位九天至尊下了什么药。
见他往庚辰宫里看,天帝无奈摇摇头:“想与你师父约盘棋,难比治九天。”
南钰料到了。以前师父没这般放浪不羁时,天帝也会偶尔来庚辰宫里对弈,所以亲自来此,不算破天荒。但心照不宣是一回事,挑明又是一回事,他该怎么接?难道说“哎你别和我师父计较,他就那样”?这是天帝,又不是褚枝鸣、谭云山、冯不羁!
所以说,一个天帝为什么要和小小上仙唠家常啊!
似看出南钰正艰难地绞尽脑汁,天帝笑了下,这让他少了些威严,多了些和蔼:“你师父近百年愈发乖张,对你这徒弟却是真好。进去吧,不必说见过我,免得他又替你担心。”
语毕,不等南钰回应,天帝便悠然而去。
天帝出行向来从简,但简到一个随从都没带,也是少见。
南钰愣愣望着他的背影,不知怎的,总觉落寞。
天帝未必不知他那番说词有水分,只是不愿计较。不仅不计较,还用“不必说见过我”的方式,彻底杜绝了他和他师父可能出现的担心。就这,他和他师父一个编瞎话,一个拒对弈,简直……简直不是人!
“我们本来就不是人,”郑驳老斜躺在桌案之后,单手撑着头,听完徒弟的自省与控诉之后,慵懒地打着哈欠,“我们是仙。”
南钰以前只是旁观,如今彻底踏入天帝阵营:“师父,昨日你没去九天宝殿,又有三位上仙力谏天帝换一位新的庚辰上仙,天帝眉头都没动一下,直接堵回去了,就这还换不来你一盘棋?”
郑驳老散漫抬眼:“你觉得为师不识好歹,不懂领情?”
南钰讶然,敢情自家师父知道啊。
桌案后的庚辰上仙终于坐起来,抚抚眉毛,又捋捋胡子,难得把一双眼睛清晰露出来,更难得的是那里面的眼神破天荒正经。
南钰好些年没见过这么认真的师父了,立刻坐直身体,聆听教诲。
“上仙位,能者任之,谁要觉得为师不行,那就自己占星看看,若更精于此道,为师立刻让贤。”
南钰扶额,弄这么严肃认真合着还是夸自己:“师父,你这些年真是愈发狂傲了……”
郑驳老语重心长:“不要艳羡于为师的意气风流,潜心苦修,你也可以的。”
南钰:“……别捡好听的词往自己身上贴!”
孺子不可教也,“子”换成“师”,更甚。
南钰绝望,放弃帮天帝一把的雄心壮志,还是专注于自己那点“小事”吧:“师父,若想入海捉妖,可有何避水之法?”
郑驳老倒不介意徒弟忽然换了话题,或者说见南钰来,他便已猜出一二。
“避水丹。”他直接给了答案,“人、妖、仙均可服,但最多只能避水一个时辰,时辰一到,务必出水。”
“然后再服?”南钰追问。
郑驳老摇头:“一天只可服一次,想再入水,只能转天。”
“一个时辰够干嘛的,连妖兽影子都摸不着。”
“摸不着妖兽影子不怕,一人一个时辰,轮流入海也可撑足半日,就怕瀛天没寻到,撞着少昂。”
“苍渤上仙在东海?”
“据说近两年一直在。”
“在海里?”
“不然呢,飘东海上面吹风?”
少昂,天帝次子,司职苍渤上仙,掌人间水域,是为数不多生来便可在水中自由穿梭的仙人。
严格来说,凡间之尘水亦属苍渤上仙管辖范畴,只是牵扯到天上的尘水,算是司职有重叠,久而久之,便默认不论凡间天上,尘水皆由尘华上仙来掌管。
这也是那四人一路尘水,只遇见了他南钰,没惹来少昂的缘故。
南钰只在九天宝殿见过这位苍渤上仙寥寥数次,没说过话,基本算不认识,只知他长居瀛洲,是为数不多住在散仙岛上的上仙,这一点和住在蓬莱的羽瑶上仙倒像,不愧为兄妹。
东海在所有凡间水域中最为特殊,因为它西面尽头是人间,东面尽头是瀛洲仙山,乃世间唯一勾连人间与仙界的水域,故苍渤上仙选择瀛洲仙岛长居,便于就近司职照看凡间水域,也说得过去。
但入东海就不一样了。
只听说过有生于水长于水的妖类,如鱼精蚌怪一类,还没听过哪个神仙跑水里去住,还一住就是“近两年”?
南钰参透不了苍渤上仙的心思,但他也不关心这个,他在意的是:“如果少昂就在东海里,那任何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耳朵,只要我们入海,根本躲不开。”
郑驳老叹口气:“为师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万全之法,所以只能这样和你讲,除非到了关键时刻,有一击即中的把握,否则不要入海。”
“尽量乘船抵达瀛天位置,再入海速战速决?”
“对。”
“但这是捉妖兽,功德之事,少昂若知,未必不肯相帮……啧,也很难讲,毕竟是在东海里闹腾,说不定人家觉得瀛天蛰伏着挺安稳,我们倒是没事找事。”
郑驳老欣慰点头:“那是天帝之子。”
南钰懂,想想珞宓那让人很难招架的脾气就知道了。幸好珞宓是希望谭云山成仙的,但少昂对着这件事会是什么态度,全然未知,真惊动他,保不齐就横生枝节。
想着想着,南钰心中便浮起愁绪。人在海上便已身不由己,一个浪都能将船掀翻,何况海里。这最后一只妖兽简直困难重重……
等一下。
“师父,你刚刚说‘为师想了很久’?”
“你以为师父上回下凡是心血来潮?我徒弟一腔热血非帮人成仙,做师傅的能怎么办,再傻也是自己徒弟,总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师父,为什么你的关心听起来都像诅咒……”
“手伸出来。”
“啊?”
“手!我当年收徒弟的时候怎么就挑了你……”
互相嫌弃也是一种“融洽”的师徒关系吧。
南钰乐观地想着,朝桌案上伸出手。
手掌刚张开,手心里便落下四颗蓝澄澄的丹药,通体圆润,似笼着一层月白色的光。
“避水丹?”南钰没料到自家师父连这都准备了,心里一阵发热,“怎么就四颗?”
都几百年师徒了,热一下就行了,该在意的还得在意。
郑驳老抓起手边蒲扇就呼了自家徒弟脑袋瓜:“你以为这丹药好练?光是那一味白泉花,就是五百年发芽,五百年开花,偷三四株行,偷多了闭眼睛都能发现!”
南钰懂得此丹炼制必然不易,但:“……偷四株和偷五株有区别吗!”
郑驳老:“当然,一株之差,天壤之别。”
“……”这绝对是他听过的最歪的道理。
叹口气,南钰缓下声音,试着“博同情”:“师父,五个人,四颗避水丹,怎么分哪。”
郑驳老也叹口气,收敛吊儿郎当,低声道:“傻徒弟,你不吃不就得了。”
“我不吃怎么下水帮……”南钰脱口而出,没太过脑子,于是话快说完,才顿住,看着自家师父眼里藏不住的担心,试探性地猜道,“您不希望我帮他们捉这最后一只妖兽?”
“如果是这样,为师何必做这避水丹。”郑驳老道,“但这毕竟是最后一只妖兽了,若捉不住,一切好说,若捉住了,谭云山不仅圆满升仙,还会忆起一切前尘往事。为师到现在也不清楚他为何贬谪下凡,又为何仍有仙缘可重新修仙,连为师都查不到的事,背后一定不简单。你已为他们闯过禁地,若牵连更深,将来万一出事,怕不好脱身。”
南钰知道师父是为自己好,可:“我已经牵连其中了,现在才避嫌……”
“不算晚。”郑驳老幽幽打断徒弟,“即便真被追究起来,你也可以说只为尘水安宁,帮了一些举手之劳,其他概不知情。”
“一起杀异皮也算举手之劳?您下来一道仙术灭了佞方,也算举手之劳?”
“没被当场捉住,都可以死不认账,所以我才说这最后一只妖兽,你切不可再出手,因为谭云山成仙那刻,必定惊动九天仙界。”
“这……”
“这什么这,别和为师说你不会编瞎话,刚才在我这庚辰宫门口编的不是挺好吗。”
“……刚才师父你在?!”
“我不在。”
“你目送天帝离开?”
“没有。”
“你也觉得愧对天帝厚恩了对不对!”
“避水丹拿来。”
“啊?”
“为师不想给你了。”
“……”
☆、第50章 第 50 章
东海之滨; 日光明媚。微风吹着细浪; 辽阔海面; 几只渔船,有刚出工的渔夫正在船头撒网; 渔网扬至空中的一瞬; 将日光割成无数碎片。
“找不到愿意出海的船夫?”偷偷跑下来送避水丹的南钰,正酝酿怎么把师父说的那些顾虑传递给四位伙伴; 结果却被伙伴抢先诉了苦。
“是的,”白流双郁闷道; “近海还行,一听要出远海; 就没人敢接了。”
南钰皱眉发愁:“瀛天在海里,即便抵达相应海面; 想入水去捉都不容易; 何况无人无船。”
既灵、谭云山、冯不羁、白流双:“船我们有啊。”
顺着四人指引; 南钰回过头去,然后仰头; 仰头,再仰头……
捉妖而已又不是人间朝廷下东洋用不用搞这么一艘双层大宝船啊!!!
四人清晰听见了尘华上仙心中的咆哮,遂体贴解释——
既灵:“怕海上风高浪急; 船大一点稳妥。”
谭云山:“好马配好鞍; 高手配宝船。”
白流双:“我们喜欢。”
冯不羁:“我们也有钱。”
南钰这阵子没办法去盯着尘水镜台; 毕竟褚枝鸣刚解禁足; 也不好让人又全天候坐他思凡桥来。于是十几二十天光景; 他的伙伴们就给了他这么大的“惊喜”。
如此规模的船只不可能短时间内造好,他强烈怀疑是哪家大商行的出洋货船刚到岸就被这帮人给收了。至于哪来的买船的钱,他知道伙伴们会给他一个说法的,但他暂时还不想问。
与这些人做朋友,不能一次□□太透,左一个惊喜右一个意外的,心太累。
没察觉自己已经很自然用了“伙伴”“朋友”来定义与四人关系的尘华上仙,全部注意力仍放在“如何出海”上,双层宝船上大大小小的帆让他灵光一闪:“不用船夫,有风就行啊,只要风向对,就能一路把你们吹到瀛洲。”
既灵哭笑不得:“若是风向不对呢,那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南钰:“所以不能靠天,得靠你们自己吹风。”
既灵沉吟半晌,似有所悟,默默转头看白流双。
谭云山在听见南钰说“有风”二字时,已了然,这会儿笑而不语凝望小白狼多时。
剩个冯不羁,仍一头雾水,就听见白流双艰难道:“呃,我不会单独吹风,来风就得下雪……”
两日之后,东海。
一艘双层木质大船缓缓向东漂行,它已经离海岸很远很远了,通常渔船都不会离岸这样远,而商船又更喜欢往南往西去,只有一些寻仙的船会径直往东,因为坚信在东海的尽头,有仙岛。
那些船究竟有没有寻到仙岛,没人知道。
但现在,双层大船上的某个小伙伴,觉得自己可能挨不到了。
“阿嚏——”冯不羁把棉被又裹紧一些,透过窗棂,穿越细碎飘落的雪花,凝望慵懒卧在甲板上舔爪子的白狼,一脸艳羡,“为什么我没有那么一身厚毛……”
既灵把刚沏好的热茶塞到他手里,随口调侃道:“谁让你不愿意成仙的。”
别说真正成仙,就她这样无意中得了些仙魄的,还有谭云山那样带点仙缘的,都随着修行深入愈发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在增强。先前幽村时,同样的风雪她牙齿都打颤,这会儿却只觉得有些微凉。谭云山亦然,自出海后一件衣服没添,此刻正困倦地打着哈欠,俨然快要优哉去会周公了。
冯不羁知道既灵无心,可在被揶揄的一刻,脸上的笑容还是浅了。
幸而,仍有笑意,反过来调侃对方不至突兀:“听这话音,怎么,你终于也动心了?准备奔着成仙去修行了?”
既灵一怔,忙转身去拨弄炉子里的炭火,咕哝:“我可没那福气,还是老老实实捉妖吧。”
冯不羁耸肩:“那可说不准,你现在得了仙魄,增了多少修为还在其次,主要是这种机缘可遇不可求,说不定你和谭二一样,也是有仙缘的人。”
和谭云山……一样?
既灵用余光去瞄谭家二少,后者闭目养神,看不出真睡还是假寐。
——如果他耳朵没微微动那么一下的话。
“如果真有仙缘——”既灵故意拖长尾音,好半天,才道后半句,“那我就不拒绝了。”
冯不羁来了兴趣,故意道:“可是要渡劫的。”
既灵很自然道:“那就渡呗。”
冯不羁故意看一眼谭云山,生怕既灵瞅不见,而后笑得不怀好意:“我可记得有人说过,修行不为成仙,就为匡扶正义。”
既灵就等着冯不羁堵这话呢,当下露出哑口无言的表情,纠结再三后,犹豫道:“让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是……”
是什么?
没了。
冯不羁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差点过去。
谭云山更是感觉自己等到了地老天荒。终于,他再受不了,没好气睁开眼睛:“有什么可‘真是’的,成仙了更能匡扶正义。”
既灵乐,让你装相。
冯不羁看看这位伙伴,又看看那位伙伴,不知道怎么好端端聊着天呢,自己就成了多余的人。
心下酸楚,索性以棉被蒙头。
那厢既灵心里欢喜,却故作皱眉,伶牙俐齿:“睡你的去,我成不成仙,和你有什么关系。”
谭云山不乐意了:“朋友之间,当然要互相关心。”
既灵:“少来,你连心都没有。”
谭云山:“……”
既灵:“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谭云山:“冯兄,有人欺负我……”
既灵:“不许装可怜!”
冯不羁当然没掺和这种危险局面。
既灵要不要成仙去和谭二作伴,谭二究竟对既灵报以什么情感,俩人现在是说开了还是尚有暧昧……这种复杂的东西冯不羁捋不清,所以敬而远之,免得一不留神,被殃及池鱼。
净妖铃一通乱敲后,既灵来到甲板上,靠着小白狼坐下来,神清气爽。
谭云山现在愈发狡猾了,她根本没用力,那人就换着花样哀号,弄得她像恶人似的。
不过仔细想想,自己可能真是恶人。暗恋不遂,怨怼丛生,仗着人家不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