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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过去,宅邸前方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白墙黑瓦,遥遥便可望见;
步上低矮石阶铺就的路,穿过广亮大门,迎面是一座以巨石做成的影壁,竣工之后,会刻上书院名字;
展目望去,繁花似锦,绿树成荫,芳草地也已收拾得整整齐齐。
两人先沿着东面的甬路往后走。这边小院儿、屋舍多,后花园比西面的大一些,往后自然是少年郎、士子求学之处。毕竟,来书院求学的女孩子总会少于男孩。
过了垂花门,工匠们忙碌的情形映入眼帘,没人留意到他们的出现,足见全神贯注。
“都是黎王妃和薇珑用惯的人吧?”蒋徽问。
董飞卿笑着颔首,“对。我估摸着,最早都恨薇珑恨得牙根儿痒痒,觉得她太挑剔,但是建成之后,看着几乎尽善尽美的宅子,也就觉得值了。更何况,到手的工钱对得起付出的辛苦,在同行中也有了手艺活儿绝佳的名声。”
蒋徽莞尔,“我们薇珑只是看起来随和,小脾气一上来,拿她有辙的人真没几个。”
“这倒是。”董飞卿想起一事,“对了,那小孩儿在这儿养了一群兔子。”
“啊?”蒋徽讶然失笑。
“傻兔子养兔子——有趣吧?”他总打趣薇珑是傻兔子,且是喂不肥没良心的那种。
蒋徽笑出声来,“闭嘴。”万一让工匠听到了,他们眼中那个平时随和偶尔严苛的高贵的黎郡主的形象,可就要损毁大半。
董飞卿提议:“去看看?”
“好啊。”
薇珑养的那群兔子,在后花园的一个已经修缮一新的院落之中。
院落前面是屋舍,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园子,绿草青青,三面墙上是花架子、爬山虎,有几名下人住在倒座房里。
此刻,毛色不同的兔子正在后园的草地上蹦蹦跳跳,煞是讨喜。
“怎么忽然想起养兔子了?”蒋徽笑微微地凝望着一只黑白毛相间的小兔。
“我是一早听刘全跟我说的。”董飞卿笑道,“王爷前两日带薇珑去山中看一块地皮,父女俩救下了一只受伤的兔子。
“把兔子带回家,她觉得一只太孤单,给找了个伴儿,但是俩小家伙不亲近,她看着着急,生怕它们住得不高兴,又找了几只。
“忙完这些,又开始生气:王府没适合放养兔子的地儿。
“来这儿的时候,觉得这儿合适,修缮完毕也就是一半天的光景,就让工匠抓紧办妥,把兔子带了过来,那几个下人,是专门照顾兔子的。”
蒋徽忍俊不禁,“这丫头。”
“还没怎么着呢,她先在这儿拉家带口的了。”
蒋徽推了他一下,笑着数落他:“你这个没正形的。”
董飞卿笑道:“这儿就让那丫头布置,给人们当个散心的地儿就行。”
“这样最好。地方又不是不够用。”
两个人逗留一阵子,走到西面的花园,一路慢悠悠地往前走。
虽说还没完工,但是透过新移栽过来的花草树木,蒋徽想见的到,比之东面的古朴厚重,西面的氛围清新怡人。
不得不说,他和薇珑考虑得实在周全。
离开之际,恰逢管三过来。这档子事,他比董飞卿更上心。
见礼之后,管三问董飞卿:“到里面坐坐,书院的章程,我又修改了一些纰漏,你听听?”
董飞卿摆一摆手,“不管。去找叶先生。”
管三非但没有不悦,反倒笑呵呵的,“那正好。最烦跟你商量什么事儿,巴不得你早些做甩手掌柜。”
董飞卿哈哈一乐,“打今儿起,我得在家中消夏,真要撂挑子一阵。你多费心。”
“成。”
下午,董飞卿去了外院,和几名手下闲谈。一向如此,得空就会跟手下天南海北地说笑一番。
蒋徽鼓捣了一阵香料,张罗着把正屋、书房重新布置了一番。
其实早在立夏的时候,就该换上夏日的家具,可是手头事情不断,内外院的仆人也不得闲,便一直推迟。
忙碌一阵之后,室内的坐垫、椅搭、大迎枕都换成了清爽的天青色,寝室的床挂上纯白色绣翠竹的薄纱帐,铺上凉簟,换上用荞麦皮、茶叶、决明子等做枕芯的药枕。
药枕的功效是清脑明目。她希望自己平时少犯几次迷糊。
书房那边,在地上铺了很大一张凉簟,西北角加了一扇落地屏风,屏风后放了一张凉床、一个衣架——夏日里,她喜欢闻着书香、躺在凉床上看书。
董飞卿回来,看到布置一新的居室,颇觉惬意。
晚间,蒋徽把一件需要修补的瓷瓶拿到书房,打发时间之余,也想享受一下刚布置好的环境。
偏生董飞卿无意间又跟她捣乱,正忙碌的时候,他拿着两本账册走进来,要清算出具体的数额。
蒋徽便将书桌让给他,索性在地上加了一盏灯,坐在凉簟上忙碌。
董飞卿一面翻阅账目,一面用心算算出数字,同时记录下来。
全神贯注地忙碌到中途,毛笔和昨日一样,又掉毛了。
怎么就不长记性呢?拿笔之前应该仔细看看。他在心里数落自己的同时,习惯性地甩了甩笔。
此刻的蒋徽已经修补好瓷瓶,正把瓷瓶抱在怀里擦拭,墨汁有两点落到了瓷瓶上,一点落到了她纯白的夏衫袖口上。
她缓缓地转头望向他。
董飞卿真忘了她也在书房,察觉到她不善的注视才回过神来,展目看过去,又是抱歉又是好笑:她气鼓鼓的,但因为盘膝坐着,又抱着个大瓷瓶,便一点儿气势也无。
对视片刻,蒋徽转回身,用力擦去瓷瓶上、身边凉簟上的墨点。
“修补好了?”董飞卿没话找话。
废话。蒋徽不应声。
董飞卿放下笔,到凉簟另一边蹬掉鞋袜,转而走到她跟前,抚了抚她的颈子,眼里尽是笑意。
蒋徽把瓷瓶放到一边,瞪了他一眼。
“在书房里,都是在桌前坐着、站着,谁像你似的往地上跑?”语毕,朗声笑起来。
“……”蒋徽看着他爽朗的极具感染力的笑容,不自主地随之笑起来,“真是拿你没法子。”
之前一直担心,他因为董家相关诸事心绪低落。现在看他这样,放下心来。
“真忘了你也在房里。”他说。
蒋徽扯了扯自己的衣袖,算了算账,“明日我就把那些便宜的笔收起来。这件衣服料子很好的,足够换好几十支了。”头一次觉得,贪小便宜吃了大亏。纯白的衣服染了墨点,基本上洗不干净。
他坐到她身边,又笑起来。
蒋徽抬手,抚着他线条锐利的下颚。看他这样高兴,是一桩美事。“前两日我还想,以后应该不会有被你气到的时候了。哪成想,今日就跟我来这么一出。”
董飞卿揽过她,“真相敬如宾的话,也没意思吧?”
蒋徽想一想,“也是。”
他柔和地道:“惹你生气的时候,一定不是成心的。”
“看出来了。”蒋徽笑道,“我总在想,什么时候,我也能把你惹得炸毛。”
“等你到书院当差的时候,我估摸着少不了。”为她去书院的学生少不了,而且大多数都是男学生。
“那可没法子。不是说了吗?我这是夫唱妇随。”蒋徽明亮的眸子微微眯了眯,“再说了,我觉得在书院做事特别好。在外边的时候总是想,要不要去富贵门庭之中,收个可爱的小学生。”
“为什么只是想?”他问。
“只能想想。”蒋徽侧头看着他,“收了学生就要尽责,总不能过完做先生的瘾就跑掉。但要是长时间教书,就不能去找你了。”
董飞卿心头涌动着温柔的波澜,“要是这样喜欢,等到熟悉了书院的条条框框,情形又允许的话,就做教书先生,想做多久做多久。”
“真的?”她眸子更为明亮。
“真的。”他没正形,“我吃飞醋是小事,让你顺心是大事。”管不了她,还管不了别人么?
蒋徽逸出甜美的笑容,腻到他怀里,搂住他颈子,亲了亲他的唇,“更喜欢你了,这可怎么办啊?”
董飞卿眼中闪着喜悦的光芒,“你说起好听的话来,简直能把人哄得找不着北。”
她慧黠一笑,“把你哄高兴点儿,我又不吃亏。”
董飞卿托起她的下巴,亲吻落下去之前,柔声说道:“不用哄,也不会让你吃亏。”
原本只是想浅尝辄止,可是,他一向不会来温柔轻柔那一套,亲吻很快变成燃烧彼此的火焰。
原本这也没什么,可怀里的人的手反常的不老实。
他要是在这时候都能心如止水,抵御她带来的诱惑,那就跟木头没什么区别了。
她则在此刻问他:“董飞卿,想我了么?”
“你说呢?”他反问,拍打一下她那只点火的手,“成心耍坏,是吧?”
“哪有。”蒋徽挑开他的衣襟,“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们会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既然如此,孩子的事就不再是她的困扰。她想,应该及时让他明白这一点。
他刚要说话,她已吻上他的唇。
片刻后,室内两盏灯相继熄灭。
他抱着她起身,把她安置到书案上。
缠绵悱恻的亲吻间,无缝相溶。
她整个人藤蔓一般缠住他,阖了眼睑,与他一起,享受着这甜美蚀骨的生之欢愉。
凝香阁开张前一日,董飞卿陪蒋徽又过去了一趟。
郭妈妈张罗着找好的掌柜、伙计都已如期前来,室内陈设一应俱全。
董飞卿看着摆出来的无一不带香的瓶瓶罐罐、小匣子、纸盒,心知以她的手艺,就算不能发笔小财,起码能确保每年有一笔说得过去的进项。
蒋徽交待了掌柜、伙计一番,赏了二人一些银钱。手艺再好,也需要这两人尽心尽力地打理铺子。
第二天,铺子开张,在门前燃放爆竹,邱老板、方默和董飞卿另外一些友人,分别带着亲友前来捧场,场面喜气洋洋热热闹闹的。
随后,董飞卿引着众人去了就近一家酒楼,设宴答谢。
这样的场合,蒋徽不适合也没兴趣迎来送往,留在家中,窝在放了足够的冰的室内,不知多舒坦。
下午,袁琛状告陈嫣谋杀亲夫的消息传来。倒不是他行事拖沓:状纸也要写得像模像样,董飞卿、蒋徽不会连这些都替他准备,他只能现学现卖,再与秦桦商量着反复修改。
蒋徽闻讯后,更觉神清气爽。三个人被这案子缠住,她和董飞卿、友松等人需要顾及的事情便少了很多。
董夫人听说之后,却是身形一震。身在凉爽宜人的室内,她额头上却不断地沁出冷汗。
她曾为陈嫣寻到的那些毒/药,有没有可能留了把柄?
她拭去额头上的汗,急声唤来外院一名管事,吩咐道:“去请黄大夫,让他抓紧过来,我这几日心神不宁,得让他把把脉。”
管事见她语声急促、神色古怪,不敢含糊,立刻称是而去。
董夫人来到董府之后,因为公婆的缘故,信不过宫里的太医,平日有个头疼脑热,都是请外面的大夫,慢慢的,医术不错、沉默寡言的黄大夫得到了她的信任。
作为当家主母,发落一些棘手的下人的时候,少不得用到形形色色含毒的药,她都是请黄大夫配制出来。
那次陈嫣找她准备一些药物,她不解,问道:“你自己轻易就能办到的事情,为何偏要找我?”
陈嫣说:“与我相熟的大夫,只有我娘家常请的两位。若是他们前脚应下,后脚就告知我双亲,我该如何是好?不相熟的,就更不能请了。要不然,您给我推荐一位?”
让她推荐,自然不如她亲自着手。
陈嫣说了一些曾听过的药名,“多备下一些,我就不用总麻烦您了。”
她答应了。
那些药,只需让黄大夫配制一种,别的都是到药铺就能买到,或是她手边、府中就有妥当存放着的。
以往从没觉得这件事会出岔子,然而到如今……
陈嫣近来经历的一切,给她一种诡异的感觉。只说袁琛告状,根本是没可能发生却偏偏发生了的事——撇家舍业,来京城状告握着他把柄的女子,真是匪夷所思。
意识到这些,她不能不防患于未然,要探探黄大夫的口风,随后……不管他是何态度,她都只能派人将之灭口。
可是,管事折回来之后,却战战兢兢地禀道:“夫人,黄大夫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董夫人惊愕,“把话说清楚!”
管事道:“小的去了他的家和药铺,都不见人。家里乱七八糟,就像是匆忙搬走的情形,药铺则已关张。
“随后,小的打听附近的人,都说昨日黄大夫还如常坐堂诊脉,今日却关张了,也是满心不解。再有,抓药的两个小伙计,平时都是一大早过来,今日始终不见踪影,应该是昨晚就被黄大夫遣散了。”
董夫人的惊愕转为恐惧。她无力地摆一摆手,示意管事退下。
事到如今,她得有所准备了,要与董志和说说陈嫣的事,让他出手干涉曾镜一案,寻找平白不见的黄大夫。但是,说辞一定要稳妥,不能把自己搭进去,断不能引起他的猜忌、疑心。
她在室内走来走去,绞尽脑汁地思量着。
董飞卿得到一些确切的消息之后,等在叔父下衙的路上,见面之后,直言道:“曾镜一案,您得适当地干涉,不然的话,陈嫣可能今夜就被灭口。”
程询颔首,“好说。放心,等会儿我就安排此事。”
“那我就不耽搁您了,得去见董阁老,告诉他一些事情。”
程询笑道:“悠着点儿,别把他气得中暑。”
董飞卿笑出来,“跟他,我可没那份儿闲心。”别过叔父,他去了董志和回府必经之路,约莫一刻钟之后,见到董志和,开门见山,“有事相告,您得听听。”
董志和颔首,随他走到路旁的树荫下,“你说。”
董飞卿道:“袁琛状告陈嫣,您应该已有耳闻。我琢磨着,陈嫣迟早会告诉大理寺的人,是尊夫人威逼利诱之下,她才做出了谋杀亲夫的事。”
董志和闻言双眉紧锁,“因何而起?”
“因为尊夫人委实讨人嫌。”董飞卿语气淡漠,“陈嫣曾花重金请高手追踪我,变着法子给我添堵。她与那等高手搭上关系,尊夫人功不可没。她若清白,上次又何必带着重金登我的门。”
董志和眸子骤然一缩。
“不出所料的话,曾镜是中毒而亡。而剧毒是尊夫人给陈嫣的。”董飞卿牵了牵唇,“这要是留下证据,您该如何是好?可不凑巧的是,人证在我手里。”其实是陈嫣这两日为黄大夫安排了藏身之处——友仁亲耳听到、亲眼看到的。他只能这么说,这样说的话,董志和才会从一开始就放弃寻找黄大夫并将之灭口的可能。
“……”董志和的脑子乱成了一团麻。
董飞卿把语速放缓:“另外,我要跟您打听两个人:一个姓穆的女子,一个叫阿锦的女孩儿。”说话期间,凝视着董志和的面容,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个细微的反应。
董志和目光微闪,沉了片刻才道:“我不识得。”
董飞卿却笃定地微微一笑,“是不识得,还是不需要识得?她们消失几年了?是谁的家眷?”
不可能是董志和在外面的风流账。在几年前,董志和也没冷血到弑杀亲骨肉的地步,否则,他在那时候,怕早已死过好几回。
董志和对子嗣最歹毒的一次,就是把他关在祠堂,意识到他的武夫性子是如何都招惹不起的,便再没动过让他屈服甚至死在列祖列宗面前的心思。
“我已说了,不识得。”董志和皱眉,“你问这些做什么?”
“她们若尚在人世,把人交出来,让人少吃些苦头。”董飞卿说道,“她们若已成地下亡魂,会有人为她们讨还公道。”
董志和沉声问:“你么?”
“我?”董飞卿一笑,“我看看您的热闹就好。”说着转身举步,“我要是您,明日就辞官,找个地方种地去。”
董志和回到府中,脚下踩着棉花似的回往内宅,离正房近了,他也一点一点的清醒过来。
董飞卿的话言犹在耳,他对家族如何忤逆放到一旁,却从来是心高气傲的性子,做不出捏造旁人罪责的事。
那么,那妇人到底瞒着他做过多少大逆不道的事情?
做陈嫣的帮凶,毒杀曾镜在先,追踪董飞卿在后,哪一桩被陈嫣在公堂上抖落出来,都是不死也要赔上半条命的罪过,他头上的乌纱帽还能不能保住,真不好说。
胸腔气血翻腾,憋闷至极。
他铁青着脸走进厅堂,在三围罗汉床上落座。
董夫人见他面色不善,压下了满腹的话,陪着小心,把一碗冰镇绿豆汤送到他面前,关切地道:“老爷这是怎么了?面色这样差。”
董志和示意她退后几步,冷眼审视着她。
那眼神像锥子似的,让董夫人的心悬起来。
董志和摆手遣了下人,语气阴冷:“你帮陈嫣做过哪些事?”
董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