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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过头之后,芸娘便拉着女儿进了屋。
客房的案台上摆着一颗盆栽,只剩下几颗枯松,形状却似人伛偻着腰仍抵着风雪往前走。盛谦觉得有意境,便摆在了这里。
枯松之外,窗口正边缘,正孑然立着道人影,身影被这劲松衬的萧索,却也多了不同人世的味道。
似乎是感觉到身后有人,他转过头来。
他有双在明珠看来是风流韵致的眼,只不过那里头的神情似古井一样,冷冽冽的,瞧着无情。长眉,挺鼻,俊秀又英挺,他看着来的二人,拱手道,“管平见过夫人和小姐。”
自报了姓名,也免于尴尬。
芸娘素来便爱这种读书人,心细又不让人尴尬,只觉得囡囡要是能认面前这人做干爹是件好事儿,便笑着看他,“管先生伤口怎么样了,上的药如何,管用吗?”
管平摸着自己的手臂,看了一边冷着脸的小姑娘,又看面前芸娘,“多谢夫人关心,药是良药,好了许多。”
“这样就好”,芸娘点了点头,又抬眼看了眼管平,接下来的话到底有些难以启齿。
她来让囡囡道谢,还想让囡囡认个陌生人做干爹,最主要的就是封口了。不然这事儿传出去无论如何对囡囡名声都不好,“管先生,是哪里人?”
“祖籍江南。”
芸娘一笑,“看来是老乡……”正预备再说下去,外头突然吵吵嚷嚷起来。好似有人喊走水了,她捏了捏帕子,“管先生,备不住了,我先出去看看。”
管平笑笑,“夫人请便。”
芸娘走了,盛明珠斜睨着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他年岁看上去要比她大上许多,但是比她爹应该小,约莫也是二十往上三十之下。她走到他跟前,“你知道本小姐什么身份吗?行骗骗到我盛府来了?”
当她并州小霸王的名声是混来的!
第八章:陈正其人
盛明珠觉得自己气势很足。
在盛谦看来便似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花猫,充其量也就是长得漂亮点的小猫儿。她穿一件儿樱绯色的衣裳,该是刚醒来梳洗,青稚未褪的脸上还有潮红,双环髻,头上两个漂亮的绺子,十分憨态可掬。
“盛小姐,喝水吗?府内的花茶不错?”
“需得你借花献佛。”盛明珠一把将茶盏扫落在地。
管平本就不是什么好气性儿,这么多年下来也没人敢拂了他的性子。再抬眼时目光已经冷了许多。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就好似被人掐着心脏一样。
“本身就是你的错,你先掳了我,又来我家中行骗!你现在还想如何?”
要不是她见红就晕,哪儿还有他行骗的机会?盛明珠在家被盛谦宠着,盛谦那也算是并州的头头,本地小霸王一个算是。
管平原本还稍有点火气,又实在提不起劲儿跟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计较。
“若我没有记错,是你先踹了我一脚,如今伤痛难忍。”管平捂着自己的小腹,自己都有些好奇居然跟一个小姑娘说起了这种事儿。
“就说你们读书人一肚子坏水,不要脸起来比谁都不要脸,”,盛明珠看着眼前这人,若撇去不好的印象,这人看上去像斯文有礼,她垂着头,“你腹部受的什么伤?我踹伤的吗?”
她又靠近,“莫不是个打家劫舍的假书生?你可知道我盛府是什么地方,我盛明珠又是什么人,我一声令下,你以为能活着出府?”
管平靠近她,很快折了这小霸王的手,“我是强盗又如何?小姑娘家家的,要做红衣捕快吗?”
盛明珠生了个霸王胆子,奈何却是个千金小姐。被他反茧了双手,一点也动不了,正要喷话,却被人拘住了下巴,〃小姑娘最好乖觉一些,那日你和你娘所见所感,都进入我目中。你若再动刀动枪……“他笑了笑,没继续说完。
盛明珠却懂了,不在挣扎。
这人敢说救了她直接来盛府,盛明珠便想着他是捏住了那把柄。就如同芸娘说的,无论如何这事儿得烂在肚子里,娘的名声都不能坏了,“你想怎么样?”她被拘着下巴,口齿不清。
管平看着这张包子脸有些想笑,还是忍住了,“君子协定。我非强盗,也并非惦记你家东西。我安安稳稳养好了伤就走。”
去他的君子协定,人面兽心的狗东西。倘若真是个君子还能这样威胁她一个小姑娘?
盛明珠眼瞅着这笑容像是入了春风的人,心不甘情不愿的点了点头。管平松了手,她一下跑开。手中顿然没了那张包子脸,管平觉得像是少了什么一样的。
小姑娘从喘着气儿不安的看着他。
管平摸了摸自己兜儿,还有从京里带出来的桂花糖,“要么?叔叔有糖。”
盛明珠一口气儿堵在了胸口,上不是,下也不是。这时候外头声音越来越大,有邦头落在地上的声音,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提着裙子便出去了,正好遇到抱着灵珠的黄妈妈,“怎么回事儿,家里怎么这么乱?”
灵珠睡的懵懂,黄妈妈一边拍她的脸,一边回明珠的话。
“着火了,也不知道从哪儿起的,刚才没见着夫人,我怕二小姐一个人睡着出事儿,便抱着她出来寻你。”
外头起了滚滚浓烟,可盛府占地也大,盛明珠只能隐约辨出是哪个地方着了火,“我去那里看看。”话落完人就走了,后头黄妈妈还想说让让她别过去添乱,人影都跑没了。
——
芸娘本来是想看看哪儿走水了,走着走着便离着中院儿十分远了。瞧着火势已经渐渐停了,又怕留着女儿一个人和那管先生相处出什么乱子,便往湖边小屋那儿赶。
夜色深了,她手里提着盏灯笼,微微往前探了身子,“是谁?”
没有人应声儿,她眉头微微皱了,正想拿着灯笼往前继续探探,黑影却突然冒了出来。天很黑,模样看不清楚,轮廓却意外的熟悉。
“你怎么会在这里?”看见来人,她眉头一皱,“为什么躲在这里?”
“我……”陈正身上的伤口出奇的疼,又是刚从火堆里逃出来的,见着芸娘也是嗓子半嘎着,“芸娘,你跟我走吧。你在这里留着,也落不了什么好?”有那么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想要对付她,还不如索性跟着他痛快。
他伸手想拉她,芸娘立马躲开,“你在说什么?”
左右都到了这个份上了,陈正也想不了那么许多,“芸娘,我不会害你。真的……”今儿个盛府走水,好些个下人都去救火,也没人注意这个地儿,她觉得情况不对劲,又就着月色看到了他肿胀的脸。
旁的伤口且不论,左脸那三道爪印儿芸娘却还记得。
“今天是你!”似醍醐灌顶,她猛地脱口而出。
眼看着就有下人往这片儿地来了,陈正再也顾不得,上前直接捂着她的嘴就往阴暗的地方拖。芸娘毕竟是个女子,跟下午那时一样,怎么也扯不开他的胳膊。一时心里慌张到极致,颠颠簸簸的。
眼里的月色也被火星趁着晃荡,“陈正……你放开……”她眼里不断的冒着泪珠,一时又想起了今儿个下午所发生的。
灯笼被人撇至到一旁,陈正拖着人,正要从后门往出走,却陡然对上了一个肥胖的身子。
是个眼生的婆子,连两个人脸都没有瞧见,猛地就喊了起来,“快来人啊!来人啊!刘姨娘跟野男人私奔了!快来人啊!”
芸娘胸口提起口气,一开始却还没注意婆子说的,只觉得自己得救了。便狠下心,直接用了吃奶的劲儿咬开了面前人的手,陈正一个吃痛连忙推开她。芸娘顺势跌坐在地上,他松的太快,她吃痛,陈正本来想上去扶她,却见前头一片火光朝着这里涌了过来。
“走!”他喊了一声,想拉他。
“就在前头!”有混杂的人声儿传来过来,似是盛府的下人。
陈正再也不敢冒险,眼光往四周看了两眼,撇下她就跑。拐弯处他突然慢了下来,又一步步往后退。
夜色入水,映衬着火星儿,仿佛银星坠落。
盛谦身后跟着高举火把的下人,一步步逼近二人。陈正呼吸紧绷,刚想朝后面走,宋氏不知什么时候赶过来的,她穿一身棕色的华服,也许是夜晚将睡了,她和一直伴着她的周妈妈鬓发都松散着,仿佛还冒着松仁发油的味道。
“乱棍打死。”盛谦双手在小腹下方交叠,强行将那口怒火压下。
宋氏原本还垂着看着正喘气的芸娘,突然抬眼看着盛谦,“谦哥儿?”
“没听见我的话吗?乱棍打死!”他突的拔高声音,在这小院儿里响彻。连带着芸娘都吓了一跳,呆愣的看着他。
“谦哥儿,刘氏她与外人私……”私通的通字儿还没说出来,男人直接从她身旁略过。袖里风声便如同今晚的夜色,一下凉入了宋氏的心头,她转头看着,一如这将近十年的目光。
盛谦一把将地上瘫坐的芸娘拉了起来,“跟我走。”
他语气沉了下来。芸娘有些腿软,起不来,他却再不见以往的温柔和谦谦公子做派,扯着她的袖子便拉着她踉跄的往前头走,盛谦走的飞快,脚底生了火,似乎也有火气伴随着两个交叠的身影。
周氏看了眼宋氏,“夫人,这事儿要怎么处理?”
宋氏揉了揉额角,万般的野心变成疲累有时也就那么眨眼间,“谦哥儿说要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我乏了,先去睡了。”
“夫人!”周氏尚不甘心,这么好的机会,倘若真乱棍打死了那陈正,拿什么来对付刘姨娘。
宋氏却已经往回走了,夜色下她头发跟缎子似的,人也显得有些孤单。
——
很快被拖到了湖边小屋,所有人都聚那儿看热闹去了,本来就平静的小屋更显寂静,除了两个人的呼吸声儿、。
“老爷?”
他情绪不太对,芸娘不安的叫了一声儿。
盛谦看着她,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容貌一如往昔,他俯下身,轻轻压在她身上,“芸娘,为什么?”他声音比以往都要沉,连带着芸娘的心也沉了下来,“为什么?”
“你怀疑我?”
盛谦闭上眼睛,问出了那个他这些年一直想问,却又都不敢问出来的问题。
“灵珠,是我的孩子吗?”
室内整个都沉寂了下来,芸娘转过头,整个眼眶都酸涩了起来。她忍不住咬住手臂,却还是想哭,“盛谦,你无耻!”
盛谦却似被突然激怒一样,高声道,“我无耻!是我无耻和吗?你是有夫之妇,你自己个儿心里还清楚吗?”
“你就是个混蛋!”芸娘是气大于恨,她跟那陈正早八百年前的事儿了,如今两个人七八年都没见面了,“是我被旁的人欺负,如今你却只想着来问我的罪,还是你真的觉得绿帽子好戴,我生了灵珠给你戴了绿帽子?”
芸娘越想越气,她不知道他居然心里这么想她,“盛大老爷这么喜欢戴绿帽子?赶明妾也给你多弄几顶上来?”
盛谦一口气涌上心头,只低头解她领口的扣子。芸娘一向柔顺,现在却再也忍不了,一边抬腿挣扎,一边合拢自己的衣领。只是她挣扎不过男人,尤其是盛怒中的。他动作越来越粗鲁,好似她物件一般。
“滚!”
巴掌落地伴随女子的斥骂,盛谦才醒过来一般。
第九章:盛烟
一股无力涌上心头,盛谦看着她,“芸娘。”
“滚!”她合着自己的衣服,头一次看也不看他。此刻他头疼欲裂,提上自己的衣服,垂头看了一眼她,只能默默出了房门。
——
盛明珠是到下半夜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安慰了芸娘睡着,第二天一大早刚晨起便去了书房找了亲爹。盛谦如今自己还烦着,要是旁人早被哄了出去,到底是宝贝女儿。
“囡囡,你小孩子家家的,大人的事情就不要管了。”
“要看是哪家大人的事儿?”盛明珠看着她爹,“您是我的父亲,可她也是我的亲娘。如今你们两个要是反目成仇了,你要让我怎么办?”
“不会的……不会的。”盛谦垂着头,语句有些呢喃不清。
盛明珠道,“怎么不会?我娘是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她私通下人的事儿传遍了整个盛府,以后她怎么做人?”缓了口气儿,“还是连爹你都不信我娘?”
盛谦不说话了。
“那个人呢?爹爹是当官的,总也要有证据才能断人清白吧?”
盛谦眉头皱着,他看着长女,眉头紧锁,里头有些东西,她还看不太明白,“明珠,有些事情不一定要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爹爹信你娘,还不行吗?”
盛明珠还想说些什么,盛谦却罕见的对她没了耐性,“你先出去吧,一会儿为父还有公事要去衙门处理。”也没有给她多说话的机会,一旁的马五已经做出了赶客的姿态,明珠看了她爹一会儿,半天也想不透到底发生了什么。
心里头又有些担心芸娘,便返回了湖边小院。
倒好,回去的时候芸娘正帮着灵珠看功课。旁边黄妈妈已经摆好了早膳,和善道,“快吃吧,一会儿族学开课,老妈子送二小姐。”
盛明珠走至一侧,用筷子夹了个白玉团子,咬了一口才慢吞吞道,“不用了,黄妈妈陪着我娘吧,我一会儿想去族学。让陈岑跟着送就行了。”陈岑是府里的马夫,年纪不大,生的却红唇白面。
盛明珠每每带着他去族学都觉得很有面子,次次去也都由他赶车。
“哟……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黄妈妈打趣的看着盛明珠,“大小姐怎么突然有兴致去族学了?”
“家有千金,行止随心。”盛明珠仰着小白脖子,咬文嚼字。
黄妈妈听不明白,一头雾水。一旁喂灵珠吃饭的芸娘也看了过来,等想明白她字里话间的意思,又忍不住敲她脑袋,“便是有万金也不够子孙后代霍霍,娘让你去族学,不是让你任性,行止随心,是让你去学本事的。”
盛明珠吐了吐舌头。
芸娘忍不住笑了。她这才放下心,现实同梦境发展的一样,不过眼下她却也不是很担心。爹那里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之前明明说的好好的,连她这脑子都能看出来她娘该是被人陷害的。
否则哪个蠢东西会在府里跟人私奔,要跑也跑到外头。有心想问昨个儿那男人是什么状况,又怕娘听了心里起疙瘩,便忍着一直没问。
——
坐上马车,天还早着。
灵珠年岁还小,早上起得早每次在马车上都会觉得困顿。盛明珠将她的头靠在软垫上,怕她磕成傻子,自己则靠着马车壁,又想起了昨个儿的事,还有那连续不断的,奇奇怪怪的梦。
旁的先且不论,马上要回京城老家,娘总不能背着这样一个名声。
越想越头疼,马车也很快到了茂山脚下。因秉承着事必躬亲的理念,从这里的学子需得一步步走上族学,陈岑抱下了灵珠,又自己当了脚凳,让盛明珠踩着从马车上下来,两姐妹手挽着一起上山,他则大包小包的拎在身后。
茂山是并州远近驰名的学林,如今将养着数位从翰林院退下来的老学生。也不知什么时候成了传统,稍微有些家底儿的人便会在这里养个先生,久而久之就成了有名的族学之地。
盛谦是本地的府台大爷,自然也扯起了一面旗子,弄起了盛家族学。本族子弟来一切全免,外头要来进学则需缴纳一定的束脩。只是茂山这里族学太多,除非些外来客,抑或是商家子女,需要巴着府台大人,选择范围都很大。
“姐,我记得你之前挺喜欢来族学的。”灵珠奶声奶气的。
到了山上,薄雾晨曦,稍微有了些日头。盛明珠用手背盖着眉远眺,她原先是挺喜欢族学的。可这族学里,却也有很多她不喜欢的东西,正想着呢,有个娇红色的小点,慢慢化成了人形轮廓,走至她眼前。
盛烟已经许久没见盛明珠了,靠近时她嘴角依旧挂着从前的浅笑,盛明珠却也分明从她眼底看到一抹得色。
“明珠表妹,许久不见,这些天好吗?”
盛明珠背过头,没想到今儿个刚出了门就遇到了她,“托表姐的福,这几日在家待着只觉得神清气爽不少。”
盛烟垂头,眼里却是真情实感的歉疚,“表妹,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气吗?我原先真的不知道,我若真的是晓得……”
“你若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