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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孺神态可怜,宋贵贵心头发软。
梁孺进一步道:“你也知道,我本是喜欢热闹的人,可淞御街上人人成双成对,如今我孤家寡人,难免伤感。在这镇上的梁府,就我一个人住,连个仆人都没有。贵贵,你忍心看着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就这样过灯节吗?”
不忍心,当然不忍心。
梁孺做最后攻势:“贵贵你别担心会被人误会,旁人出双入对,可你现在是男装,人家也只会以为我们兄弟二人一块叙叙感情,没什么需要避讳的。”
说完,梁孺满怀期待地看着宋贵贵,心里头是真的紧张。梁孺活了十八年,要说能让他有紧张忐忑害怕这样情绪的就只有宋贵贵一个。厚脸皮,装可怜都做了,要是还被拒绝,梁孺觉得大概是没有什么希望了。若是宋贵贵还愿意跟他一起去灯市,来日方长,这条线就没死,他就有希望。
梁孺如待宰羔羊,等待审判。宋贵贵最受不了的就是梁孺这种模样,这种眼神。明明是生猛威武,却陪着小心来问她的意思,在乎她的一点点情绪,为了她的好与不好费劲心思。
怼上这样的眼神,宋贵贵也热血沸腾。礼教束缚,男女拘礼,她都不管了,周敬生在哪里,丽娘那里怎么解释,她的名声会怎么样,全都不管了。就跟着这个男人走,不就是灯市吗?大牢里头他能救她护她,一个灯市她怎么就不能陪梁孺去了?
“我去,怎么去?还骑马吗?”
梁孺提到嗓子眼的心扑通一声蹦回肚子里,双目熠熠生辉,激动万分:“走,骑马,我们去淞御街玩个痛快!”
“那你可别抱我出去了。府中纵然无旁人,也总归不好。”
抱她出去?
梁孺想都不敢想,也不能再想了。天知道梁孺今夜使了多大力气才按捺住下面的蠢蠢欲动,估计得需得了内伤。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梁孺载着宋贵贵一路疾驰,恨不得飞到淞御街,马蹄已尘土飞扬,却仍赶不上他焦热的心。马速比来时快很多,宋贵贵惊慌地连声叫梁孺慢些。梁孺充耳不闻,无声而笑,唯有手上加劲,更紧些抱住宋贵贵。不能慢,再慢灯会就结束了。
淞御街上依旧热闹非凡,宋贵贵下了马,嗔怒道:“骑这么快,吓死我了。”
“好玩吗?”
刺激。宋贵贵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什么是速度,她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
“走,我带你去看好玩的。”
“嗯。”
兴奋淌过宋贵贵每一处血液,今夜的一切快将她点燃了。梁孺的大掌心有力地伸过来,毫不犹豫地握住宋贵贵。
宋贵贵被他拉着跟在后边,瞥眼看梁孺,见他毫不自知,顾自昂首阔步。兴许是一时忘记了,宋贵贵也假装忘记了,小手乖乖地躺在梁孺的大掌里,开始留意街边各种引人入胜的热闹,这还是她长到十五岁来第一次逛过街市。
今日的淞御街被装扮地华美无比,各家商铺都挂上了花灯,各式各样,看得宋贵贵眼花缭乱。
宋贵贵被一处簪花铺子深深吸引,这家小铺装点格外新颖,最重要她看了里面的首饰并不是用昂贵珠宝所做,都是些普通工料,价格一定合适。
宋贵贵止不住上前,一样样摆弄很久。虽然家境不佳,虽然不爱财贵,可珠宝首饰,簪花发钗自幼是她的最爱。但宋贵贵只有一件头钗,也不是什么名贵料子,大抵上就是普通玉石所做,价格很便宜,是她做胡饼生意第一天赚到钱,父亲让她去挑选的。
其实当时她看中的是一对玛瑙珠环,带在耳坠上,煞是好看,可是太贵她买不起,只好换成了那个玉石发钗。发钗虽廉价,也是宋贵贵的挚爱,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她还是闺中女儿,未出阁之前用不着发钗,多时只是她夜间梳洗以后,带上对着镜子自己一番欣赏,夜间偶尔还会插钗入睡。
“二位给心上姑娘选珠钗吗?”
宋贵贵本自兴奋地东挑细选,铺子老板一声热情招呼,叫她想起来现在还是男装,立刻羞愧难当,丢了手中珠钗僵直而去。
梁孺看出宋贵贵对饰品爱不释手,都是些低廉的成色,在他眼中根本称不上珠宝,却被她摸来摸去,不忍放下。梁孺仔细地看了一遍铺中摆放的各种钗饰式样,尤其是方才在宋贵贵手上停留最多时的几样,确定已经准确记下以后,才急忙前追宋贵贵。
“喜欢珠钗?”
“喜欢。”
梁孺高兴,总算是知道她喜欢什么了,又问:“喜欢街灯吗?”
零零落落的各处街灯挂了满商市,不乏有小情侣共举一灯照路,卿卿我我。这些玩意,梁孺丁点儿不感兴趣,但女孩子家多半会喜欢吧。
梁孺又问:“喜欢街灯吗?”
果不其然,看宋贵贵目中露出的神色就知道她喜欢。
“你挑一个,我送给你。”
“可别,喜欢是喜欢,可是买回去也没什么用处,浪费钱。”
宋贵贵不要,梁孺又犯愁了,那买什么即是她喜欢又是回去以后用得着的呢?
宋贵贵根本不在乎买不买,能来淞御街饱饱眼福已经非常知足了。梁孺却非常在乎,第一次约了佳人,必须买个她时时记挂的物件,睹物思人,她才能时时记得起今日,记得起他梁孺。
淞御街越走越挤,就到了最热闹的街心。这里是灯会灯谜,主题是舞文弄墨,谜面都是些年代久远,或是些不知名的行文断句。谜面生僻,好几个书生公子都对不上谜底。
宋贵贵和梁孺也站在人群中看了几轮,还是没有一个人能解开谜王,只有陆陆续续几个小灯的谜面被解开。谜王三人答过就会更换题目,谜面写在一个一人高的大纸灯上,非常夺目。
“如果是阿重来,不知道能不能解开谜王。”
宋贵贵面带微笑,喃喃自语。
梁孺偏头浅笑:“为什么没想到我?要是阿孺来试试,能不能解得开谜王?”
“啊!”宋贵贵惊喜而笑:“上几个谜王你是不是都会?差点忘记你过目不忘的本领。”
“那你说让阿孺来试试,我就去试试。”
“你耍赖啊。”
梁孺就是要耍赖:“我就让你说,你说了我就去玩灯谜,给你破个谜王。”
宋贵贵玩心四起,叫就叫,正欲开口,却听站在他们身旁的一个中年男子笑嘻嘻地打趣道:“小丫头快叫一声呗,今天灯会不用忌讳,若是你的情郎真的猜中了谜王可有大奖呢。”
宋贵贵吃了一惊:“你……你怎么知道我是?”
男子哈哈大笑:“叔叔我眼睛又不瞎,丫头你唇红齿白,因着个子娇小,你在外头看不见里面热闹,这小子就这一路牵着你从外围挤进来,还怕你被旁人蹭到身子,仔细得不得了,我还能看不出来?”
宋贵贵的脸颊烧了起来,中年男子还继续说:“我呢就钻了个巧,你们开疆扩土,我跟着你们后面才占到这样的好位置,说来还需要感谢你们的。”
梁孺对这位大叔的眼力毒辣十分满意,一句情郎给了他十二分的底气,对大叔的印象甚佳。
未想解开谜王还有大礼,梁孺更来了兴趣,问道:“解开谜王是什么礼?”
“黄记藏书阁知道吗?可以任选一套藏书,礼大不大?嘿嘿,不过对我这样的粗人就没什么用,我看你问二位应该都是有身份的人,既然有实力,那不妨去试一试?”
黄记藏书阁的藏书,对宋贵贵来说太有吸引力了,但是这会儿她却不想因为礼品才答应叫梁孺。但未及宋贵贵多想,梁孺已经站出了人群。
举会之人立刻上前相迎:“不知这位兄弟是想试试哪一款灯谜?”
梁孺看了眼人群中的宋贵贵,胸有成竹道:“我要猜谜王。”
一语而出,人群中哄声四起,立刻围上了更多看热闹的人,想看看这个气质卓尔不凡的少年公子能不能摘得今夜头冠。
灯会主办是原雁荡赫赫有名文旧书院院首黎明堂,是个惜才爱才之人。寻常人即使想去破谜王的谜面,也都先尝试一二小灯谜试试手,摸摸套路,但梁孺自信傲然,直挑谜王,气势盖人,让黎明堂刮目相看。
黎明堂上前道:“小兄弟不需要先试试几个小谜面吗?这谜王可不是轻而易举能拿下的。”
“多谢,不必。”
梁孺拒绝地客气而果断,黎明堂生平最是欣赏这种不拖泥带水的豪气,当即叫了声:“好,不过直接挑战谜王若是输了需要接受失败的惩罚,以正规矩,你需要……”
梁孺突然哈哈笑了笑,摇头道:“先生,我不会失败,所以也无需去了解失败了要做些什么吧。”
好家伙,人群中又是炸翻了天,纷纷在议论这个语出豪言的贵公子出自何处,也不乏有好些人幸灾乐祸地等着看他出丑闹笑话。
黎明堂不再多言,扬手叫下人开始剥换谜王谜面。
巨灯旋转,灯幕骤变,两行大字缓缓垂下:鸳鸯,子规。
梁孺但见谜面,突然尴尬万分。方才在人群中看热闹,旁的人都在谈论谜面,他听着便觉得能对得上谜底,可如今站在台上前面两个字似曾相识,后面两个字只认识一个子什么。
怎么办,心念一转,计上心头。
只见梁孺看罢谜面哈哈一笑,袍角向后劲力一甩,举止潇洒恣意:“我已知谜底,但觉此番谜面不及尔尔。”
又是傲视四方的语气,人群中骚动连连,多出不少不服气的声音。
“什么玩意,尽会说瞎话,老子饱读诗书,也没懂这两个词连一起什么意思。鸳鸯?子规?”
“是么,文不对题。鸳鸯戏水?墨守成规?看不懂,真的看不懂。”
梁孺耳力过人,纵然站在台上,远离人群五步之远,这些人的窃窃私语仍是没有逃过他的耳尖。
略思一二,梁孺低沉浑厚的声音缓缓响起:鸳鸯,暗指李唐,吴融的之句翠翘红颈覆金衣,滩上双双去又归。子规,仍为李唐诗词,出自来鹄的一句雨恨花愁同此冤,啼时闻处正春繁。
梁孺语罢,周遭一片肃然,方才在群下议论纷纷之徒此刻均瞠目结舌。黎明堂乐得人才,忍不住抚掌称赞:“果然是江上代有才人出,自古英雄出少年,不知这位小兄弟贵姓,师承何处啊?”
黎明堂谈吐不凡,德高望重,梁孺不敢怠慢,躬身行礼道:“晚辈梁孺,就在眉山镇琼琚书院就读,先生是书院栗无涯。”
黎明堂点首暗许,心里却道:不知道何时栗师弟得此佳徒竟然不与我知,这尽是要跟我窝才了。不行,定要想办法把这良才争了过来才行。
黎明堂想给梁孺留个好印象:“梁公子为今夜第一个首试谜王便顺利解开谜面之人,所以我这便做主,许你可到眉山镇黄记藏书阁选两套金表藏书,如何?”
梁孺雀跃,向台下宋贵贵招手,又对黎明堂道:“我摘得此礼便是想送人做礼,可否让我的朋友选择?”
黎明堂摸着胡须,饶有趣味地考量二人:“当然可以,请让你的朋友来台前选择。”
梁孺得到应许,立刻奔到群中将宋贵贵拉了上来:“贵贵,你快说,你想要什么藏书?”
宋贵贵款步上前,对黎明堂缓身做礼,这才字句清晰道:“不知可否允我取阅书阁收藏的四大医书《黄帝内经》、扁鹊《难经》、《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四本?”
黎明堂颔首:“可以,这方会开有单据,明日你到书阁自取书籍即可。”
宋贵贵万想不到梦寐以求的医经宝典如今变得唾手可得,激动地连连对黎明堂躬身拜礼。
黎明堂也很喜欢这个可爱又懂礼首节的小丫头,笑道:“姑娘无需多礼,还是多谢谢你身旁这位……”黎明堂琢磨了下说辞,接着道:“这位友人,是他得了今日灯首。”
宋贵贵面着梁孺,轻声细语,真挚实意唤道:“谢谢你,阿孺。”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阿孺,阿孺,一辈子这样叫你。”
梁孺夜间梦醒,记得的还是梦中宋贵贵扯着他的衣袖,娇喃细语。秋夜静谧如斯,窗外丝丝凉风,梁孺尖着耳朵细听,一障之外无丝毫动静,似乎只有若有若无的鼻息声,看来宋贵贵是睡熟了。
三个时辰前。
梁孺以完美的“表帅”态势摘得灯会首冠,赢得宋贵贵秋水含情一声酥软人心的阿孺。梁孺不负众望,在一片欢哄声中,不受控制地将宋贵贵揽入怀中,坐实断/袖一说。
还好有马,能带宋贵贵逃离众目睽睽的错愕。白鬃骏马救了宋贵贵,也救了梁孺。回到梁府,当梁孺忐忑不安地将宋贵贵引下马鞍之时,小姑娘对方才之事却只字未提。
第一次相约,梁孺深感自己失败至极,以至于逛了趟淞御街市重回府上,两人还是饥肠辘辘。
虽然今夜多次冒犯都顺利得到宋贵贵大度的原谅,这已经让梁孺深感九死一生,本不敢继续造次。但当梁孺的肚子禁不住第九次咕噜怪叫后,宋贵贵忍俊不禁,噘着小嘴嘟囔道:“你府中可曾储有吃食?”
“有的,有的,后院庖屋内有食材的。”
宋贵贵第九次被梁孺拉着小手跟在他后面一路小跑之后,发现自己已经不再为这些细枝末节斤斤计较了。可她说的是储备的干粮糕点之类应急的吃食,奔到庖屋内环顾四周,宋贵贵不禁问:“没有糕点干粮之类的吗?”
梁孺一个大男人独自居家,家中哪里会备什么吃食糕点,倒是还有前几日顺路买的几样蔬菜食材,十来个鸡蛋。宋贵贵小心看过,心中顿生不妙预感,果然听梁孺声音响起。
“贵贵,我们都饿了,你能给我做点饭吗?”
“……”
“实不相瞒,平时里我一人在家,不常开灶,吃食多是糊弄。若不是赶得上你每次卖胡饼,将补数日,我哪里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宋贵贵愕然,胡饼对他都是大补,平日的吃食是有多糊弄。一股子慈情善意填满胸腔,宋贵贵没骨气地开始摘青菜叶子。
菜叶子绿油葱葱,宋贵贵的小手玉白嫩嫩,对于梁孺真是一种享受。肚子第十次咕噜一声,不是被青菜叶子吸引的,是被那玉白莲藕小手挑引的,梁孺真想吃一口,尝尝那是蜜是甜。
宋贵贵摘洗好青菜,又熟练地打了两个鸡蛋,边做边道:“我擅长做面食,今夜时辰晚了,就将就些做个面疙瘩吧,你可别嫌弃。”
“不不不,从何谈得上嫌弃。”梁孺突然嘴笨了些,再往下不知道说什么了,就只站在门口看,也不知道说句帮忙的话。
宋贵贵瞧他那傻劲,背过身揉面的时候偷偷笑了笑,再不笑笑可把她憋坏了。再转过身的时候,宋贵贵又恢复了寻常表情。
宋贵贵在庖屋里忙得热火朝天,煮水,擀面,揭锅,下水……梁孺看着看着觉得庖屋感觉不一样了,整个梁府也感觉不一样了。往日里这里空空寂寞,十天半月估计自己才来热个冷窝窝,煮个清汤稀粥。
如今宋贵贵在这里忙得紧紧有条,看着她打水,煮面,揭锅扇火的样子,梁孺闻到了家了味道,幸福的味道。他在想,若是宋贵贵能日日住在这里,为他煮面理府,是个什么情景。此刻她与自己多说几句话便喜上眉梢,若说日后能日日相伴的福气,梁孺还想不都不敢想。
“面好了,小心烫,冷凉了快吃吧,都饿坏了。”
宋贵贵熟悉梁孺食量大,特意找了个大碗盛了两个满瓢勺,自己只是捞点清汤菜叶,再伴几个面疙瘩,两个鸡蛋也都给了梁孺。
宋贵贵把碗筷递到他面前,梁孺再次享受到少爷的感觉,受宠若惊。
“忘记帮你了。”
“没事。”
梁孺是真的忘记了,第一次看见宋贵贵替自己下厨烹煮,他的脑子早就转不动了。竟是让宋贵贵伺候了他一会儿,梁孺是感动欣喜又加懊悔。
他不想让宋贵贵觉得他是被伺候的,他想伺候宋贵贵,伺候一辈子,但是怎么能让她知道呢。梁孺心里又抽自己一嘴巴,真是笨死了。
宋贵贵已经吃了几口,还嘬了口面汤,也是实在饿了。抬眼却看梁孺捧着碗,盯着面发愣,脸上表情一会喜,一会忧,又是不知在想什么。
宋贵贵抿唇而笑,兀自吃着。宋贵贵快吃完了,梁孺还活在自己的念想里。
宋贵贵假装生气,敲了敲梁孺碗边:“不好吃吗?”
梁孺猛地回过神来,才看见宋贵贵快吃完了,不晓得自己原何灵魂出窍了这么久。
“不不不,就是闻着太香了,舍不得吃。”
他嘴巴吃蜜了吗,抹得宋贵贵心里贼甜,眼睛弯弯地眯起来。
梁孺不敢再造次,也是饿极了,一碗面疙瘩连汤带面三两下就下了肚。清汤可口,面感顺滑,鸡蛋香软。两个鸡蛋刚沾到舌尖就滑下了肚子,这是梁孺吃到过最好吃的面。
鸡蛋吃完,梁孺猛得想起什么:“贵贵,你怎么把鸡蛋都给我了?”
“我不喜欢吃鸡蛋。”
梁孺知道她家境情况,现如今鸡蛋在宋贵贵这样的家里可是不常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