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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光往那边投目,只见是个七八岁的男童正往他这边跑。那男童眉清目秀,双眼明亮有神,俊秀的面庞冻得两颊红扑扑,甚至可爱。
韩光瞧着他的模样,也觉得他像自己。韩成长得像他这兄长的话,他已经在父亲姨娘那听过许多回了,许是这样,连老太太都爱屋及乌,喜欢上了这小孙儿,只是依旧嫌弃他的母亲。
韩成往那边跑时也看见了韩光,跑到他跟前时就拽了他的衣裳,说道:“二哥二哥,你不要告诉大哥我往这来了,我们在躲猫猫,输了午饭要少吃一根鸡腿的。”
他郑重拜托完,就跑开了。此时远处传来韩岳喊人的声音,韩成一个着急,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摔得鼻子都要扁了,痛得他直捂脸,可就是没哭。
韩光见他摔得这么重竟然不哭,微微一愣,这倔强的性子,像极了柳莺。
下人赶紧将他扶起,问他安好。韩光微顿,俯身把这不想正眼相看的弟弟抱了起来,说道:“二哥送你回房。”他又对下人说道,“去叫宋大夫过来。”
韩成捂着鼻子还在轻轻发抖,可仍不吭声。韩光都觉得他倔得太过了……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怎么就这么能忍。
难道他父亲将他们母子安排在外头的时候,受过不少委屈么?
女子做了八年外室,哪怕扶了做妾,地位也比不上家里的妾。
韩光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近来接触的事越多,他就越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一直没有想好,以后要如何。
这种爱慕,是危险的,也是令人不齿的。
所以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就连对柳莺,他都不敢说什么暧昧的话。
每夜都痛苦着,想着那个人的一颦一笑,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整夜无眠。
“二哥,爹爹最近是不是不舒服,他都不来院子里找我玩了。”
韩光回神,看了看他,说道:“嗯,爹最近很少来?”
“是啊,一来也是喊累,要姨娘给他揉肩捶腿,可姨娘也累呀,所以我虽然喜欢爹爹,但爹爹最近还是不要常来得好。”
累?韩光想到上次姨娘说柳莺可能有身孕,而今又听见韩成说她觉得累,几乎肯定柳莺的确是又怀孕了,毕竟他父亲常去她的院子,她又年轻,能再怀一个孩子,并不奇怪。
韩光的心思复杂,一个韩成就让他觉得障碍重重,更何况又添一个弟弟或者妹妹。
无论怎么想以后,都是死路。想得多了,他突然就不愿去想,罢了,何必想那么多。
柳莺怕冷,正坐在房里烤火,先行的下人来禀报说小少爷摔了一跤,满脸的血,她便连厚实的外裳披风都没拿,就直接去外头接他。
等跑到半道上,就瞧见韩光正抱着她的儿子回来。韩光见她衣着单薄,走到近处就说道:“姨娘穿这么少,小心冷着。”
柳莺微顿,她抬眉瞧了瞧他,淡声:“多谢二少爷提醒。”
她伸手要接过自己的儿子,韩光又道:“成成这么重,你抱不起的,安子,把成少爷抱回房里去。”
下人立刻接了韩成,送进屋里等宋大夫过来。
柳莺见下人全都殷勤地拥着小少爷进房,只剩自己和韩成,也欠身要走,韩光喊住她,说道:“等宋大夫来了,你也让他把脉看看吧。”
他料定柳莺都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否则她定会告诉他爹,他爹又会叫宋大夫开药,这事整个韩府就都知道了。但到现在一点风声都没有,那柳莺一定不知道。
一个怀有身孕却不知道自己有孕的女人在这冰天雪地里走动,就怕出什么意外。
柳莺蹙眉问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叫宋大夫诊脉?”
韩光真不想亲口提醒她,可他如果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以她的脾气,是不会照办的,他默然一会,才道:“你大概是有身孕了,不要自己不知道,没照顾好自己。”
柳莺一愣,她看着眼神十分挣扎的韩光,忽然觉得这少爷是真的在关心她。
他喜欢她她知道,但是她以为他的喜欢只是因为她这张脸。可如今她能分辨得出,韩光是打心底喜欢她,否则不会在觉得她有身孕后,想到的是先让宋大夫看看。
她忽然笑了笑,美艳如冰山盛开的一朵红莲:“二少爷误会了,我没有怀孕。”
韩光愣神:“可是……可是你……”他往她肚子上看,欸,怎么平了?平日用饭的时候见她,身形都比往日圆润了的。
柳莺抬手以宽袖轻掩肚子,挡了他的视线,说道:“是觉得入冬后,见我比平时胖了么?我怕冷,所以穿得比别人要多一些。”
“可是……四弟说你近来总觉得累。”
“那是……”柳莺微顿,还是坦然说道,“以前落下的病根,一到寒冬,骨子就酸痛,没有力气。”
韩光想找到病因,替她跟宋大夫说说,或者找其他大夫,兴许能剔除病根,便小声说道:“是如何落下病根的,我替你找大夫。”
柳莺的笑已经全都收回了美艳的皮囊下,一瞬有些失神,缓声:“没有用的……也是好几年前了,寒冬腊月,接连半个月都被恩客扔进水池里……”她抬了抬眼,看着这养尊处优的韩府少爷,继续说道,“他们听说,在冰水中冻过的女子,周身都会紧致,云雨时,更得快丨感。”
韩光一怔,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怔怔看着柳莺,忽然伸手要去抚她的脸,想让她忘了那种痛苦。
那手还未触及,就被反应过来的柳莺躲开,声调一冷,偏头说道:“所以二少爷该明白,我如今锦衣玉食,不再受苦,已然满足。我不想再有任何变故,过那种凄苦日子。能怀上成成,大夫也说是老天赐给我的孩子,但是我身子太差,若生下他,可能会死。但我还是生下了成成,而今我们母子平安,便是我最好的结局。”
她只差没说“望他成全”,话已经说得很明白,她不想有变故,她只想安心让儿子在韩家长大成人。其余的人和东西,她都不要,她只要她的儿子平平安安。
韩光仍是怔然,他知道柳莺是在跟他拒绝他于她的好感,话说得委婉,可听者却觉得直接得似利剑,剑剑刺心。
可他……明白。
他们两人,本就不会有什么结果。
哪怕是有,也是最坏的结果。
他无法为柳莺舍弃他的生母,柳莺也无法为他舍弃她的儿子。
所以他们能有什么结果?
柳莺比他看得更透彻,而今她的决绝,他也一瞬看透。
他们彼此心中最重要的人,都不是对方,所以必然不会有任何结果。韩光怔神许久,终于点点头:“我明白。”
一句明白,就将两人所有的念想都断开了,断得彻底。
再没有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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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放去了一趟账房,领了一笔钱,让下人将钱送去给翠蓉家人,随后便让人将疯了的翠蓉送去疯人塔。
翠蓉被推上马车时,看见了那站在韩家大门口的冷漠男子。她嬉笑看他,觉得这男子好看极了。她拨着自己的头发,对那一直推她进车厢的人说道:“那人是谁?长得真好看。”
那人见她疯了还在记挂谢放,冷笑:“别想了,那是阿卯的未婚夫。”
翠蓉一听,猛地瞪圆双目,神情狰狞,就要往车下跑,大喊大叫着“不可能,阿卯怎么比得过我,怎么比得过我”。下人一见,立刻用力将她推回车厢,迅速锁上门,急忙送去疯人塔。
谢放听着那渐行渐远的怒骂声,心中平静,趋于冷漠。他朝远山看去,天色渐明,似乎有晨曦将起。只是他的身后,却永远都是阴云笼罩的地方。
远处不知道是哪家孩童放了一根炮仗,震得墙上脆弱的积雪都落了些。
谢放收回远投的目光,心想,快过年了,又是团年的日子。
而今年的他,不再是一个人过。
想着,心头乌云,刹那消散。
☆、第六十三章
将要过年; 韩二老爷也十分缺钱,自从上回他讨钱惹怒了兄长后,他就稍稍收敛了些。将人逼得太紧; 到头来害的还是自己。韩有焕整日被兄长骂没用; 被妻子骂窝囊废,但他自觉自己是聪明人; 忍字在头,便有钱花。
不用做事; 就有人养一辈子; 丰衣足食的; 所以不过是一个忍字,有什么做不到的。
只是接连去了几次赌场,买了两只金贵的鸟; 手头又没钱了。他这日回家,就直接去了兄长房中。
韩有功这几日足不出户,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连早饭也不出去吃; 老太太都好几日没见到这儿子了。这会听见他那贪得无厌的弟弟来了,他也不见。
说了不见,门外就有人轻笑:“大哥; 我是来看看您的,仅此而已,您怕什么?”
韩有功心里顿时腾起一股怒火,拍桌气道:“你是要将我气死!”
“大哥说什么胡话; 弟弟哪里气您了。”说着,韩有焕自己推门进去,不让下人拦他,见了兄长倒是微顿,只因他这哥哥的气色,实在不算好,甚至是有些惨白,他刚瞧见,就将拿钱的话压了下去,坐在小榻上隔着小桌打量他。
韩有功没好气道:“没钱!”
“瞧大哥说的是什么话,难道我每次来就只是来提钱的事?”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好像的确如此,便笑笑掩饰了尴尬,“哥,你前阵子气色还不错,怎么现在瞧着像半只脚都进了阎王殿似的。”
“晦气!”韩有功接连怒喝,气已经有些喘不上,“宋大夫瞧了都没事。”
“呵。”韩有焕冷笑,“再好的大夫,也有看不出来的病啊……哥,你怎么忘了这点。”
他一说,韩有功就惊出了一身冷汗:“你想说什么?”
韩有焕是贪钱,但不是个没有分寸的人。他瞧瞧窗外,这才低声:“看似久病缠身,却无病,那或许是……中毒了,就好像那邵……”
“住嘴!”韩有功听不得那个名字,他刚张嘴就喝住了他。但他说的话不无道理,更令韩有功浑身冰冷,“谁要杀我?”
“你想想谁最想杀你?”
话落,韩有功倒是瞧了他一眼,看得韩有焕连忙摆手:“大哥,我可不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你要是不信,换句话说,若我真的觊觎你手里的钱……呵,我早下手了,何必等到你儿子长大成人的时候。”
话说得很直白很狠心,但是的确是最有力的理由。韩有功知道他这弟弟好吃懒做,要他去打理这么多家财,倒不如一辈子伸手拿钱更舒服惬意。
他面色沉沉,心中思虑许久,不知为何,总是闪过谢放的脸。他拧眉细思,又想不出谢放做过什么事,倒是兢兢业业做着这韩府管家,除了因为阿卯的事忤逆过他一次,倒也没有其他异动。
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韩有功心里有鬼,就觉得谁都是蛇。
“我要去银月山庄住一段日子,家里的人我都不带,若我身子好转,那定是被人下毒。我不在府里的时候,你要帮我盯两个人。”
“两个人?”韩有焕说道,“一个是谢放对吧,还有一个是谁?”
韩有功说道:“柳莺。”
韩有焕一听立刻笑了:“漂亮妖艳的女人,总是让人不放心,我懂。”
他倒是想说柳莺瞧着满腹心思都在韩成身上,一看就知道不会做出可耻的事来。然而他这大哥天生疑心重,爱猜忌,就没多言。有些话说多了对他没有任何好处,那何必说。
“就是有一件事还得请大哥帮忙的,毕竟您一走就得过年才回来。”
韩有功终于是冷笑一声:“我会给你留银子的。”
韩有焕立刻笑开了颜:“多谢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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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到年底,一个大宅子里的人就越忙。但今年韩府不同往常,韩老爷突然要出门去山庄休养,谁也不带,家里的事都交给琴姨娘母子打理。而老太太因到了寒冬,冷得都不敢动,就少出来走了,家里便没了那前呼后拥的喧闹。
下人将家里清扫一遍后,便清冷下来,挂上了红灯笼红绸缎,都没添多少喜气。
韩夫人仍是终日待在房里,吃斋念佛,一副与世隔绝的日子。偶尔会见的人,也只有同样信佛,不怎么出门的三姨娘,一同问佛,烧香祈福。
谢放对韩老爷的突然出门十分在意,心里多少猜到他说的休养不同寻常,只因他不带一个府里的人走,似乎是跟朋友借了几个下人陪同,这着实让人觉得奇怪,就好似认为府里的人会害他一样。
莫非他怀疑府里的人,那在怀疑什么?
“喂喂。”
有人突然跳出来朝他喂了两声,谢放回神往身后看去,没看清人就先微微欠身问安:“大少爷。”
“你好像很有空的样子,来,跟我玩石子吧。”
谢放仍是低眉,没有正面看他:“谢放还不得空,改日吧。”
韩岳笑道:“谢放是不得空,但你得空,来,将我给你的石子拿出来,我们一起玩。”
谢放抬眉看了看他,恨不得告诉他,石头早被他扔了,以后都不用找他玩:“谢放真的不得空。”
“哦!”韩岳恍然大悟,盯着他说道,“你一定是将石头给扔了。”
谢放微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还在,放屋里了。”
“那我等会再来找你。”
韩岳说完就自己蹦跶着走了,留下谢放杵在原地,想了许久,才往水池的方向走。
罢了,陪他玩一局,他才会死心。以前的韩岳就是这种性子,饶是你再怎么拒绝,他总有法子让你答应。饶是你再不欢喜,他也有法子让你开心起来。
想到当年的韩岳,又想到如今痴傻的他,谢放的心中,头一次这样不舒服。
他走到水池边,弯身看他上回扔掉石子的地方,那里已经被水淹没,哪里有石珠子的影子。他耐着性子去拨旁边的水草,倒是找到两颗,但许是因为从半腰处摔落,已经缺了边角,成了碎石。
“管家。”
岸上栏杆处有人轻唤,他往那看去,栏杆旁的姑娘明眸善睐,唇红齿白,正朝他看来。
他笑笑,阿卯稍稍探身,问道:“你在做什么?水那么冷,还往水里探。”
“找石头。”谢放手握着那两颗石珠子回了岸上,走到阿卯跟前摊开手掌给她瞧,“大少爷送我的,说要我陪他玩,我当时就将石头扔了。”
“如今大少爷缠着你,非要你和他玩是么?”阿卯说道,“我在这里十年,大少爷基本都在外求医,伺候得少,不过大少爷为人随和善良,又天真无邪,跟个孩童没有两样……”说着,她略一顿,低声,“大少爷的话……”
已是痴傻人,应当不必赶尽杀绝的。
谢放眸光微黯,说道:“我和他岁数相差无几,志趣相投,是儿时好友。后来他如何痴傻的,我也不知道,只是韩家人说他是摔伤了脑袋。”
“府里的确是这种说法。”阿卯见他这个模样,问道,“你的棋盘里,没有大少爷,对不对?”
谢放轻轻点头,又道:“韩家定不会留存,但日后我会寻人照顾韩岳。”
“嗯。”阿卯伸手拿他手上那两颗冷冰冰的石头,仔细看了看,便用帕子包起来,“这种石头不难找,我去给你磨五颗,省得大少爷总追问你。不过他平时喜欢放风筝,大冬天也喜欢放,这次怎么会找你玩石子。”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谢放微微一顿,他低眉沉思,缓声:“儿时我和韩岳,常玩石子。只是我们是猜石子,不是寻常玩法。”
彼此手中抓一到五颗石头,对方可以问三句话猜出对方手里到底抓了几颗石头。除了不能问手上拿了几颗石头,围绕石子的话题,都可以。
两人时常这样玩,在较量中惺惺相惜,亲如兄弟。
谢放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掌,不由紧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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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卯做事向来妥帖稳当,不过一个时辰,就在忙碌的厨房中磨出五颗圆润石珠,与她从谢放手中拿过来的珠子无异。连眼尖心细的谢放都觉得这的确是韩岳给他的,而不是阿卯临时磨的。
“怕厨子看见,磨得隐蔽,好像不是很好,你瞧瞧,如果不行,我再去找石头。”
“可以了。”谢放点头,“很好,很像。”
阿卯笑笑,微不足道的帮忙,可她仍很高兴,至少能帮一点:“那我回厨房做事了。”
“等等。”谢放唤住她,说道,“过两日就是大年三十了,到时候等韩府的人吃完饭,不用忙活了,我们出去。看看烟火,赏赏花灯,吃个……团年饭。”
阿卯怔然,轻轻点头,俏美的脸上露了红妆,眼底泛起涟漪:“嗯。”
见她展颜,谢放也觉心底温暖。
等阿卯从后院离开不久,谢放就听见有人正要进院子,来者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面颊无肉,本是很俊朗的一张脸,但因为下巴略尖,所以徒增一种阴险之相。
“二老爷。”
韩有焕今日赢了钱,心情大好,见了谢放也是露了笑:“过年了,最辛苦的就是管家了。”
“没二老爷您辛苦,毕竟老爷离府后,家里的大小事务都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