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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让他来说,别说废太子这等震动朝纲的大事,就连皇伯父作为筹码弹压太子的大婚一事,随着西北战事落幕,恐怕也坚持不了多少时日了。
除开这些但有一事,他却是十分在意。
苏昱琛说得对,他年已加冠,是该承继父王的爵位,可是皇伯父看起来并无行此事的意思,这其中的意味他不得不深思了……
夜已渐深,燃了半宿的烛火终于被一道轻巧的破风声弹灭。
四下俱寂。
***
自睿王故去已有十五年,睿王妃苏璃虽仍在睿王府,对外却是谢绝了一应往来,平日的能见着她出睿王府无非也就两件事,一件是去苏家,但因着早些年的一桩旧事儿,往往一两年也就一回。另一边便是进宫,每个月苏璃会进宫一趟给太后请安,一来一回也就小半天的功夫。
今日又是她惯常进宫给太后请安的日子,只是临了出宫的时候,未央宫突然来了人说皇后娘娘请她前去。
苏璃本有些迟疑就要拒了,只那来传话的宫女许是皇后身边得力的,再三说皇后娘娘是有事要与她相商。
最终苏璃还是跟着她到了未央宫。
杨皇后正笑盈盈地等在殿中,见了她顿时露出一个似悲似怨百感交集的表情来,声音也是幽幽的:“你总算肯来看一看本宫了……”
苏璃的神情相比之下要平静得多,只一双眼眸里同样盛满了深深的情绪,望着杨皇后动容的神色,蓦然良久之后才缓缓一叹。
“璃娘,本宫今日请你来,是真的有事与你商量。”还是杨皇后先回神收拾了情绪,上前一步拉过苏璃的手,推到一边坐下。
苏璃也是从善如流扬起一道温柔的笑容:“皇后娘娘有话直说便可,只是璃娘如今深居睿王府,谦儿是刚刚回京,只怕也帮不上娘娘什么忙……”
她还没说完,杨皇后就一把握住她的手:“璃娘,本宫想说的不是这个。你今日去给太后请安,太后可曾说过谦儿袭爵之事?”
未料她会问起此事,苏璃先是一愣,不过今日太后确实略提了两句,只说谦儿年及弱冠,到了娶亲的年纪,让她也上上心,给谦儿选一门好婚事。
太后虽然对谦儿宠爱,但在教导谦儿以及一些大事上,对苏璃还是十分尊重,一般很少插手,如今提点她也是不越“儿女婚事,父母为大”的信条,算是言明了谦儿的婚事以苏璃为准的意思。而袭爵则是顺口说了一句:“这选出来的媳妇是要掌管王府的,你切要看清了。”
“太后话里有此意思……”这句话苏璃说得略有犹疑。
杨皇后却是意料之中似的点点头:“本宫要与你说的也正是此事,其实谦儿回京之后太后便与圣人提过此事,但圣人当时回应得很是含糊,还是太后说了些什么才叫圣人留了准话……”
这些苏璃本来是不知道的,这会儿听见不由地心里想到什么,神情可见地沉了下来。
杨皇后还在继续说:“璃娘你也知道,太子的婚事圣人迟迟不肯松手,本宫也不瞒你,当日太后是先与圣人提了太子的婚事,又说的袭爵,圣人的反应倒不好说是因着哪一桩,但……”
“皇后娘娘不必多说,这些璃娘都明白。”苏璃垂下眸子,挺翘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微微颤动。
杨皇后与她说这些,自是有她的用意,苏璃不是天真稚儿,该想到的都能想到,利益无关手段。不论她曾经与杨皇后走得多么近,在睿王身故以后又是怎样疏远,只要她们还有共同的利益,随时可以有话可说。
只是,现在苏璃还不能确定杨皇后给出的利益是否足够她站在这一边。
作者有话要说: 小侯爷:讨好丈母娘有什么好方法?在线等,急!
第47章
探
此次出征大胜而归; 朝廷论功行赏; 宁昊谦不大不小立了几个军功; 自然也被好一番嘉奖,只是对袭爵一事圣人却仍是只字未提。
众人心中作何感想姑且不提; 小侯爷自个儿现在满心的打算也不在这上面。
吃完了宫里的庆功酒; 小侯爷跨马就朝东市而去; 今儿几个同好的弟兄合着苏家俩一块儿在快怡庭请他喝酒,嘉善她们一众小娘子也要过来; 其中便有娇娘。
推杯换盏; 酒意微醺。
苏昱瑾这一众人自是与有荣焉一般恭贺他今日得的嘉奖; 小侯爷却不以为意听见他们的话只微微颔首; 一双眸子目不转睛地盯住了娇娘的举止。
娇娘与嘉善等人坐在另一张桌上,似有惊奇地小口啜饮杯中的酒水; 崔家平日里甜酒多一些; 今儿正逢大喜,便是她们这桌上的也是醇酒。
她见嘉善等人喝得高兴; 便也端了一杯品尝,不过一入口即是浓烈的冲劲,比之她之前喝过的那些何止一两倍,因而猛地皱缩了下面容; 立刻放下酒杯; 缓了好一阵才恢复如常。
宁昊谦看得会心一笑,垂首饮尽杯中酒,遮掩了唇边抑制不住的笑意。
“……二郎; 喂!你听见我在说什么了吗?”苏昱瑾等了好一会不见他回话,伸出手在他面前使劲挥舞两下,他说的话很重要好不好!
抬头睨了他一眼,宁昊谦懒洋洋地回:“听见了,可是你说的事儿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闻言苏昱瑾便是一窒,他自然知道这将领任职不是二郎能决定的,但是二郎如今军功加身,并非昔日的顽劣孩童,睿王的旧部和睿王的爵位一样本该二郎顺理成章承继下来,可是如今圣人对此并不表态,或者说他表露出的意愿就是不愿。
今日来给他贺喜的这群小郎君们其中大部分都是睿王旧部的子嗣,今日来也是表明家中的意思,故而苏昱瑾才会有此一问。
看他神情实在幽怨,宁昊谦顿了顿还是对他勾勾食指。
苏昱瑾:“?”
宁昊谦在他凑近以后低声道:“以后此事莫要再提,时机还不到。这话也告诉他们,静候即是。”
瞥见小侯爷冷然的目光,这话在苏昱瑾心里转了两个来回,才突然回过味来——圣人现下正是疑心四起的时候,因着太子的婚事,圣人在朝中与杨氏一派闹得极为不悦,而杨氏一派手握重权,反抗起来亦是十分激烈。
这时候如若再提兵权之事,只怕会惹怒圣人。
不过,如今朝廷局势说来是圣人与杨氏一派争斗,实际上乃是夺嫡之争。
自淑妃被幽禁,三皇子便性情越发泯然,又一向不得圣人喜爱,底下的四皇子、五皇子年岁尚小,其生母亦是位份低贱,根本不具备与德妃抗衡的实力,因此算来算去,也就大皇子堪堪一用。
圣人早些年便对含象殿颇有偏宠,对太子的不喜也一直有迹可循,只是那时不管朝堂后宫都没觉得他会有这样的心思罢了。
“二郎……”一向话痨的苏昱瑾也有说话卡壳的时候。
宁昊谦知他问什么,却只是皱了下眉头,飞快地丢出一句:“还不到时机。”
现在还不到站队的时机。
那杯酒娇娘尝了一口便不再怕碰了,边上的嘉善见到来取笑她,她与嘉善笑闹了一阵就推脱醒酒出了雅间。
此时酒过三巡,屋里的人已经散了好些,宁昊谦一直与苏昱瑾几个人说话倒是又喝了许多。打眼见着娇娘出了门,宁昊谦也要起身。
只是才迈出三五步,就被人软声叫住。
嘉善许是饮多了酒,面颊酡红,手里还端了一杯,说话倒是还很清明的模样:“二郎,今日贺你凯旋。”
宁昊谦正急着去追娇娘,心不在焉地随口一应:“多谢。”
然而嘉善却不肯轻易放他就走,还在说:“二郎!我、我知道太后娘娘要给你选纳妃了,你……”纵是她一贯豪爽,提起此事也有几分羞意。
只是宁昊谦现在满心不耐,又哪里注意得到她是什么心情,见她半天支支吾吾净说些无用的话,索性直接道:“皇祖母是说过,但是既然给本殿下纳妃那还是得本殿下自己做主吧。”
说完,也不看嘉善是什么反应,抽身就出了门。
嘉善面上的娇羞如潮水般忽然褪去,慢慢抿紧了唇,苍白,颤抖。她攥紧了手里的白玉酒杯,紧到发疼。
***
宁昊谦是在潘记书铺最里层的书架间找见娇娘的,她正津津有味翻一本古书,见着他还挺惊讶。
“你怎么来了?”
“本殿下一猜你就在这儿!”宁昊谦顺势坐在她身边,手里也入乡随俗似的从书架上抽了本书,信手翻了几页。
娇娘闻言也只是对他一笑,眉眼弯弯,嘴角也牵出一丝勾人的弧度。
这笑宁昊谦不是头一次见,却又是他头一次心里一热。
在肚子里打转了一会儿话不由脱口而出:“娇娘,皇祖母说我该成亲了……”
看见娇娘瞬间讶然的神情,小侯爷暗恼一声,他这是昏了头!说好要慢慢试探的,这下也只能补救道:“咳!你该不会忘了吧,清嘉已经许了驸马,宁昊彬三年前就娶妻纳妾,太子……咳,太子也早就定了亲,轮到我也不奇怪吧?”
见他问,娇娘答得认真:“轮到你不奇怪,但是你跟我说有些奇怪。”
毕竟他的婚事她也说不上话,不过看见他因着她的话瞬间僵住的神情,不免自省了一下,或许小侯爷是觉得与她是知交才会与她坦诚相待,那她的反应实在太无礼了。
迟疑了一小下,宁昊谦还在气结,娇娘试探着出声:“嗯,我觉得太后与睿王妃选的人定是极好的,你……你不必担心。嗯,或许你可以多看一看身边的人?也许一直有人对你有意呢……”
说着,她忽然想起嘉善,才加了后面一句。
宁昊谦不知她话里的意有所指,但已经十足十气了个倒仰。
咬着牙,心想,好!好你个小丫头!他算是看出来,这小丫头压根就对他没那个想法,不然也不至于这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还心大得给他出主意!
第48章
好久没有声音传来; 娇娘从书页间偷偷瞄他; 只能看见一脸憋气的表情; 然而她却根本不知道他在生哪门子气,她刚才说的话?可是她也只是顺着他说的; 并没有提起谁啊。
想不明白; 娇娘也不好在他气头上再说话; 只好怏怏地把目光放回书上,只是看着看着全副精力就埋了进去。
好不容易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的小侯爷一回头见到这幕; 差点一口气憋不住; 忍了又忍; 实在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她额头; 语气恶劣:“小丫头,你就这么高兴!”
娇娘侧身躲他; 笑眯眯地道:“这是替你高兴呀!成亲可是喜事呢。”
“喜事?你觉得是喜事?”小侯爷神情陡然平静。
娇娘虽觉他声音奇怪; 还是歪了歪头认同:“成亲当然是大喜事,你不这么认为?”
“我!”小侯爷一时还真不知怎么反驳她; 这没心没肺的小丫头!
看她还眨巴着眼睛一个劲儿看他,仿佛还在等他说话,宁昊谦平复了一下心情,不经意似的小心探问:“我看你和谢家那个小姑娘走得很近; 她家谢二也成亲了?”
娇娘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口中的“谢二”指的是菲娘的阿兄谢敬崇:“没有呢; 菲娘前些日子才说她阿娘提了这事儿,应当是还在相看吧。”
不过她怎么也想不出来小侯爷居然还会关心谢小郎君的事,难不成还真是人家说的“惺惺相惜”?
“不过; 你怎么会突然问起他来?世家结亲好像还是彼此之间多一些,谢小郎君未来的妻子应该也是世家里的……”
宁昊谦见她说起谢敬崇的事已然面色如常,丝毫没有尴尬或羞窘,就明白她只怕真是一点儿也没注意到,压根儿就没往自己身上想。
想通了这一点,他终于顺气了许多,很好,这说明娇娘只是没开窍罢了,也不是单单对他如此嘛。
他又怒又笑的,倒把娇娘弄糊涂了。
不过他惯来喜怒无常,娇娘也只是摇摇头就低头继续看起书来,宁昊谦在一旁干坐了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肘戳戳她:“你小时候很喜欢的那些子话本子后来买齐了吗?”
那时他还帮她买过几本送她,所以才记得这件事。
“玉笔轩散人?买齐了!阿耶送了我好些本,加上你们送的还有我自己在书铺找到的,都齐了……只是后来那人好像封笔不写了。”说起来,娇娘还有些遗憾。
宁昊谦虽然不爱看这些,但托给娇娘找书这回事,也知道这人的话本子卖得极好,回回都是别人拿着钱去找都不见得找得到,居然封笔了?“没说什么原因吗?”
“有什么缘由外人也不会知道吧。”娇娘叹了口气,很快又挺直了背跟他说起市井间的小八卦,“后来还冒出好些个冒充他名字的人来写话本子,不过都写得一塌糊涂,叫人一看就知道是个滥竽充数的!”
看见她这精神抖擞的小模样,宁昊谦故意居高临下瞥她一眼:“你不会也被骗着去买过吧?”
听他话里似有讥讽之意,娇娘皱皱小鼻子不服气地反驳:“才没呢,我在书铺里一翻就知道那是个冒牌货写的!”
“那你很厉害嘛!”
虽然他这话是夸奖没错,但娇娘怎么听着就这么别扭呢?轻哼一声,不理他,径直拿了自己选好的两册书绕开他。
***
论功封赏的第二日便是大朝会,朝堂上果然有人上书奏禀雍乐侯袭爵一事。
皇帝当时并无异样,只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暂且略过了此事。
下了大朝会,皇帝照例宣了一圈大臣们延英殿议事。
头一件就是睿王爵位,皇帝神色平静地询问他们的意思,能站在这儿的都不是简单角色,即便皇帝的表现如常,他们心里也都明白圣人只怕不是那么情愿叫雍乐侯这时候袭爵,单一个兵权就叫圣人放心不下。
但这些朝臣们自然也是各有立场,四下沉默了几息,就当先有个人站了出来,向着皇帝一拱手:“回禀陛下,臣以为此言有理,雍乐侯年已弱冠,睿王殿下故去多年,袭爵乃是理所应当之事。”
话毕,便立时有人出声附和。丝毫不顾皇帝已然双眸微沉。
“臣以为不然!”一片赞同声中陡然出现一个反对的,见到那人皇帝的神情终于好上一些。
“雍乐侯性情跳脱,诸位对此想必亦是深有同感,袭爵事关重大,臣以为雍乐侯此时难堪此重任,还望陛下三思!”
他这是故意将雍乐侯袭爵与承继睿王旧部混为一谈,意指雍乐侯还不应当继承睿王的兵权。这一说虽有些强词夺理,但是一旦袭爵之事皇帝松了口,下一步他们就要讨要兵权了,而兵权却是皇帝眼下最不愿放手的东西。
一时间,延英殿里因着这事儿吵闹了起来,支持雍乐侯袭爵的显然是杨氏为首的世家乐意见到的,毕竟众所周知雍乐侯与含象殿相处并不融洽,削弱皇帝手中的权力便是削弱含象殿夺嫡的资本。
而反对这一提议的显然是站在皇帝那一派的人,不想雍乐侯这时候承爵分了皇帝手里的兵权。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只是显然皇帝这一头因着人数少眼看就要落入下风。
“好了!”一声呵斥顿时止住了众人的声音,皇帝神情不满地从他们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崔廷身上,“崔卿,你有何见解?”
方才,殿内只有他一直事不关己,一声未吭。
直到皇帝这会儿问到他头上,崔廷才掀了掀眼皮子,慢悠悠地道:“众位大人说得都有些道理,雍乐侯这般年纪都说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先成婚再立业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吗?至于殿下担不担得起重任,这担忧得还有些早,待殿下成了婚,陛下不妨且先交代雍乐侯办上一二差事看一看如今怎样。方才众位说了这么多,其实咱们也都是用早年的眼光看待雍乐侯,可雍乐侯离京已有六年之久,这般说法不免有失偏颇……”
他慢吞吞拉拉杂杂说了这么多,其实无非一个“拖”字,成亲要时间吧,交代雍乐侯办差要时间吧,稍不注意一两年就过去了。
但是要说他反对袭爵,也不尽然,这成家总不能宁昊谦一个正儿八经的要袭亲王爵的还得以侯爵的身份大婚,便是皇帝能这么下旨,太后与睿王妃也不会同意。
所以,实际上他是给皇帝出了个主意,睿王这爵位可以袭,但兵权暂时不能给你。待你成了婚出去办一两桩漂亮差,自然也跑不了,但是如果你做得不够好,那……也不能怪皇帝不松手吧?
这几句皇帝听进去了,倒也不失是个好主意,只是他看向崔廷的目光中仍然深深掩藏着莫测的情绪。
崔廷恍若未觉,只一径站在角落处,面上一副轻盈笑意,不知心里在盘算些什么。
此事暂毕,还有许多朝会上未能解决的事项也被一一提来。
这一议便是整整一个上午,还是皇帝身体微恙,咳嗽不止才强行打断了议事。
众大臣相携踏出延英殿,面上俱是显而易见的担忧,只是其中真假有几分却就不知道了。皇帝有咳嗽之疾的事情,前朝后宫皆有耳闻,只是平素里皇帝虽遇见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