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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今天长安朱雀大街上热闹的紧,蛟儿下午就耐不住了,天一擦黑我们就动身了,说来小婿还不知道,蛟儿踏歌时舞跳着这么好!”,接上李林甫的话头儿,唐离故意笑着将刚才朱雀大街上的趣事讲了一遍。
“你呀!太宠着他了”,听到李腾蛟指使着闲人上树挂灯笼一节时,李林甫也自微微而笑,一时说完,他又端详了唐离片刻后道:“阿离,你十六了吧?”。
“是,足岁十六,虚岁该已经是十七了”。
“年轻,还是太年轻了!”,李林甫感叹过后,才又蓦然问道:“你们成亲的时日也不短了,蛟儿可有什么喜讯儿?”。
“啊!”,闻言唐离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道:“暂时还没有。”
“噢!没关系,你们还小……还小……”,听到这个回答,李林甫虽然口中说的淡,但眉宇间地失望之色却是溢于言表。
见李林甫如此,明白他心意地唐离故做出笑容道:“前几日我与蛟儿闲话时,她还曾说道改日等我们有了孩子,这‘三日洗儿’时的‘桃根汤’一定要岳丈大人亲自煎煮,当时我还笑她痴,岳父大人这么忙地,那儿就有时间来理会这些小事儿?今天既然话茬儿碰到这儿,小婿倒要斗胆请岳父大人应下此事才好。”
“好好好!等你们有了孩子,三日洗儿时就是陛下传召,我也等亲自煎好了‘桃根汤’再去!”,说到这个话题时,李林甫眉头的阴霾暂去,连笑容也爽朗了不少。
二人又就着这个话题说笑了几句,李林甫似是已渐渐恢复过来,脸上又挂起了惯常的微笑,“《唐诗评鉴》一出,漫天下人都说贤婿善评诗,我倒是想知道阿离评人的眼力又如何?近来朝中人事会有些变动,阿离可有什么贤才要荐引的吗?”。
李林甫轻描淡写的这句话听在唐离耳中却是引得他心头一热,只是兹事体大,一时之间他也不好随便回话,乃应声说仔细思虑后再做回答。
“这事是要仔细!”,停了片刻后,李林甫才又续道:“用人之道,重其心;次在其才,若是长着一颗不知好歹的歪心,纵然是管仲乐毅之才也不可用,这点阿离要记牢了才好。”
……………………………………
出相府而行的轩车上,依旧是一身艳丽裙装的李腾蛟枕着唐离的肩头笑颜如花道:“唐离你坏死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三日洗儿’时一定要爹爹来煎‘桃根汤’?惹得嫂子们都笑话我”,这句说完,还不等唐离接话,她又顾自说道:“不过唐离你真厉害,那些名医都没办法,你一去就让爹爹醒了过来,娘刚才跟我说你是天生的福命呢!”。
李腾蛟的高兴让唐离愈不忍心说出事情的真相,然则他脸上的笑容却有些隐隐苦,如今李府上下都跟李腾蛟一样,以为李林甫的病情只是旧疾作,并无大碍,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代权相已是病入骨髓,非药石可救了。纵然自己是穿越而来,也无法改变李林甫因疾病而死的宿命。
朱雀大街上,踏歌的人群并不曾散去,只是此时的唐离却再也感受不到刚才的轻松与惬意……
'长安 第一百五十八章 布置<二>
第一百五十八章布置<二>
这还是原来那间书房,至少从外间看来是完全如此,只是绕过那道做为装饰的屏风,里面却有一件更为阔大的房屋,与外面装饰精致素雅的书房相比,里面这间显的空旷了许多,在这间新开辟的内“书房”中,最显眼也是占据最多的就是地图,墙上挂的、大案几上放着的,甚至案几旁边的花缸中插着的都是地图。
这些地图既有全图,也有局部地图,而这些地图中尤以三大节度所在地的为最多,从兵部搞到这些地图的副本着实让唐离没少花功夫。
而整个空旷的书房中最显眼的则是放置于房屋正中的那张巨大沙盘,唐离到现在还能想起当日兵部“职方司”那几个退职主事、令吏在听到自己有关沙盘的构想时脸上露出的震惊神情。
兵部职方司的职责就是掌天下地图及城隍镇戍、烽侯之数,所以若要论起对地形的熟悉,自然就以这个部门为最。而这一部门中自然又以这些混了一辈子的老人们对地形了解最多。这些人在皇城中呆了一辈子,却一辈子也没能出头,当他们在职时,那些用脚丈量大唐疆域的苦差毫无疑问的落在了他们身上,而这结合那些地图足以让这些一生不得志的老人们用沙盘勾勒出一个误差并不太大的大唐山河地理图。
长安物价腾贵,居之大不易,这些老人在职时官职卑微,年老退职之后没了任何外块。仅仅凭借菲薄的俸禄度日,其清苦处可想而知,所以这几个兵部职方司老人对于能获得“兼职”地机会极为感激,尤其当雇佣他们的是象唐离这般既有地位,而出手又够大方的人时,就更是如此。
此时,这张占地达半间屋子的沙盘并没有完全成形。自长安向北的两河道已经构建完成,但长安以南却依然是一片空白。唐离知道制造沙盘讲究的是精确。而世上所有要求精确的东西毫无例外都需要大量地时间,更遑论制造这些沙盘的是一些精力不济地老人?所以,他并没有催促。
此时,身穿一件麻布白衫的唐离就站在半成形的沙盘前无意识的看着盘中大唐北部的山河地理。虽然在唐朝时“白色”并不是一个高贵的颜色,甚至连街上的乞丐也能穿着这种服色,但这并不妨碍唐离对白色地偏执喜爱,只要是在府内。几乎他所有的常服全都是白色,而且这其中的百分之九十都是由农家自纺出的麻布制成。
抬手处小呷了一口“鱼儿酒”,带着冰珠的酸甜酒浆顺着喉咙缓缓而下,在酷热的长安六月,这实在是一种最好的享受。大唐承平将近百年,民间富庶的结果就是享乐盛行,而这种风气又直接推动了造酒业地繁荣,这是一个诗的国度。也是一个酒的王朝。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都好酒而又爱酒,又因为这个时代压榨酒的度数太低,而且大多数为果酒,是以连妇人女子也不例外。在林林总总的各种酒酿中,包括自己亲手酿造的‘离酒’。直到这个夏天,唐离才总算找到了自己地最爱——‘葡萄酿’。
“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毫无疑问,葡萄的迁移与传入就是中原王朝军功与武勋最好的证明,贞观朝时,身为开国之主的太宗皇帝亲于内苑中移植葡萄,随即更通过亲身验证,钦定出八种葡萄酿的制造之法,遂使葡萄酿风行天下。历三二十年就成为大唐八大名酒之一。与富平石冻春、剑南烧春等并列。
唐人好酒,这就决定了他们能找到最好的办法来享受这种酒;而唐人极高的艺术修养也在饮用这种酒时得到了极好的体现。
饮葡萄酒必须要用“夜光杯”。没有人强行规定,却很快成为约定俗成的规矩而为天下共遵。炎炎夏日,艳红葡萄酿在半透明的琉璃盏中出诱人地光色,琉璃盏旁边地托盘中则盛着用冬季藏冰雕成的条条晶莹剔透地冰鱼,冰鱼落入艳红的酒浆之中,片刻功夫后琉璃盏口就能见到有轻微的薄雾透出,而盏中的酒沿处则挂着小小的冰珠,如此的一盏葡萄酿,简直就是最美的艺术品,且不说喝,单是看也足以让人沉醉。
而唐离直到这个夏天才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酒,其原因只有一个字儿,那就是穷。唐朝的葡萄酿有两个来源,一是河东道出产,被称为河东葡萄酿;而另外一种是自波斯传入,被称为波斯葡萄酿,然而无论是那一种,价格都极为昂贵,波斯葡萄酿自不待言,而河东葡萄酿做为大唐八大名酒之一,自然也是价格不菲,这自然不是以前的唐离所能享受。
端起带着凉意的琉璃盏,唐离又呷了一口的同时,脑海中莫名出现了一些古怪的念头,在千百年后他穿越的那个时代,当人们对外来的以葡萄为原料的酒品及所谓的‘葡萄酒文化’顶礼膜拜的时候,却不知道他们的祖先却早在被称之为“上古”的唐朝就早已将葡萄酿的品评上升到了艺术的高度,仔细想想,这还真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摇摇头,唐离暗叹自己又出了神儿,将手中的琉璃盏放下,他又继续低头看起两河道的山河地理来。
说实话,直到现在,唐离也不清楚自己怎么会花费这么多功夫来收集地图及建造这个沙盘,想要地图的想法当初起源于他希望能对自己所处的这个王朝从疆域上有一个整体把握,毕竟穿越来此之后,他的生活经历有限,真正呆过的地方也不过金州、襄州及如今的长安而已。因为没有经历同时代其他士子科举前必不可少的“游历”,如今地除了这三个地方之外。于他这个穿越者而言,他脑海中的大唐居然更多保留的是后世史书中那些黄的记忆。来此五六年,甚至当他官至五品时,竟然连唐朝周边的起始疆界都不知道,这也不能说不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他就有了搜寻地图地想法,正是通过这些地图。使他脑海中地理意义上的大唐终于得到了固定与认同,也使他以前那些关于这个王朝地文化与风俗理解落到了实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正是这些标注着陌生地名的实实在在地图与沙盘,使他这个穿越者从心理上更进一步的融入了时代,融入了唐朝。
只是让他始料未及的是,当初一个模糊的想法经过一个多月的经营,居然成就了这么大一间屋子,他现在甚至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关于唐朝尤其是两河部分地地图。他所收集的丝毫不会比存放在兵部职方司的少,而这个沙盘更是普天下的独一份儿。当然,能有如此成果跟他的身份及薛龙襄接任兵部侍郎有直接的关系。除此之外,要得益的就是“宝珠”聪明的大脑,因为聘请职方司这些退职小吏地主意就是出自于她,能从别人司空见惯或者视为无用的人或物中找到价值,这本身就是一种聪慧的体现,更何况这些人的价值实在不小。
“汩汩”的是斟酒的声音。而“叮咚”地声响则是冰鱼落入琉璃盏中的声音,低头注视沙盘的唐离知道,这是宝珠又为他重新倒满了一盏鱼儿酒。
“岳父大人的车驾到那里了?”,唐离并没有抬头,依旧是看着沙盘问道。
闻言,宝珠放下手中酒瓯。想也不想的顺手拿过沙盘边上裹着红缎子的小竹枝插在了河东道晋州地界。
用手在沙盘上空虚指着河东道地形,唐离笑着道:“恩,岳父大人倒是挺快,依他们如今的行程,再有六七天也就该能赶到北都晋阳了”,顿了片刻后,他才又问道:“那王缙如今的行程又到了那里?”。
“王大人出了恒州,正赶往朔州方向”,宝珠边插着红布竹枝,边解说道:“王大人因是轻车简从。所以度就快了许多。”
“不错。他们的行程都比我想象的要快。只是王缙这样地赶路法,只怕老翟是有地受了”。说到这里,唐离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口中所言的岳父并不是指李林甫,而是郑怜卿地父亲,荥阳郑氏的当代家主郑子文。这个昔日的金州刺使正赶往晋阳接任河东道观察使。而王缙也已从山南东道那个小州的司马位子上被迁转为沙苑监正,于品级而言,他依旧是从五品,只不过管理的对象却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个昔日料理地方政事的司马,如今管理的是大唐数十处分设各地的沙苑监,或者换而言之,是这数十处沙苑监中培育养殖的几十万匹战马。
骑兵在冷兵器时代的作用无需多言,尤其是当所有的战争大多集中在一马平川的北地时,骑兵的作用更是怎么夸大都不过分。大唐以武勋开国,自开国初的高祖武德年间就于河西等水草丰美之地设置沙苑监培植战马,后因势力强盛的突厥不断在北疆威胁,而要与全骑兵的突厥作战只能是以骑兵对骑兵,所以沙苑监的规模迅扩大,而这种扩张到玄宗开元朝时更是达到了顶峰,在其辉煌时期,大唐全部的正规军队只有五十五万人,而沙苑监中养殖的战马却多达七十万头,这就意味着不论士兵素质如何,但在实际条件上却能满足让每一个士兵都成为骑兵,连伙夫后勤兵也不例外。进入天宝年间,虽然沙苑监的规模有所萎缩,但依然保存在四十余万匹的规模。而现在的王缙就是代表朝廷管理这四十多万匹战马。
的确,郑子文的河东道观察使及王缙的沙苑监正就是唐离荐引的结果。
人到用时方恨少,这就是唐离当日从相府辞出时的感受,入京时间太短而根基又太浅,当李林甫有感于自己的病情给了爱婿安插自己势力的机会时,唐离才现自己根本无人可用。他现在这些信地过的属下不是护卫就是市井人物,连个最低的官阶都没有,拿这样的人向政事堂辅举荐只能是个天大的笑话。而身在官场达到一定品级,与他有亲密关系又能相信的就只有郑子文及王缙。
郑子文自不用说,从郑怜卿嫁给唐离的那一刻起,两家就已经紧紧地绑在了一起。而王缙与自己的交情不算,也因为郑怜卿地缘故而有了亲戚关系。当然。最让唐离感兴趣的还是王缙的能力。
虽然与自己的哥哥王维一样幼有神童之名,但王缙显然更适合于官场。与胞兄的一生不得志相反,王缙却是仕途通达,尤其是中年以后更是如此,在原本的历史中,王缙在安史之乱后开始飞黄腾达,历经肃、代两朝的历次官场倾轧却始终能够屹立不倒,并最终官至宰相。这样地人物在现在这个特殊的时段对唐离而言实在是太有用了。
既然能荐举的人数少。唐离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求精,河东道观察使与沙苑监正的安排就是缘自于此,河东上接河北道,西邻关内道,东靠河南道,而南方则护卫着京畿道。可以说,河东是整个大唐北方的腹心之地,占据此地不仅可以四方呼应。更可以从背后监控平卢安禄山。
而沙苑监的作用更不用说,在两河及河西等地,掌握了战马就等于控制了各镇军的腿脚,这也是安禄山为何一再向李林甫索要沙苑监地原因所在。而此时王缙之所以日夜兼程赶往两河,目的也就在于清查各沙苑监存马的真实数字并控制其非正常外流。
“王缙此去关系重大,他又是势单力孤。给黑天传个信儿,请他暗中策应一下,最重要的是护住王缙安危”,目前仍是承平时代,唐离并不认为那些有问题的地方沙苑监官员敢对王缙下黑手,不过预做防备总是不会错的。
“少爷,上次四娘过来,她说可以借助分布在两河地各处别情楼建立一个情报网络,只是这事儿还牵扯到宫中教坊司,又关碍着赵阳明。因此还需少爷提总才是”。宝珠由内院调入书房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正是这一个多月。她由最初单纯接收外边传回的情报,再到汇总情报,她在这一方面表现出的细心与天分一步步赢得了唐离的信任,以至于他有次开玩笑时还说宝珠在妹妹走后,竟然变了个人儿一般,跟当初的玉珠一样,越来越机灵起来。
这个想法倒是让唐离心中大动,教坊司那些乐工是以“采风使”的名义下到地方,她们的职责除了收集地方民间歌舞以外,依传统本就还兼有记录地方民风的职责,让他们关注地方事物并记录上报并不为越规。加之如今分布河东各州的别情楼都是当地最好的酒楼之一,象这等地方本就是天然地信息交换与集散地,虽然未必能收集到机密情报,但基础情报地收集与补充应当是毫无问题。而这个明线上的情报网倒正好与黑天正着手组建地暗线相辅相成。至于赵阳明,唐离相信他应该不会拒绝自己的要求。
站在沙盘旁边凝思了一阵儿后,唐离点头道:“恩,四嫂这是个好主意,教坊司及赵阳明处自然有我,只是少不得她要出人来组织此事了,毕竟象情报的筛选与汇总这些事儿不是谁都可以做的。”
“这下四娘该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宝珠的一句话让唐离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四嫂如今最怕的就是唐离向她要那些并不曾训练好的半成品,只是这次既然是由她自己提议,想要拒绝就不是那么好张口了。
正笑着的唐离无意间目光扫过沙盘上的阴山山脉,立时面色一肃道:“郭子仪那边有什么消息了吗?”。
“目前还没有消息传回,看来他还在犹豫”。
“他有什么好犹豫的?我又不是让他去造反,这可是升官儿!合着我一片好心倒被他当做了驴肝肺”,现在只要想到郭子仪,唐离就忍不住光火儿,当日他只向李林甫荐举了三个人,郑、王之外就是郭子仪。
这位名将当日豪情满怀的前往阴山赴任,谁知他地安北都护府直到现在也没建起来。其原因就在于朝廷指定建筑要塞的阴山山脉“木剌山”段,无论是环境与气候都实在是太过于恶劣,不说筑城,在这不可屯田的苦寒之地能让手下那一万二千人顺利活下来都是个极大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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