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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的墙壁上也用刻刀刻了图案,骤然明白为何朱高煦能学会雕刻这门技术了。慢慢绕走石墙,走完一圈下来心中很沉,如果说这些石刻能瞧出点什么来的话,我在其中看到了朱高煦的心理路程。无论是从石刻的好坏还是从对他人性的分析,都可以分辨出哪些是先刻的,哪些又是后刻的,起初的他还一如往常的随性,但到最后却已含了怨念。
这就是人性,没有人能在一个逼仄而压抑的空间里始终保持良好的心态。环境终究将他逼得走投无路,改变了最初的本心。
难怪将来朱高煦会是那第一个打冲锋冲进皇城的人,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觉得不该是他为先锋将军,现在终于明白,是因为他的心中有了恨。
出去时我回看了眼,告诫元儿以后都不要再下来了。不是我要左右元儿的喜好,而是随着孩子的成长会慢慢对环境接收讯息,我不想让元儿感应到这股怨念。甚至有想过将他的那个匣子给没收了,但犹豫了下还是打消了念头,再怎样朱高煦留给元儿的形象是善良的。
这个事我本没想告诉阿平,但怕是隐在暗处的护卫向他汇报了,夜里他就问起了。我也没瞒他,将元儿刻菩提的前因后果说了,见他一时沉默我也不绕弯子先询疑出声:“如此隐蔽之地怎还会被找到?”从地下出来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既是在宫中又是藏于地下,朱棣要如何救人?难不成宫中有他的奸细?但要在守卫森严的宫中把人给劫走也不是那么容易吧。难道是那地下通道被泄漏了?就我所知假如偏殿下去的通道与主殿的是相同的话,那朱高煦应该能找到出去的路。
然而我没想到阿平给我的答案是:“他不是在宫中被劫走的。”
我愣了下,不是在宫中?“是后来又换了地方?”
“你在宫中被劫走后就有一封信搁在我的案上,让用他来换你。在当时那情况下我不可能拿你去作赌注,只得把人提出来去约定地点交换。”
不用说最后肯定中了朱棣的计,朱高煦被救走了。“那你是如何得知我在那山坡上的?”
关于其中的细节我一直都没有去问过他,而今再说起才发觉原来还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在里面。阿平说将朱高煦提出宫时就预料到未必能换得到我,真正目的是想从这条线来查我的行踪,也确实寻踪查迹找到了那个山头。
听到这处我不由沉默了下来,整件事很显然是朱棣的一连串计谋,以他的心机谋算我不认为会如此容易就让阿平带了人追查过来,显然那个山头是他一早就安排后且引阿平前去。
不过我想阿平应该也能算到这一层,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带人去。因为被朱棣握在手中的人是我,他不敢冒一丝的风险,哪怕明知是深坑还依旧一头跳下去。
第295章 单纯的孝心
我轻叹了口气将头靠在他肩膀上,“阿平,以后不要这样了。”
“不要怎样?”清浅的语声在头顶上方问,“你要让我对你不管不顾吗?”
“不是,就是想你今后无论做什么决定,都不要将自己暴露于危险中。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为了我。”他身为一国之君,完全可以将救我的令传达给底下的人去做,而不是亲身涉险。不以大的江山社稷来规置吧,至少为我为孩子们考虑一下。
其实衡量这个局势,按理我被朱棣抓走至少是不会有性命之忧,朱棣再狠也不至于会在这时对我下杀手。但也正因为是朱棣,阿平对他的介怀尤为重。
今后这场靖难之役里阿平与朱棣的隔空交锋还很多,我不希望他每次都情绪化待之,理智不一定是制胜的关键,但冲动绝对是失败的根本。
阿平沉默良久,将我肩膀环住了轻声坦白:“在当时那种情形下我控制不住,最怕的不是他可能会对你做什么,而是,将你带走,带到一个我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所以我连一丝犹豫都没就把朱高煦放了,只有如此才能有换回你的筹码。阿兰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
最怕是我会离开吧。
他不止一次地向我表述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能离开他。曾经我因为总被他欺瞒而发怒说气话要走,他不是耍无赖就是耍横,总之打死都不允许我走。
我将手环住他的腰,既无奈又心疼地道:“你就是个傻子是不?我跟你连儿子都生两个了,这世上还能有什么让我离开你的理由?你要相信,哪怕真的出现变故我也会用尽一切办法回来,因为,我的家在这里。”
恐怕阿平这辈子唯一不确定和不自信的就是我了,而我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抹平他的忧虑。言语似乎没法让他拥有安全感,尤其是在他得知我不属于这个时代之后。
可能面对朱棣他并不恐惧,他恐惧的是我离开了他的可控范围,怕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莫名消失。这才是他真正忧虑和担心的。
关于这件事我也是未知,没法预知未来会不会真的有那么一天,但从某个角度来讲其实这也算是杞人忧天。人活一世,谁能保证将来能活多长呢,生老病死都是人之常态以及自然规律,我们每一个人都生在这个规律里。
此事过后以为阿平依旧一根筋轴到底,不会改变观念和态度,却没料过了几天后他将星月手串拿出来还给我了。微感讶异他怎么突然想通了,问他原因是说听了我那日话后沉思几天想通了,只要我的心在这就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
我原本还觉得欣慰,可不久之后却得闻南军与北军交战节节败退的战报。
起初阿平回来还尽量不露声色,只是在我看来略显疲惫,可渐渐的宫中氛围就变了。周围的宫女太监办事都很焦躁,时常会因心不在焉而犯错,有时阿平从朝中刚回来就会有人来传报了再出去。我只招来了随朝的太监一问,就获知了如今的形势局面,也洞彻了这许多变化的根源所在。
在意料之中。不是因为预知历史走向,而是北军本就习惯了征战沙场,而南军全都是预备军,基本上没有战事经验,不说士兵就连朝中主将亦是。在阿平上台后重文轻武的朝代,南军的武力值显然不可能会有北军强,加上文臣们的所谓“出谋划策”,也必然只会加快兵败的进程。这就是文治与武治不持平所造成的严重后果,不管轻文还是轻武都对国家治理不好,文武必然是相辅相成的。
而这也怪不了阿平的策略不对,首先他的思想多以儒学为主,其次朱元璋在后期也注重往文方面倾向,从而引导着阿平走这条路。朱元璋他绝对没有想到自己曾经为分权控地而设立的藩王制度,最后会成为一把倒戈的利刃,来屠割他一手创下的朝政。
今年的除夕就是在外战火纷飞的时候来临的,此时建文三年末,即将步入建文四年,也就是建文帝的最后一年。
因为是除夕,外面战事再胶着也不可能一直都愁云惨雾地过,宫中既不打算庆祝,我便让人将寝宫稍微布置了下。若说最开心的非元儿与月儿这两兄弟了,月儿年一过就是两岁了,而元儿则六岁,俨然是个小大人般的将这个弟弟驯的服服帖帖。
元儿脾性玩闹,月儿要沉静许多,但两兄弟凑到一块就总能有些幺蛾子的事出来。比如云姑和笑笑在包饺子,两熊孩子跑去说也要帮忙,结果把装馅料的盆子给打翻了,也把饺子皮给弄到了地上,回头刚好被我听到两孩子躲在树后的一段对话。
“哥,你看我做得对不对?”
“还凑合吧,你刚才把那盆子打翻显得有点刻意,还可以再自然一点。”
“哥,可是那菜馅我偷偷尝了,很好吃也。”
“好吃也得打翻它,这是我指派给你的任务,明不明白?”
“明白,都听哥的。”
我轻咳了两声,树后霎时止了语声,然后小月儿走了出来,一连心虚地跟我打招呼:“阿娘。”我不动声色地飘了眼那树,口中询问:“月儿你在这作什么?”
“没作什么啊。”月儿人小,还没那许多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我故意道:“那刚才阿娘好像听见你有在和谁说话来着?”他一听立即摇头:“没有,我没有和哥说话。”顿时把我逗笑了,这不是当场就将元儿给卖了吗?忍住嘴角勾起了轻喝:“还不出来?”元儿从树后先冒了个头,然后咧着嘴尴尬而笑着走了出来,居然还脸皮很厚地假装惊讶:“阿娘,你怎么会在这啊?”
“刚好路过。”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跟月儿躲在树后说什么悄悄话呢?”
月儿比较单纯,看看他哥又再看看我,还去拉了拉他哥的衣角小声询问:“哥,能跟阿娘说吗?”元儿瞪了他一眼,这是想否认也不行了,只得跟我坦白:“刚我和小月亮去帮云姑与笑姨包饺子时不小心打翻了馅料盆,正在想办法要如何弥补。”
我挑了挑眉,“想到了吗?”
“想是想到了,就怕阿娘不同意。”元儿犹豫不决地开口。
“说来听听呢。”
“我们想重新做一份馅料。”
听得我觉讶异:“你俩会?”元儿倒也实诚,摇了头说:“不会,但是可以找燕叔叔帮忙呀。”我衡量了下,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便同意了。
看着两兄弟一前一后走远时,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中了他们的套路。莫不会这段对话本来就故意说给我听的,意在让我同意他们光明正大地可以玩什么吧。
转念想反正今天是除夕,就难得让他们放肆一回也无伤大雅。但当心儿跑来找我告状时就知道错想了,说元儿带着小月儿差点把阿平模仿银杏村家中那屋的灶房都给烧了。我闻讯赶过去时,就见灶屋里头直冒烟,而那一大一小的人儿站在门前正张煌而探。
我蹙了蹙眉喊了声“元儿”,两人回过头来,却见两张大黑脸跟鬼画符似的。询问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小月儿吱吱唔唔说不出来,元儿强自镇定说没注意看着点火让烟给走了。
就在这时从烟雾中走出一道身影,我定睛而看发现是燕七,他正用布巾捂着口鼻也略显狼狈。上前关切询问有没有事,他飘了眼我身后低落了句“没事”。
燕七这人是越年长越发沉顿了,最初那个乖张毒舌的他似乎磨掉了棱角,现在变得话既少人又沉闷。明显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来,我索性回头锁住元儿的视线,微沉下脸道:“你们如果再不说实话,就别怪阿娘把这事告知你们父皇了。”
他们对阿平并不惧,但却很听父亲的话,在父亲面前都十分想表现自己所长。所以元儿听我这么一说眼睛里就有了迟疑,小月儿着急地去拉他袖子:“哥,咱告诉阿娘吧。”
元儿下了决心咬牙而道:“好吧,阿娘,我和小月亮是故意打翻了云姑与笑姨的馅料盆子的,也是故意躲在树后说那番话给你听的,是为了想亲手做一顿晚膳给你和父皇。书中有云,为人子当以孝为先,今日是除夕,我和小月亮想尽一分孝心让阿娘与父皇尝尝我们亲手做的饺子和配菜。可是……可是那火生不起来。”
说到最后元儿面露了懊恼,似乎想不通为什么火非但没点起来反而还弄了一屋子的浓烟,惊动了一宫的人。
答案在我意料之外,没有想到这两孩子周转了这么许多心思竟然是为如此单纯的孝心。
第296章 白兰花
不管是否是元儿在哄我开心,心底的那分触动是真实的。待烟散了后我让两孩子跟着走进灶房,亲自教他们点火生火,且告诫他们若在没有大人在场的情况下绝对不可以再玩火了。刚只是因为火点不着而烟布了一屋,若是点着了火当真把屋子烧起来呢?若是两小子伤着了呢?在两小子没有绝对的行为能力之前,我坚决抵制他们玩火。
接下来我们母子三人就一直窝在灶房里,分工合作着炒闲聊,揉面团,擀饺子皮。阿平走进门时就是看见我们三一脸白色面粉的样子,先是怔了怔,随即就笑问我们这是在作什么。
我也懒得和他解释,直接把人拉拽过来当助手,我们在作什么自然是由他自己来体会。
难得一家人凑在一个简陋的灶房里,元儿与小月儿被我安排了任务,一个是揉面团,一个擀皮子。饺子皮擀得薄了也无碍,反正灌水烧了有孩子们的父亲吃。阿平来了后,自是负责在灶膛里烧火了,因为我还做了一笼糕点和菜馅包子放在锅上蒸。
忙碌到傍晚,锅上的蒸笼直冒热气,这边饺子也包得差不多了。我喊了阿平出来下蒸笼,这种需要体力的活当然是要让男人来干,不过也怕他把自个给烫着了,找来了厚手套又再用湿毛巾给裹住手。两孩子我给带到了安全位置候着,当阿平将蒸笼从锅上提起时底下热气直冲上来,看得元儿和小月儿惊呆地张大了嘴。
等阿平将蒸笼放到指定地方后,掀开锅盖,又是一阵热雾冲了出来,顿时整个灶房都被笼罩了白雾,差不多快不能看见阿平的身影了。
元儿的声音从旁传来:“小月亮,咱们这是到你的月宫了,你快找找有没有嫦娥。”
我一头黑线,不知是云姑还是笑笑给他讲的神话故事,说月亮上有一座宫殿,那宫殿里都是白雾蒙蒙的仙气,里头还住着一位嫦娥仙子,这位仙子养了一只玉兔。
然后月儿的别名叫小月亮,于是两孩子就特别迷这位嫦娥姑娘了。
嫦娥当然是找不到的,除夕也不是嫦娥的场子,不过两傻小子玩的不亦乐乎,在雾气腾腾里穿梭着,最后元儿一把抱住了人喊:“小月亮快来,我给你抓住嫦娥了。”
我只当是抓到了阿平,却没料身侧突然传来阿平的语声:“什么事要这会儿来找朕?”
“公子,李将军回来了。”
是燕七!想想也就燕七会不经通报就敢随意闯进来了。元儿一听这声音也立即认出来了,白雾中听到他讪讪地说:“小月亮,完了,嫦娥被燕叔叔给吓跑了。”
我忍笑着将他们喊过来,留空间给阿平与燕七说正事。拿起之前熬好的染红,给元儿与月儿一人一根筷子,交代他们去为糕点与包子上点红。
这是我原来记忆中过年的一件事,也得追溯到我儿时,帮着母亲做团子,我的任务不是排粽叶就是烧火,完了便是收尾的点红。这算是民间的一个传统吧,点红意味着这个年过得红红火火,来年可以有大运。
本来只需拿筷尖在糕点上点一个小圆,月儿按照我的指示做的很认真,但元儿却是狂放派,直接用洒的,有的糕点上直接是一片桃红。我没好气地点了下他脑袋说:“这一块一会你负责吃了。”元儿贼笑:“我爱吃包子,糕点给小月亮吃。”小月儿听了却还傻笑承认:“是的阿娘,我爱吃糕点。”
我也是无言,小月儿是被他这哥哥给吃得死死的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环看了眼已然散的差不多的四周,不见燕七身影,挑了下眉询问:“是不是有事?”他摇了摇头,“没事,李景隆受伤先回京养伤。”
李景隆是此次南军主帅,而今却因伤回京,怕是战事已经进入白热化且南军处于颓势吧。既然阿平的语气是不予多谈我也不再去追问,这样的夜晚也不想让那些外界的烦忧来扰,于是转移了话题:“可以准备煮饺子了,之前外锅里的水怕是不开了,我去加火你来下饺子?”
阿平耸耸肩,“只要你不怕我把饺子给下烂了就行。”
我抿起唇角而笑:“煮烂了就全归你吃呗。”
等饺子出锅时有的确实因为皮太薄而破了,于是菜肉的馅就落到了碗里面,我在旁看着他几乎将所有不太好的饺子都盛进了一个大碗里,把好的盛进小碗中。
默默看着这个细节,我忽然发现阿平已经变成了一个父亲的样子,他会不自觉地将好的留给孩子们,而将那些不好的留给自己。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饺子似乎是件很寻常的事,但我觉得挺不错的,宫廷中要有家的味道很难,也是因为在这个环境里才能体味到,最主要的是带着两个孩子一同体会了这种平凡而朴实的生活。
亲手包的饺子吃得最香,元儿且不说是大了,连小月儿都不用我喂了,独自用勺子挖着在吃。当一口咬到饺子里头有异物时我愣了愣,怎么馅料里会有杂质?将那异物吐出在桌上,竟然是一朵白色的瓷花。未等我抬头询问,就听见元儿与小月儿欢呼起来:“是阿娘吃到了,是阿娘吃到了。”
我有点发懵,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阿平从桌上捡起那个金月亮,嘴角勾起弧度:“这套演技实在太拙劣了,一点都没为父当年的风采,若不是为父来助攻,就凭你俩那点道行能瞒得过你们阿娘?”
元儿毫不吝啬地向他父亲竖起大拇指:“还是父皇厉害,真让阿娘没有察觉地吃到兰花了。”小月儿跟风:“父皇最厉害。”
我哭笑不得,恍然明白是他们父子给我设了个局,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