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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雅也不客气,向着他略施一礼告退,按照他的指引,到主屋旁侧的书房内休息。里面温暖如春,墨香幽幽,心里忍不住嗟叹,果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原本见到百里九就觉惊艳,今日才知何为云泥之别。
百里九那样吊儿郎当的德行,与他这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气度比较起来,简直天上地下,无可比拟。
二皇子书房里面藏书颇丰,而且四书五经,兵法工农,杂史野技,一应俱全,令诺雅咋舌之余,又颇爱不释手。她劳顿许久却了无睡意,自顾从书架上挑选了感兴趣的书籍翻阅,捻小了灯蕊,凑到近前,看得津津有味。
有更夫打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觉已是三更时分。
诺雅看看外面天色,天高月明,夜色如银,委实不是逃跑的好机会。但是又恐夜长梦多,等风驰回来失了时机。恋恋不舍地放下手里书本,轻巧地打开屋门,向外探望,二皇子的房间早已熄了灯烛,应是睡得正是香沉。
果真是谦谦君子,胸怀坦荡,与来历不明的人同住一院,还能这样毫无戒备,安枕无忧。
诺雅回屋吹熄灯烛,稍侯片刻,听院子里寂静无声,方才蹑手蹑脚地出去,轻掩了屋门,从竹林旁边取过灯笼,用火折子点燃了,依照灯光指示,顺着来时的小径向外。
初始还算顺利,待行了约莫半盏茶功夫,诺雅就感觉出不对,灯影所指引的路径分明就是在原地打转。
她知道定是哪里不对,莽撞不得,万一不慎触动机关,惊扰了二皇子不说,若是再有暗器,自己岂不难以自保。
她索性驻足坐下来,将灯笼放在地上,仔细查看,果然看出端倪。原来那灯笼底座竟然也是按照阴阳八卦设计,灯笼掂起的时候,阴阳两鱼可以活动自如,若真就像两尾游鱼。而两鱼鱼目之处,镶嵌有一蓝一红两色宝石,折射烛光,交相辉映,形成五颜六色。
自己一直依循的颜色,乃是阴面鱼目所镶嵌的蓝宝石折射而出。
诺雅犹如醍醐灌顶,瞬间大悟,既然遵循阴阳二理,那么竹林就好比是一个大的八卦阵,而自己手中灯笼则是阵中之阵,来时依循阴鱼指引,走时则应恰恰相反,遵循的应该是阳鱼的红色灯影指引的方向。
她从地上一跃而起,依照自己适才的揣测,摸索着走下去,果真顺利地出了竹林。
她赶紧吹熄手中灯笼,并不着急出去,先屏息凝气探查一番,见并无异动,方才探出头去。
眼前一花,似乎有一道白影掠过,诺雅骇了一跳,赶紧缩回身子,揉揉眼睛再看,亮堂堂的院子里,鬼影都没有一个。只当是疑心生暗鬼,花了眼睛。
抬手方才感觉不对,手里只剩了一根挑灯竹竿,灯笼已经不知去向。
诺雅吓出一身冷汗,知道世间并无鬼神,定是遭了高手戏弄,这院子里藏龙卧虎,自己怕是逃不出去了。
空气中仍旧残余着一丝龙涎香的气味,诺雅灰心丧气之余,又心生不甘,小声嘀咕:“不就一盏灯笼吗?借来使使而已,用完也就还你了,至于这样迫不及待地收回去么?”
林中有“噗嗤”一声轻笑,诺雅转过头去,见竹林中挂着一盏灯笼,已经重新点燃,可不正是自己适才丢的那一盏?
她只当做若无其事,走过去摘下来,挑在竹竿之上,乖乖地沿原路走回去。
书房里亮着灯,房门也是大敞,明显是有人光临,诺雅大模大样地走进去,正是二皇子穿戴齐整,端坐在桌边,手里捧着自己适才看的那本《忍者之术》,听她进来,眼睛都不抬。
“你出去了?”他似是不经意地问。
诺雅老老实实点头:“去登了个东。”
“怎地还拿着灯笼?今夜月光还好。”
“寻不到茅厕所在,又恐迷了路。”诺雅大言不惭,说谎脸不红,心不跳。
“喔。”二皇子点点头:“是我疏忽,没有提前告知你,害你兜兜转转,去了许久。”
“人生地疏,是有些迷路。”诺雅顺杆往上爬:“难道二皇子也起夜吗?我用了你的灯笼,你不会等得着急了吧?”
二皇子放下手中书册,上下打量林诺雅:“我这竹园的路的确不好找,能够自己安生来回的,除了小九,也就只有你了。”
诺雅低头看自己靴子底沾染的黄泥,讪讪地笑:“多亏二皇子手下留情,否则诺雅今日只怕是要露宿了。”
二皇子笑笑,掸掸袖口处被露水浸湿的衣角:“夜里风凉,更深露重,姑娘衣着单薄,还是不要四处乱走动的好,否则万一着凉,小九向我追究起来,我还真是无法交代。”
“二皇子说笑。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婢子,丢上十天半月的,九爷也未必发觉,何来追究一说。”
他轻轻摩挲桌上的书,意味深长地道:“能够识字,而且喜欢谋略武功,心思七窍玲珑,冰雪聪慧的婢子,非同一般,必然是被小九宠在心尖上的,怕是明天一早,京城就要被他翻个底朝天了。”
诺雅眸光闪烁:“不如,我们就打个赌好了?”
“赌什么?”二皇子满是趣味地看着诺雅。
“我赌百里九三日以内都不会派人搜查我。”诺雅斩钉截铁地道。
“喔?”二皇子似乎挺讶异:“何以见得?”
“婢子一条贱命,哪里有九爷脸面来得重要?”
“若是你输了,你怎么办?”二皇子沉吟片刻,抬头问道。
“若是我输了,我就心甘情愿地留在你的竹园三年,为你洒扫做饭,做个婢子。”
二皇子清朗大笑:“你倒是打的如意算盘。你是不愿回百里府,想寻个庇护之所吧?说得这样冠冕堂皇。”
心思被拆穿,诺雅微窘,这二皇子表面看起来善良无害,谁想到竟然也是跟百里九一样,活脱脱就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第六十六章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我倒是忘记了,二皇子公子无双,身边自然有不少殚精竭虑想近身侍奉的人。但是婢子和她们不一样,我对二皇子不会有那些旖旎的心思,知进退,懂分寸,不会对你造成不必要的困扰,三天换三年,怎样都值。”
二皇子略作思索:“诱惑很大,尤其是当我可以稳操胜券的时候。我就以一天为限,与你赌上一赌。不过,君子不夺人所爱,做我的侍婢就算了,若是你输了,你就亲自下厨,让我尝尝你的手艺。”
诺雅一怔,难不成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来历?还是在故意使诈试探?
她不入圈套,呵呵干笑两声:“若是你输了呢?”
二皇子站起身来,弯唇一笑,极为自信道:“不可能。”
诺雅也极为自信地一笑:“偏生今日就有可能。”
“若是我楚卿尘输了,我也亲自下厨,请姑娘你吃酒,可好?”
原来楚卿尘是二皇子的名讳,果然人如其名,脱俗出尘。
诺雅连连点头,一脸垂涎欲滴:“那我自明天起开始饿肚子,就等着品尝二皇子的手艺。”
“那姑娘就安心歇下,楚某不再打扰了。”楚卿尘拾步向外走,走到门口,与诺雅擦肩而过时,突然驻足,笑道:“姑娘的缓兵之计用得不错。”
言罢大笑扬长而去。
诺雅红了脸,毫不惭愧地嘀咕:“我就是缓兵之计如何?能拖一天是一天罢,谅他百里九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四处搜查我的下落,否则岂不颜面丢尽?而且,只要那守城侍卫不多嘴,他也断然不会想到,我会藏在二皇子的竹园里吧?”
她闭了书房的门,和衣躺在榻上,心里又有些暗自忐忑,也不知道百里九如今如何了?那老鸨若是半夜发现自己没了行踪,再搜查他的身上,半分银两也无,会不会果真将他五花大绑了,卖肉还钱?
揣揣不安之余,又有些好笑,自己这样做算不算是投其所好?他百里九一向风流好色,每日里挥霍败家,如今沦落到风尘之地,既可以快活,还又有银两可以赚,两不耽误。
若是他再敢贫嘴胡言乱语,说自己不举,那老鸨会不会恼羞成怒,果真阉了他?还是希望元宝能尽快找到他,将他赎出来吧。
如此胡思乱想,天快亮时方才朦胧入睡,睡梦也荒诞不经。
第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身上衣服就如同抹布一样皱皱巴巴地难看,可以想象自己昨夜辗转反侧,睡姿是有多么不雅。
楚卿尘见了,笑得就像晨起初升的暖阳:“一会儿就有下人送过换洗衣服,你暂且忍耐一会儿。”
他的面前摆了几样茶点,简单精致,吃得慢条斯理,格外优雅。
这里是他的房间,平素应该是用来习字的所在,与里面寝室仅仅隔了一层竹帘,简单素雅,墨香袅袅。
“饿了吧?我怕你贪睡,所以将你的点心仍旧温在笼屉之上。这就让他们送进来。”
要不要这样细心?诺雅暗自叹服,想起百里九同自己一起用餐的时候,好像恶鬼投胎一样的狼吞虎咽,为什么完美的男人都是别人家的?
暗自惋惜的时候,就有一容貌清秀的婢子进来,将托盘里的点心一一摆放在诺雅近前,也不说话,只微微一笑,示意诺雅用餐。
好个生得雅致的丫头,诺雅心思有点坏,这二皇子的竹园不让闲杂人等进来,偏生金屋藏娇,藏了个美人在这里,是不是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通房丫头?
诺雅心里这样想,打量那丫头的目光就有点挑剔。丫头被看得羞窘了,转身就走。
“她不会说话,你叫她默儿就可以。”楚卿尘在喝粥,一小口,一小口,轻巧无声。
诺雅将端起来的碗赶紧放下,改用调羹,也吃得斯文,笑得不怀好意:“默儿很漂亮。”
楚卿尘好像明白了诺雅心里的想法,无奈一笑:“默儿是驼背公的孙女。”
诺雅见自己心思又一次被他察觉,而且还是这样不堪的乱七八糟的想法,有些不好意思,真诚地道歉:“是我以貌取人,小人之心了。”
楚卿尘已经吃好,拿起一旁的帕子擦拭自己的指尖,一根一根,擦得仔细:“你只是受了小九的影响。”
诺雅一噎,没想到这样温温吞吞的男子也有犀利的时候,不过心里颇为赞同他的说法,点头如捣蒜,自己绝对是无辜的。
楚卿尘今日穿的是朝服,头上也束了八宝紫金朝冠。
“你今日上朝去了?”诺雅忍不住问。
“嗯,”他清浅回答:“在京里时间短,不能为父皇分忧,所以只要在京里,就会去给他请安。”
“喔。”诺雅也软软糯糯地应声,犹豫半晌,方才忍不住鼓起勇气:“那可曾见到他了?”
“谁?”
“百里九。”
“他极少上朝的。”
诺雅自觉失言多嘴,慌忙掩饰:“我倒是忘记了。”
楚卿尘轻笑:“可是我倒是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诺雅抬起头,迫不及待地问。
楚卿尘玩味地打量诺雅:“散朝出来的时候,我见到元宝守在宫门口,向相熟的大人打听小九有没有上朝。”
诺雅做贼心虚,慌张地低了头,昨日两人出府那是临时决定,而且偷偷摸摸的,外人并不知晓。难道百里九还没有回府?果真被老鸨扣下做男宠了?
她心里一阵幸灾乐祸,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这元宝怕是昨日又贪吃去了,没有尽心伺候主子。就连九爷有没有上朝都忘记了。”
楚卿尘微笑着看诺雅吃东西,语不惊人死不休:“我还以为被你一起偷出来卖了呢?”
诺雅“咳咳”地呛了两声:“二皇子真会说笑,他一个大活人,难不成我还能将他打包了不成?九爷那是出了名的风流,在外面寻花问柳,夜不归宿习惯了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楚卿尘凑近了,低声问诺雅:“那你觉得他会在哪一家青楼里乐不思蜀呢?”
诺雅慌乱摇头:“我哪里会知道?九爷又不会带一个婢子出去碍眼。”
楚卿尘缩回身子:“言之有理。我倒觉得他该不会是一夜未归,四处寻找你的下落吧?”
诺雅的饭吃不下去了,面对着二皇子咄咄逼人的追问,她招架不住,食不知味,索性丢下手里调羹,不自然地干笑两声:“怎么会?二皇子又高抬诺雅了。”
“是否高抬,最迟下午应该也就可以见分晓了。你可以选择是自己回府请罪还是我送你回去。”
“不要!”
诺雅心里惊慌,倏地站起身来,慌乱间碰落身后条案上的几卷画轴,掉落在地上,展开来。
她忙不迭地弯腰去捡,伸出的手却是一僵。
那幅画上细笔勾勒的是一个双丫垂髫的娇俏少女,一袭鹅黄宫装,手里握着一柄青锋长剑,站在竹林跟前,杏眼圆瞪,威风凛凛。
难道,这才是楚卿尘意中人的模样?诺雅暗自思忖,不由多看两眼,仔细端详。这少女一身贵气,不过从画上看起来应该还未及笄,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这少女的模样怎么看起来好生眼熟?诺雅觉得似曾相识,但是一时又琢磨不出,究竟在哪里见过。
她慢慢合拢画轴,依旧整齐地摆放在条案之上,不好意思地笑:“二皇子不仅学识渊博,竟然还画得一手妙笔丹青。”
楚卿尘轻叹一口气,似乎是心有郁结:“不过是胡乱涂鸦几笔,六七分神似,用以参照寻人罢了,见笑。”
诺雅心里一动,重新拿起一卷,打开来,虽然并非适才装扮,却依旧还是那个看似古灵精怪的少女,斜倚在一树海棠下,巧笑嫣然。
“这是?”
“一位失散的至亲,负气偷偷跑了出去,已经月余时间,至今下落不明。”
诺雅重新再展开一副,铺在条案之上,捡起案上毛笔,将少女头上钗环涂抹得乱七八糟,不觉弯了眉眼。
果真是她!当初只以为她可能是谁家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非富即贵,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来头,令二皇子牵肠挂肚。
楚卿尘疑惑地看着她,虽然不解其意,但是一言不发,并不打扰。待见她眉开眼笑,方才满脸希翼地问:“姑娘是不是曾经见过她?”
诺雅犹豫着点头,心里多少有点出卖朋友的愧疚:“曾有一面之缘。”
楚卿尘大步上前,一把捉住她的手,抓得紧紧的,声音抑制不住有些颤抖,焦急地问:“在哪里?”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可见果真是忧心如焚。
诺雅慌乱地抽回手,楚卿尘自知失态,一时也有些尴尬。
“我曾经在京城汇丰楼前见过她一次,扮了男装,境遇不是太好。至于如今在哪里就不得而知了。”
“果然还没有出城!”楚卿尘有些兴奋难捺,一迭声地追问,诺雅支支吾吾,对于细节性线索皆推脱不知。
楚卿尘失了风度,急匆匆地行至门口,又不放心地跑回来:“我要马上差人大街小巷地去寻她,你且安生待在竹园,切莫四处胡乱走动,千万等我回来。”
诺雅乖巧地点头应下,目送他大步走出竹林,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调虎离山成功!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第六十七章 城门戒严,你输了
机不可失。
诺雅想,正门处应该也是不安全的吧,那驼背公看似风烛残年,垂垂老矣,但是那日回府,明显是耳聪目明,万一也是深藏不露,自己的计划可就泡汤了。
她这次转了方向,绕道竹屋后面,想从后院处想办法翻出墙去,谁料还未踏足竹林,就有一青衣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跟前,犹如鬼魅,挡住了去路。
“主子交代,竹林危险,请姑娘稍安勿躁,切勿四处走动。”
竟然还留了人监视自己!诺雅无奈转身回屋,关闭了门窗,再使个空城计蹑手蹑脚地逃出来,还未来得及庆幸,那侍卫又神出鬼没地跟在了身后,如是反复,无论如何都甩脱不掉。
诺雅终于灰心丧气,暂时放弃了逃走的企图。她知道这竹园虽然不是龙潭虎穴,但却是铜墙铁壁,怕是插翅难逃。
中午百无聊赖的时候,诺雅就忍不住生些事出来。她跑去厨房寻了一把锋利菜刀,到竹林边挑拣着漂亮的湘妃竹砍了几根,席地而坐,削削砍砍的,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侍卫得了二皇子临走时的叮嘱,只看守着她不让她进入竹林,逃出竹园,对于她莫名其妙的举动也不干涉,冷眼旁观,任由她胡乱折腾。
诺雅惬意地哼着小曲,手中菜刀翻飞,两三下就“哎呀”一声惊叫,丢掉菜刀,捂着手腕站起来,连声呼痛,竟然是不小心被竹篾划开了一道两寸伤口,血流如注。
侍卫顿时慌了手脚,不知所措,他不敢擅离职守,又不能不管不顾。尤其是见诺雅已经脸色苍白,吓得花容失色,就差晕倒过去了。
他两厢权衡,一跺脚飞身离开去给诺雅寻药。
适才还如捧心西子一般娇娇弱弱的诺雅,突然就生龙活虎起来,提起准备好的灯笼,朝着侍卫离去相反的方向,一个闪身,就钻进了竹林里。
刚刚踏足进去,行不多远,就感到脚下大地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