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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扇-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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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哈,一时看走眼,嫂子应当也不会为了一头鹿而嗔怪本王吧?”
    郭云澜瞥着他,明知他是故意的,但是他这副笑眯眯的模样实在令她不好发作,她在太子还是家人面前从不受挫,人人皆让着她,唯独这个九皇子,实在碍眼得紧。
    郭云澜笑道:“只是一头小鹿,本宫自不会计较,然而秦王这看走眼的毛病的确不怎么好,这世上可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让你射杀的,若是杀了不该杀的,便不好了!”
    “是么?什么叫做该杀的,不该杀的?”九皇子定做优雅地从背后取下弓箭,搭好了箭支拉动弓弦,对准了一头小鹿,在郭云澜凛冽的眼神和众人的惊呼声中,他的弓箭却撇了个方向,直直射向身后的婢女。
    那美人儿惊慌躲了一下,箭矢终是没有射中她,而擦着她的腿脚驻扎于地上,美人儿赶紧下跪,恐慌胆怯地喊:“殿下!”
    郭云澜瞧着那名美人儿有几分面熟,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美人身上有异香,随着她躲闪的一刹那化入风中散得更明显,倒也是一名别致的美人儿,可惜跟了九皇子这个妖孽,白白糟蹋了!
    郭云澜真不想与如此难缠的皇子计较了,扯起嘴角微微冷笑:“本宫累了,九殿下自便吧。”
    她走回行宫去了,九皇子却唤住她:“嫂子还有心思呆在行宫里,却不怕太子如花美眷在侧,一时忘了嫂子么?”
    郭云澜停住脚步,沉默片刻,转身盯着他。
    九皇子拉起跪在地上的美人儿,一把抱住她的纤腰,亲了亲她的脸颊对郭云澜似笑非笑道:“男人总是喜欢温柔似水、娇俏可爱的女人,而非嫂子这般冷冰冰的,也不知太子还对你有多少耐心!”他说罢邪肆冷讽地一笑,拱手告辞,便带着他那一众纨绔子弟扬尘而去。
    郭云澜呆在原地,越想心越寒,不耐烦地回了寝宫,她召来内侍询问太子与假门主在东宫的情形,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关心起太子的情况。
    内侍禀报:“太子镇日与门主研香,好似对香料极感兴趣,太子还命人四处搜罗香材赠与门主。”
    “他之前研制的什么‘少女所使之香’,也赠给了门主?”
    “这……”内侍迟疑了一下,还是拱手如是回答,“是的。”
    郭云澜垂眸盯着地面,眼波转了转,忽然道:“本宫倒要看看太子与门主研的什么香这般废寝忘食,摆驾回宫!”
    …… ……
    永安城入夜之后自有一番景象,一更三点,暮鼓响起,全城实行宵禁,可坊间的夜市才刚刚开始,不论贩夫走卒、茶楼酒肆此时最是活跃之时,沿街观赏巧物杂耍,小吃甜点,琳琅满目,芳香四溢,令人应接不暇。
    永安城大大小小一百一十坊,白日属东西市最热闹,入夜便是平康坊最繁华,平康坊汇集了大大小小两百多间茶楼酒肆,青楼画舫沿河林立,最是烟柳重地。
    今日里听说芳满楼里新增了胡人歌舞,苏青禾与太子乔装出宫游赏。
    太子一身墨蓝团夔纹锦袍,发束小冠,衣服的纹彩灰暗素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十分低调。苏青禾着白底纹竹春衫,丝带束发,做少年打扮,她的身量虽然不如太子,可因一双英气的眼倒也显得俊俏。
    两人走在街上,宝马香车擦肩穿行,秦楼楚馆红袖招摇,到了芳满楼,苏青禾率先进去,太子本还略作迟疑,看她这么坦荡,便也跟着进去了。
    老鸨慧眼识人,舍弃了一对贵客笑脸迎向他们,原先是冲着太子而来,可惜被苏青禾拦腰截住:“我们只要偏僻角落的两个雅座。”
    老鸨眼神微闪,尴尬地引他们到一边,她本欲招呼姑娘们上来,也被苏青禾拒绝了,苏青禾直说只是来看歌舞的,太子亦笑着点头,老鸨扫兴,怏怏走了。
    太子促狭道:“想不到苏姑娘对此地颇为了解。”
    苏青禾讪讪一笑:“少时为了糊口饭吃,曾混入青楼。”
    太子大惊,苏青禾又道:“只是作为面首。”
    他们来的时间极准,没一会儿歌舞便上来了,胡姬歌舞热情奔放,可没中原这般娇羞婉转,苏青禾不是来看歌舞的,对歌舞不走心。在她的印象里,祖父与父亲炼制奇香需求大量香材,族中兄弟常出走西域,每次一走便是大半年,回来总要带上一种红色的香材。那是产自西域的奇香,有*作用,父亲并不让她碰着,可哥哥们提得多了她也知晓有它的存在。
    场中舞姬忽然飞袖堆叠,美人儿九尺水袖抛向观客,似虹一般延绵伸展又倏忽收回去,徒留下一阵异香让人流连忘返,壁角的烛火灭了一层,光线昏暗,舞姬的霓裳羽衣忽然变了个颜色,由原先的艳红色转为鹅黄色,又转为青碧色,反复变换之后灯光大亮,才复回红色。
    场中观众已是沸腾鼓舞,为方才绝妙的歌舞倾倒赞叹。
    太子也觉得那歌舞甚是惊奇,正好奇地观赏着,忽然听闻苏青禾道:“殿下请看您手中的玉盅。”
    太子低头一看他随身带来的藏有蛐蛐的青釉瓷盅,大惊,因为里头的蛐蛐不知何时厥死了。
    苏青禾起身离席,太子看了看歌舞,亦跟着走出去。
    “你一早知道那蛐蛐会死?”太子问她。
    苏青禾点头。
    太子紧了紧手中的瓷盅,灿然笑道:“原来苏姑娘带本宫来此地,是别有安排?”
    “只不过让太子见识一番西域的屠红香。”
    “屠红香?”
    “嗯,便是胡姬用以变换舞衣色彩的香料,她们所穿舞服非一般的舞服,与屠红香相触在不同光线下可变换颜色,然而屠红香微毒,不能常常使用,因此她们的歌舞可不是每一夜都有。”
    “这便是……蛐蛐厥死的原因?”太子举了举手中的瓷盅。
    苏青禾再度点头:“幼年祖父与父亲炼制奇香便常常用到屠红香,以至于熏得两眼发红,视物也不甚明晰了。殿下何不看看盅内的蛐蛐,必然已腹部发红。”
    太子抖了抖瓷盅,夜色昏聩,他不得不拿起蛐蛐看了看。
    苏青禾两眼盯着太子,她在等太子的反应。若太子皮肤瘙痒,他必然见识过苏家奇香,因为祖父研制奇香搀了可与屠红香反应的药物,若太子毫无反应,他兴许不清楚奇香为何物。
    门主让她来太子身旁寻找奇香,可连日接触下来苏青禾发现太子对香料一知半解,又怎么能掌控苏家奇香,那一位奇香于他而言恐怕也没有什么用处,因此苏青禾想要试探。
    太子的手轻碰蛐蛐,提着触须而起问苏青禾:“便是这样的红色?”
    苏青禾诧异,盯着太子一时无法言语。难道太子真的不曾见过苏家奇香?可门主的指令又是何意?她仔细想着,忆起太子说过有一位友人赠送他许多香料,会不会与太子的友人有关?
    她道:“殿下,您早前说过有一位友人赠送您金玉丹,那位友人是谁呢?”
    太子未及回答苏青禾的话,忽然抱住她往旁边拐去,那动作虽然仓促可力道拿捏稳当,非常牢固地抱了她可也不至于令她心慌。
    苏青禾惊讶回头,只见一排马车擦身而过险些撞上了她。那车队一共五辆,奔得飞快,张扬霸道毫不避行人,如此宵禁之时还纵马狂奔,也不知是哪家的纨绔子弟了。苏青禾被一路的尘埃迷糊了眼,衣摆亦被掀起,只得紧挨着太子,若不是太子抱着她她显然就要摔倒在地了。等车队走远苏青禾才松了一口气,悄悄从太子怀里离开。
    太子低头问她:“你没事吧?”
    苏青禾揉揉眼:“没事。”
    太子四下张望,发现街道鱼目混珠,人群杂乱,也不知刚才那一队车马里面坐了什么人。他忽然牵起苏青禾的手往小道上走:“此处不安全,需得作速离开,咱们回宫里再说!”
    “殿……殿下!”苏青禾惊讶挣扎,眼里揉着沙子看不清路,可也抗拒太子的牵手。
    太子低声安抚:“待离开此处自然放开你。”
    苏青禾没法,只能任由他牵着了。然而太子越牵越紧,走了一段路那绵密的温度已令苏青禾掌心渗汗,两掌相碰间毫无缝隙,灼热的气息下似乎有奔腾的血液激荡她心头,让她心慌意乱胡思乱想。
    她仍是不习惯与男子亲近,即便时常以男装出行,身边皆是男子,她也不习惯与男子牵手。可因为那人是端方谦和的太子,体贴入微、对她极为照顾的太子,她也并不十分排斥如此触碰。
    苏青禾脑中闪过不着边际的念想,总觉得这些日子太子对她过于温柔了些,令她摸不着头脑。
    等离开繁华街道,太子终于松开苏青禾的手,却回身道:“苏姑娘有时真是迷糊……唉,本宫亦不知晓怎么办才好!”
    他无奈而促狭笑,眉眼弯弯俊得似水中月,好像遥不可及可又近在咫尺,月光萦绕周身温柔动人,如他的气质一般令人十分舒服。
    太子,矜贵而温雅的男子,也令她十分不知所措呢。苏青懵懂地回望他,最终只令太子叹气。
    观看歌舞之后也没别的去处了,两人便回宫,一路辗转,等到东宫北门之时已是夜深人定之时。东宫几处大殿熄火黑洞洞一片,宫道上无人行走,静得可听闻蛐蛐声响。
    可在这这样夜深人静的夜晚,太子回宫李公公仍是守在寒风里驻足等候,眼见太子车驾靠近玄德门,他已经等不及了,赶紧小跑上前跪安,低声通报。
    原来是太子妃回来了,并且在夜里足足等候太子三个时辰。

  ☆、第23章 二十三质问

李太监十分紧张,依他对太子妃的了解,太子妃此次忽然回宫,又足足等了太子三个时辰,必然震怒,可也不知因何事而震怒。他们做奴才的本该尊东宫为首,可东宫处处让着太子妃,太子妃又专横跋扈,他们皆十分惶恐太子妃有所发作,反而在太子面前更能诉说苦恼,似与太子一同讨好着太子妃一般。
    太子神情却很平静,他听后只是点点头,转身回去扶着苏青禾下车,而后对苏青禾温柔浅笑:“今夜屠红香很令本宫惊喜,门主费心了,一路奔波也劳累了,早些回宫歇息吧,明日本宫再登门拜访。”
    苏青禾点头,太子朝她拱手,便领着宫人辞别离去。
    苏青禾亦进宫,她走进玄德门之时看到太子已经走到烟波湖对岸了,两名宫人在前掌灯,橘黄的宫灯映到水里十分清晰,他与李公公步伐紧凑,身后还跟了不少宫人,如此匆忙,莫非真的有什么急事?
    苏青禾也不多想,低头回了使馆。
    太子走到漪兰殿,发现殿外跪着一名婢女,头顶盆水,战战巍巍,似乎已经跪了不久,待走近一瞧,哪里是婢女呢,分明是两年前母后赏赐给他的三名美人之一的王美人。
    王美人身子未好,前一阵子被郭云澜廷杖三十还没有完全养好伤如今又被罚跪,实在可怜,太子便叫人免了她的责罚。谁知王美人见了他便扑通磕头哭求:“太子,求求您废黜臣妾,臣妾宁可出家陪着沈姐姐,也不愿留在东宫里了,太子……”
    太子叹息,只是命人扶着王美人回宫歇息。他定然不能废黜王美人的,否则皇后必然插手追问,传出去对郭云澜的名声也不好。当然,他也不能委屈了这些美人儿,他已命宫中上下优待几位美人了,可郭云澜三天两头地折腾也不是办法。太子忽然觉得他不该这般继续纵容郭云澜了,而是与郭云澜好好谈谈。
    太子走入寝宫,郭云澜背靠云枕,身盖细绒软褥躺在贵妃椅上轻摇歇息,宫人跪了一地,她却还是闭眼假寐的姿态,而丝毫无起身请安的意思。
    太子心下无奈叹息,也只是摆手命所有人都退下了,他走到郭云澜身旁,就着茶几一侧的太师椅上坐下,迟疑片刻,仍是关切开口:“爱妃今日回宫车马劳顿,本该累了,为何子时还不入睡呢?”
    郭云澜闭眼答道:“不候着,怎么知道太子与门主出宫游玩,几时才回?”她的声音很沉很淡,看似不经意,然而仔细品味却令人紧张。
    太子搁在茶几上的手轻轻握起,脸上堆笑道:“本宫与门主研香,今夜出宫看西域舞女的屠红香,耽搁了些时辰,令爱妃担心了。”
    郭云澜悠然睁眼,望着殿角的烛火,侧颜在灯光掩映下十分精致洁净,双眸熠熠流转水光,如秋天的泉,清澈而透冷,她的声音亦如眼神那般带着些许凉意:“那个门主……是个女人吧。本宫真没想到四年来,丹毓竟会找来这样的女人假扮他的身份。”
    太子心下怔愣,望着她,却琢磨不透她的语气,可聪明心细如他,总能轻易感受他人的情绪。他的拳头握得更紧一些,语气温柔道:“爱妃今夜……”
    郭云澜却转头对他道:“太子对假门主真是上心,莫非她也是个美人儿?可宫里美人多的是,光皇后赏赐的那几个也是沉鱼落雁羞花闭月之姿,太子怎么没这般上心四处搜罗宝贝赠与她们?”
    听闻郭云澜口中的嗔怪,太子忽然沉默了,一向谦和忍让的他从不会与郭云澜争吵,她若觉得这般说话高兴,那便任由着她说吧。
    可郭云澜并不打算放过他,微微转头言语讽刺道:“也不知当初是谁说的,此生娶我一人足矣,即便君临天下后宫三千,也独宠我一人。”她的眼眸清冷似针,根根锋锐直戳太子心底,已无昔日的美好。
    太子深埋已久的隐忍、苦闷、惋惜、哀痛也被这一根根针挑拨出来,血淋淋地摊在干涸的地上,等到风干雨淋、烈日的炙烤。
    太子痛得收回搁在桌上的手,压在腿膝,嘴里溢出一声叹,他苦涩地道:“澜儿,这些年你爱过我么?你的心可有片刻在本宫身上停留驻足?”
    “与我爱不爱你有何关系,太子?”郭云澜仍是眉眼微挑,极具冷讽,“当初陛下与皇后议婚,你明知我心里有丹毓仍是接受了这场安排,难道我不该是你独一无二的太子妃?”
    太子沉默不答,心却越来越冷,越来越沉,几乎无法拔起。
    当年他曾拒绝过父皇与母后的安排,因为他不想插足郭云澜与丹毓,即便他爱着郭云澜,然而母后告知他是郭家的小女儿主动答应了皇族的联姻的,他以为郭云澜养伤一年丹毓不曾见她,他又在她身旁默默守护了一年,她回心转意,心甘情愿嫁给他,他便也答应了父皇母后的安排。
    他满心欢喜地期待这一门婚姻,他知道郭云澜喜欢核雕,专门与宫匠学了技艺,雕刻核桃赠与她,并写上了此生他对她最重的承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此生他只宠她一人。
    然而礼物送出去后郭云澜并没有回应,直到婚后掀起盖头,他看到了她冷漠的脸,以及听到她冰冷而无情的宣告:“嫁与太子乃是出于家族考虑,我心中仍旧只有丹毓,无法与太子合床,今夜起你我便分房睡吧,直到我能接受太子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等了四年,为了“那一天”他也做过许多努力,可郭云澜视而不见,反而日益骄纵,他终于心冷了,秉着当初对她的承诺他仍会宠着她,这东宫里有不少美人儿,还有几位是母后赏赐予他的名义上的妾,他身为太子本可三宫六院为皇家孕养子嗣,可他仍是独宠郭云澜至今一直无所出,徒惹得父皇母后厌恶,他唯有靠政绩上的杰出表现弥补父皇心中的失衡。
    太子仍是不想与郭云澜争吵,他怅然叹息道:“夜深了,爱妃受不得寒,早些歇息吧,本宫回寝宫了!”
    他亦如来时那般步履沉着稳重,即便有太多的委屈隐忍他也谦和不发,从不会表现出来。
    郭云澜却不喜太子轻轻一撇的态度,猛然站起来道:“你喜欢她是么,那个假门主!”
    太子停住脚步。
    郭云澜又道:“明日让她滚出东宫,丹毓的人又怎样,不过是一个假傀儡,我不喜欢看到她!”
    太子终于转身看着郭云澜,眼里明明有些情绪,可他依旧温柔笑道:“爱妃又何必置气,你也说了她是画扇门的人,陛下赋予画扇门至高无上的权力,即便她是个傀儡,也是画扇门的人,更是丹毓的替身,岂可轻易让她回去?”
    郭云澜微哂:“我不管太子拿什么理由说服我,总之,明日不准让她再出现东宫之内!”
    太子温润的眼陡然冷了,沉沉如结冰的烟波湖,深邃而僵硬,丝丝冒着寒气。他笑道:“其他事情可以答应爱妃,然而此事不可以,画扇门与朝廷干系重大,丹毓门主日益权盛又为陛下亲信,本宫不得不买他的面子,也不能因此拂了陛下颜面!”
    “解释太多也不能掩盖殿下的心虚啊,若本宫非要她离开呢!”郭云澜似笑非笑挑衅。
    太子脸上的笑也终于凝结了,语气也瞬间沉下来:“那是不可能的!”
    他任何事情都能答应她,往日无论她提出多么无理的要求他都纵着、宠着,唯独这一次,他拒绝了她,并且拒绝得如此彻底,语气威严摆出了太子的架势,毫无反驳余地。
    郭云澜惊愕地看着他,不可置信。
    太子又道:“宫里美人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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