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婀娜王朝-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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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看时辰,再盘算一下后头的差事,想就此回宫,又觉得时间太早,回去了也未必遇得上。于是去了档子房,静下心来看卷宗,把过去十年的大要案件都翻了一遍。等看完,抬头发现太阳也将西沉了,忙收拾停当,辞出官衙回宫。

    衙门在什刹海边上,沿海子要走一程路,官轿颠荡,原本走得好好的,忽然停下了。叶近春在轿外捏着嗓子通禀:“大人,咱们遇上枢密副使啦。”

    星河一听忙打帘下轿,果然看见她哥哥就在轿前,正含笑看她。

    他们家,由来只有兄妹俩,宿星海这些年官越做越大,人到了一定的位置,习惯端着架子不近人情。可是遇见妹妹,那架子就端不成了,还没见人就先笑,那张历练过后愈见沉稳的脸,也因兄妹相见变得生动起来。

    星河还像小时候一样,大张开两臂跳了过去,“哥哥!”

    星海忙接,嘴里念叨着没长进,双手却稳稳托住了。

    夕阳下一样明亮的眼睛互相打量,星河看见哥哥蓄起了胡子,多年没见,早不是当初唇红齿白的模样。她嘻嘻发笑,“这胡子留得好看,比爹的好看。”

    宿大学士的胡子是出了名的乱,别人顺着长,他的东倒西歪没有方向。星海听见她这么编排父亲,说她没规矩,可脸上的笑意却未减半分。

    真真是亲兄妹,官场上多厉害的手段,到了这里全数化解,有的只是手足间脉脉的温情。星海问她好不好,衙门里的案子断得怎么样。其实他早就得了消息,知道她今天有一番大动作,实在不放心,便在她下职的路上截她。

    星河还是一笔带过,说一切都顺利,他听后颔首,把一个小包袱交给她,“里头是喜饼和红蛋,你小嫂子又给我添了个儿子,明天就满月了。”

    她讶然,“不是才生的孩子吗……”很快明白过来,所谓的小嫂子,是他的侍妾。

    古来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但宿家往上倒两辈,都只有一位正头夫人,所以星海看上去有些惭愧,“是你嫂子的陪嫁,原先做通房的,后来正式纳进屋里了。”

    星河没来由地感觉有些失望,本以为哥哥和别的男人不一样的……

    她把包袱接过来,抱在怀里向他道喜。他摆了摆手屏退左右,这才真正说明此来的用意。

    “简郡王得了消息,下半晌约我见面,勃然大怒,可见他也察觉不妙了。他那头你不用担心,我暂且好言稳住他,他也不能怎么样。只是你自己千万要小心,宫里不比外头,在外我能保你,深宫内苑我鞭长莫及,全靠你自己。”

    她抬眼望他,“简郡王没有勒令如何么?”

    星海摇头,“事已至此,补救也来不及了。人进了控戎司,是搓圆还是捏扁,全在你们,他碍于身份,绝不可能为妹妹出这个头。”

    星河轻舒了口气,“这就好,等我把事做成了,再向他告罪不迟。”

    星海再三叮嘱她小心,毕竟众目睽睽,耽搁得太久了也不成,复又说两句体己话,星河还是同他话别回宫了。

    然而今天果真不同于以往,她在玄德门上接了暇龄公主入宫的密报,天街那头的安礼门上就有太监快步前来,打袖向她行礼,“宿大人吉祥,我们昭仪娘娘有示下,请宿大人过凤雏宫说话。”

    终究是事发突然,加上公主进宫告状,左昭仪坐不住了,看来今天这顿排头她是不吃也得吃了。

    定定神,随小太监进了凤雏宫。正是掌灯时候,昭仪凉着一张脸,坐在明暗交接的宝座上,边上是横眉冷眼的暇龄公主。

    星河行礼长揖,“给娘娘请安,给公主请安……”

    左昭仪淡声哂笑,“当不起,宿大人如今位高权重,不该是你朝我们行礼……”一面说,一面起身朝她肃拜下去,“是本宫朝你行礼才是。”

    这举动着实令星河意外,如此她是不能站着说话了,不得以,只好在宝座前跪了下来,顿首道:“折煞臣了,臣万死,请娘娘降罪。”

    脸色铁青的左昭仪死死盯住了她,阴阳怪气道:“你可有什么罪呢,大公无私的铁面包青天,当初我不该举荐你当锦衣使,该求皇上让你当指挥使才是。宿星河,你忘了你是怎么有今天的了,公主府上这么点案子被你搅得一天星斗,你究竟是存的什么心?”

    星河把额头抵在了栽绒毯上,“回娘娘的话,原本牢里的一切臣都已经安排好了,只要今天过审,这桩案子就算结了。可臣也没想到,那个伙夫临时翻供,把高少卿抬了出来。臣就算有心偏袒,当着十二司主笔的面,也不好行动,请娘娘明鉴。”

    “全是托辞!”暇龄公主的声音又尖又利,接口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让那个伙夫有机会开口?你控戎司是干什么营生的,拔舌缝唇,什么毒招儿使不出来?留下这么个祸根,宿大人真真办的一手好差!”

    星河觉得堂堂的公主,为情所困时就不动脑子了,着实说不过去。等她嚷完了她才迟迟应答:“倘或不必经十二司过问,臣在狱中直接了结这案子也不是难事。可既然要过审,人犯说不出话来,堂过了也是白过,不算数的……”

    她话还没说完,又迎来暇龄公主山崩般的怒气,“诡辩!尽是诡辩!我看你是临阵倒戈了,还在咱们面前蒙事儿。前儿你来我府上问话,太子紧随其后是什么缘故?你有胆儿在我跟前承认自己是他的禁脔,当时我就觉得不寻常,现在看来不是我多心了。”转而对她母亲道,“他们沆瀣一气预备坑害咱们,您还没看出来吗?到底要容忍这反叛,容忍到多早晚?”

    星河自然要叫屈,她换了个惊惶的声口道:“殿下……娘娘,臣绝没有背叛主子的想法。臣刚入控戎司,臣比任何人更希望能开个好头。疑犯翻供是臣始料未及,发生这样意外也不是臣能控制的。”

    左昭仪眼见要到手的后位可能就此打了水漂,正恨得咬牙,听见她辩驳愈发急火攻心。她双手抓紧两旁引枕,人因愤怒绷成了一张弓,“我问你,能不能把高少卿从里头捞出来?”

    都到这份上了,还怎么捞?她摇了摇头,“朝中官员涉案,归南玉书管。高少卿已经被拿进大狱,这会儿正严刑拷打呢,怕是捞不出来了。”

    暇龄公主一听大放悲声,小情儿难逃厄运,这才是对她切身的伤害。

    一旦翻案无能,大势也就去了,左昭仪喟然长叹:“当初因这案子归控戎司办,我怕霍青主从中动手脚,才千方百计央了皇上让你任副使。本以为你是能耐人儿,这么点子小事总能捋平的,谁知是我高看了你……抑或是你对太子动了情,打算卖主求荣了。”

    女人和男人不一样,女人更注重感情,出了岔子思来想去找缘由,无非在情上打转。星河准备好应付简郡王的那套,在这娘俩面前全不管用。她们才不问你是不是刚完成了主子交代的另一桩要事,她们只看当下,办不好,必定是你心随身子走了。

    她有些不耐烦应付这些浅见的女人,于是就欠缺了赌咒发誓,哭天抹泪那一套。在左昭仪母女看来,这不是梗脖子的表现是什么?

    暇龄公主霍地站起身,一手笔直指向她,“她是太子禁脔,连她自己都承认的!”

    左昭仪终于露出鄙夷的神色来,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不要脸。

    “你爹娘没好好教你规矩,这宫里我当家,我来教你。”左昭仪偏过头,半边面孔彻底陷入昏暗里,扬声叫年世宽,“掌嘴,照准了她的脸,给我狠狠地扇!”

    年太监应了个是,不多会儿擎着手过来,手上套着小羊皮的手套,到她跟前说了声对不住。

    宫里掌嘴不在乎响动,只求打得入骨,打得疼。就像笞杖着实落在皮肉上,表面完好,里头能给打烂了。星河看着年太监扬起了手,脑子里一片空白,知道这回不能幸免。只是这掌嘴对女官来说是莫大的侮辱,啪地一声闷响在她耳边炸开花,把她唯一对旧主的一点愧疚也打碎了。

 第26章 敛步随音

    照着规矩; 星河身上不单有东宫尚书的衔儿; 还有外廷二品官员的差事。宫中女眷别说一个昭仪,就是连皇后,轻易都打不得她。左昭仪狗急跳墙; 显然是忘了这一点; 她只记得宿家是简郡王的奴才,宿星河在凤雏宫里也是奴才; 她打得也骂得。所以一巴掌下去; 她又逼问能不能把人捞出来,得到的答案是不能,于是有了第二掌、第三掌。

    星河忍得心都打抽了; 她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就算是正头主子; 除了常骂她没良心; 也没动过她一手指头。要掐着斤两较真,能把自己给气死,她只有开解自己; 君子报仇; 三年不晚。就当这是一回劫难,孙悟空那么厉害的人物,也有被小鬼儿暗害的时候。自己折的面子; 早晚十倍百倍讨回来; 只是眼下不能发作; 就算咬碎了牙; 也得扛着。

    脸上火辣辣地疼,年太监是左昭仪的狗,他憋着坏,照准左脸打了个十成十。星河觉得连耳朵都隐约牵痛起来,她们再叫嚣,她也不过听个大概。

    “你别怨我,这是对你办事不力的惩戒。”左昭仪站在荷花藕节脚踏上,烛火映着她的脸,冷漠而狰狞,“别忘了你宿家和郡王府拴在一根绳上,要上天,咱们一同上天,要下地狱,你宿家满门都得陪葬。”

    星河仍旧跪着,俯首叩拜下去,“是,谢娘娘,臣没齿不忘娘娘教诲。”

    这话听来不善,暇龄公主重重哼了一声,“别不服,要办你宿家,不费多大周章。今儿给你下个死令儿,高少卿的罪,就算赔上你锦衣使的前程,也得给我洗脱了。这事儿关乎多少人的体面尊荣,我不说,你也应当知道。”

    伏地的星河握得两拳颤栗,却愈发显得恭顺谦卑,“殿下,臣自然会尽全力,可臣还是那句话,朝中官员犯事,不论巨细皆归指挥使南玉书管。臣不过是个副使,上司撂手,臣可以接管,但南玉书抱定决心亲自过问,臣除了旁观别无他法。”

    车轱辘话来回说,似乎永远也没个决断了,暇龄公主急得迸出了两眼泪花,声嘶力竭呵斥着:“你不是很有能耐吗,把南玉书赶下台,自己当指挥使不就结了!”

    星河没再应她的话,和一个即将痛失所爱的人讲道理,实在太费劲。

    她戳在眼窝子里,什么办法都想不出,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不可一世的贵人们头一回在她身上体会到了束手无策的彷徨。暇龄公主在地心旋磨,留下除了蹉跎时间没别的了,倒不如上外头活动活动,兴许还有路可走。

    她转身便朝殿外去,左昭仪急追了两步,“宫门都下钥了,你上哪儿?”

    暇龄公主只说回公主府,很快便出了凤雏门。

    助威的人没了,再追究下去也没意思了,左昭仪厌恶地看了跪地的人一眼,咬牙扔了句“滚”。

    星河照旧行礼如仪,然后一步一步后退,却行退出了前殿。

    没把人弄死,终究后患无穷,年世宽似乎比左昭仪更明白这个道理。他一面悄悄觑她,一面亲自送她出宫,絮絮说着:“宿大人啊,奴才刚才也是没法子,您可千万别记恨我。咱们是给人当差的,闹得不好人头落地,奴才不像您,摁死我比摁死只蚂蚁还容易。其实奴才也是为着您,要是蒙混,您只怕还不只挨这三下,您看……”

    星河冲他冷笑了声,“谙达对我的好处我记着呢,等将来一定一并报答。”

    夜凉如水,冰冷的薄雾打在脸上,烫极遇冷,又是一阵骤痛。她没敢抬手摸,可是感觉得出来,大约是肿了。宫灯在宫门上孤伶伶吊着,入夜后侍立的人都撤回各宫了,外面夹道上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年太监还在边上努力周全,“宿大人,奴才打发人送您回东宫吧……”

    星河漠然乜他,冷冽的眼神,丝毫都不领情。

    年世宽没办法,只得识相告退。身后的宫门一阖,她形单影只站在那片孤光下,清瘦的身形,和那巍巍宫门比起来,那么微不足道。

    有个人快步从千步廊的甬道下穿过来,星河正是气涌如山的时候,还没来得及看清,被他拽着就走。他走得极快,燕服的广袖鼓胀起来,人欲凌空似的。星河脚下匆忙,借着廊下悬挂的宫灯看见那磊落的鬓发,还有紫金冠上簌簌摇颤的升龙,是他。

    谁也没有说话,她感觉到他扣着她腕子的手那样坚定有力,看来这发小还是挺管用的,该出现的时候就出现了。甬道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灯亭,灯光虽然杳杳,但足以照亮脚下的路了。就这样,从凤雏宫外一直走回东宫,他越走越快,她几乎要跟不上。总算回到丽正殿,殿里的人被他挥袖屏退了,他这才转过身来,拧着眉,眼神复杂地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有千言万语,她解读不出来。他这么瞧她,她有些羞愧,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早知今日啊……太子暗暗苦笑,宿家还愿意为那样的人卖命吗?

    她被传入凤雏宫他知道,甚至她被左昭仪申斥掌掴,他也知道。可惜他没法闯进去要人,太子夜闯皇父妃嫔的寝宫,是个什么样的罪名?这当口不能让人拿住任何把柄。既然搭救不得,就免不了要委屈她,其实照他当时的想法,让她看清人、认清道儿,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可当他看见她脸上五个鲜明的指印时,忽然就后悔了,他应该杀进凤雏宫,杀他个片甲不留才对!

    他撑着膝头,躬下身子平视她,“疼么?”

    她依然闪躲,“不疼。”

    她就是这样的脾气,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儿,吃了暗亏也不吭声。

    他知道她尴尬,没有追问详细经过,锦帷后有人探了探头,“主子,蛋来了。”

    他伸手把托盘接过来,这是德全的主意,说拿鸡蛋滚上几圈,能消肿去红。凤雏宫那头电闪雷鸣的时候,德全就先行一步回来预备了,本以为不会太出格,没想到借光一看,那细腻的肉皮儿坟起来好大一片,边缘都带了一层浅浅的淤青,明天天亮,恐怕就不能见人了。

    太子拉她坐在南炕上,自己弯着腰敲蛋剥皮。头一回做这种事,也或者是太过气愤了,双手不由自主打颤。好容易把蛋壳剥干净,小心翼翼捂在她脸上,滚上一滚,她皱眉抽气,他的心就攥起来,比打在他身上还叫他疼。

    “忍着点儿,很快就好了。”他这么安慰她,就像昨晚挨她一脚后的故作轻松,“不是什么大事儿……”

    星河本来铁骨铮铮敢作敢当,看开了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儿。可不知为什么,他在身边委屈就一口气扩大了几十倍,克制再三还是红了眼眶。

    太子看在眼里,一颗心直往下沉。那半边脸颊红得厉害,不是说这么治能够减轻症候的吗,可为什么鸡蛋越走,她的脸就越肿?他停下打量,发现已经到了让他忍无可忍的地步。他恨极了,猛地掣回手,狠狠把蛋砸在金砖上,顿时砸得满地狼藉,黄白一片。

    这样雷霆万钧的怒气,把星河唬住了,她嗫嚅着:“主子……”结果又被他拽起来,不由分说给她披上大氅,拉出了丽正殿。

    “持我的名牌通禀立政殿,臣有要事,连夜求见皇上。”

    他这么做出人意料,宫里入夜后宫门锁闭,非有紧急军务而谒见,以阑入①论处。这个时间去见皇帝,谁知道万岁得不得闲,再说圣驾究竟是在立政殿还是甘露殿,除了御前的人谁也说不准。

    星河刹住了脚,“主子,这么晚了,您究竟要干什么?”

    他满面萧索,“你别管。”

    皇父人在哪里,他当然是知道的,这宫城禁苑要是没有第三只眼睛,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若说他冲动行事,也不尽然,他办事一向经过深思熟虑,这会儿去见皇父,一则为星河申冤,二来正好坐实公主府的案子,逼皇父表态。左昭仪这三巴掌有行私刑的嫌疑,如此一手遮天,拿什么德行来隆正位之仪?

    太子深夜见驾,必定不是小事。话很快传进了立政殿,他们进宫门时,信王已经在丹陛下等着了。

    “哥哥。”少年亲王见了一母同胞,向来亲厚热络。先皇后大行时他才六岁,后来一直随皇父而居,可说是皇父一手带大的。当初要不是太子必须镇守东宫,兄弟俩本应该在一处,不过这点距离没能隔断手足之情,平时见了面必要勾肩搭背一番,然而今天瞧着哥哥脸色很不好,他也识相端严起来。

    “皇父歇下了没有?”

    信王说没有,“还在看南疆的折子。”一面探头瞧星河,灯笼光照不清她的脸,他疑惑地问,“这么着急面圣,驸马案有新进展了?高知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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