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婀娜王朝-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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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对不起她,儿子也不会对不起她。

    ***

    朝廷事儿再忙,年还是要过的。眨眼到了三十,连控戎司那样冷冰冰的衙门,也挂上了大红灯笼,贴上了对子和窗花。

    星河如今两头要忙,衙门里只有她一个女官,南玉书是个粗人,只管办差,不知道旁的。回京命官遇刺那事儿年前办不完了,看来得跨年。他们那一拨照旧忙他们的,星河带着金瓷他们收拾衙门。等到了下半晌,该下职的都让他们下职,走前星河一人准备了一份利市,逐个儿和他们拱手作揖贺新禧,奉上了红包儿,感谢大家这几个月的鞠躬尽瘁。

    钱不在乎多少,要的就是那份热闹劲儿。大家乱哄哄说了一车吉利话,除了留守的,全都回家过节去了。星河临走又去见了南玉书那头的千户,放下了齐整的十四封利市,虽然人家不在她手底下干活儿,可保不齐将来也成她的人了呢。

    千户受宠若惊,“还有咱们的呢?”

    星河笑了笑,“我是你们副使,你们就不算我门下人么?”

    千户笑得尴尬,打着哈哈说:“不不,卑职不是这个意思……”也想不出多漂亮的话来,拱了拱手道,“我代兄弟们,谢大人赏。”

    她点了点头,“小小的心意,还望大家不要嫌弃。”转头看外面天色,“我也该回宫去了,宫里还有一摊子事儿呢。”说着拱手,辞出了衙门。

    回去的路上,断断续续已经有放炮仗的声响了,咚地窜上高空,头一声倒还好,第二声惊天动地。她害怕大的响动,忙捂耳朵。心里又想看,便撩起窗上棉帘朝外观望。

    越近宫门的时候,那声儿就越弱了,宫里不到点儿是不给胡乱放炮仗的,怕火星子不好控制。她想放帘,又被眼前景象吸住了魂魄,落日下的宫城,显出磅礴恢宏的气势来,不因天寒而落魄,红的墙,黄的瓦,反倒越是黄昏,越有遗世独立的壮阔和辉煌。

    渐渐走得近了,昏昏的天光中,高高矗立的门楼下,有个身影孑然站在那里。晚霞照亮了他的半边轮廓,风姿绰约,郎艳独绝。她讶然低呼:“是太子爷么?”

    叶近春眯起眼细看,忙道是,“主子爷上宫门外头接您来了。”

    太子不像一般的皇子,他是帝国的储君,和帝王一样,属于这座皇城。虽然京城之中可以随意活动,但出兵打仗什么的,只要御驾没有亲征,他就不能有单独领兵杀敌的机会。所以太子是个文质的太子,空有好身手,也只能和这宫城捆绑在一起。唯有太阳下山的时候,可以放下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忙里偷闲,等他心爱的人回转。

    官轿在筒子河那边就停下了,他迈上前两步,看着里头人打帘出来。走得很着急的样子,到最后几乎跑起来。他扬声说:“慢点儿。”她压根不听,终于跑到面前了,气喘吁吁仰起笑脸,“主子,您等臣下职么?”

    他嗯了声,“不是说好了申时回来的吗,怎么弄到这会儿?”

    她说衙门里事儿多,“我今儿还给手下千户发利市了呢,我打听过,南大人从来没发过。虽说那些千户不差这点子,可我给了是我的心意,您说对么?”

    太子说:“是这个理儿,人家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的……”结果她把眼儿瞧他,太子的话噎在嗓子眼儿里,细想想,人家给他干了十年女官,他好像从来就没给她发过利市。

    他摊开了两臂,“要不你瞧瞧,我身上有什么你喜欢的,只管拿去。”

    她讪笑了下,“我不是那个意思,哪儿能要主子的东西呢。我干一份活儿,有一份俸禄的,主子从来没有克扣我。”

    话不是这么说,千户们抄家还有外来收入呢,他们不也拿朝廷的俸禄吗。太子想了想,“我把自己赏你吧,你想对我怎么样都行。”

    听听,抠门儿的人一般都是这么敷衍人的,星河失笑,“我要您一个大活人没用,不能吃也不能骑,还得在那儿供着,多麻烦。”

    谁知太子瞬间打了鸡血,快过玄德门了,一把拽住她的手,言之凿凿道:“睁大你的牛眼瞧我,瞧着我!”星河被迫看向他,他忽然又羞赧起来,“你想吃还是想骑,都随你。”

    夜风很凉,吹起了星河满身的鸡皮疙瘩,她说:“主子您怎么了?该不是魇着了吧?这大过年的,我上哪儿给您找跳大神的去?”

    太子失望地看着她,发现两个人的思维从来不在一根线上。眼前这人,该不是个石女吧!为什么她面对这么秀色可餐的男人,能一直无动于衷?她就没有需要吗?没有半点春情涌动,亟需疏解的时候?这么个大活人戳在她面前,明明能吃也能骑,她偏觉得没用,到底是她说瞎话,还是真瞎?

    他有些幽怨,“宿星河,你就从来没把我当男人。”

    星河忽然发现胸前的衣襟上停了一只很小的草蛉,青色的翅膀,那么羸弱。奇怪这节令竟然有这个,她说“您快看”,完全没把他的抱怨听进去。

    太子被她吸引了目光,定定盯住她的胸。指尖的小虫早就忽略了,只看见团花补子被顶起来老高,缎面绷紧后,经纬显得明晃晃的,个头愈发增大了一倍。

    他咽了口唾沫,“这个……真是奇景啊。”

    星河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只管自己嘀咕着:“就是呢,天儿还这么冷,怎么活下来的?”说着撅起嘴一吹,把那草蛉从衣襟上吹走了。

    太子悻然摸了摸鼻子,眼睛还忍不住往那儿溜,她发现了,交叉起两臂抱住了胸,“您看什么?”

    他不大好意思了,“我就看看还有虫子没有。”

    她嗤地一声,明显满含嘲讽。

    被她打了一回岔,差点回不到原位上来,利市的事儿说了一半就没了。他琢磨了下,撸下自己的手串给她戴上。男人的手串佛珠偏大,没有女人的秀致,但他的东西都是极品,送人绝不磕碜。可惜的是她手腕子太细了,戴上去跟借来的似的,她还直甩手,好几回差点儿甩脱了,嘴里叫着:“我不能要您的东西。”可太子心想,将来自己连人都是她得,这点身外之物,我的就是你的。

    他强行给按住了,“你再折腾!”不大好的声气儿恫吓她,“甩掉了就打屁股,你试试。”

    星河只得老实了,可她还是觉得这样不好,手串搁在她这儿,戴又戴不了,实在没什么用处。

    她期期艾艾说:“您拿回去吧,我要了也没法戴。”

    “戴不了得空可以盘上一盘,让它包浆。好好养着,过程子我要查验的。”见她别别扭扭手都没处放了,他鄙夷地把她的手攥紧,这样就不怕掉下来了。

    年三十儿,和喜欢的姑娘在长街上走一走,这种心境真是透着舒坦。他们手牵着手,太子的想象里充满了温情,可在星河看来像大人怕孩子丢了,拽得有点蛮横的滋味儿。

    城里有人家开始放烟花儿了,错落的美丽在即将擦黑的天幕上绽放,瞬间消失不见。太子扭头看她,“星河,你这会儿觉得高兴吗?”

    星河说高兴,“明天终于能睡个囫囵觉了,不用上值,嘿!”

    太子的热情再次被浇灭,不明白世上为什么有这样不解风情的女人。以前看戏、看话本子,都是妾有意郎无情,为什么到了他们这儿就换了个个儿?她做女人,还没有她做官来得精通,看来二十几年的女人是白当了。

    他沉沉叹了口气,“烟花易散,琉璃易碎啊。现在这么好的时光不珍惜,将来且有你后悔的。”

    她转过头看他,暮色下他的眼睛深邃,只觉里头涌动着某种不可名说的忧愁,没来由叫她心头一紧。

    “主子……”她惶惶叫了他一声,他低头瞧她,她又怯懦了,“今儿夜里的天地人大宴,时候快到了吧?”

    帝王家年三十夜里的家宴,父子不同席是规矩。殿里摆好了一桌席面,先是皇太后落座,帝后侍宴,然后把席撤了重上,帝后落座,太子侍宴。至于他自己,最后的一桌席,怎么吃都无所谓。他握紧了她的手,“我上安仁殿走个过场,回来咱们重吃一回好吗?你摆个小桌,就咱们俩。”

    星河说好,“您想吃什么?蒸羊羔好么?”

    他对吃倒没太多讲究,要紧的是同席的人。

    在北宫门上等了太久,蹉跎了时间,回到丽正殿换朝服朝冠,换得极其匆忙。等收拾停当了,又着急奔出去,她在丹墀上看着,那四开叉的袍裾因跑动起来高高飞扬,转出丽正门就不见了。

    茵陈欢实上前来,抱着她的胳膊说:“今儿年三十,这是我在宫里过的头一个年,星河姐咱们搭伙儿好吗?”

    星河笑着说:“今儿大伙一起过,偏殿里设了筵席,可以喝两杯。”

    茵陈有些忸怩,“我想和姐姐单过来着。”

    星河颇为难,“主子说让备酒菜,大宴上吃不痛快,回来要开小灶的,我得陪着。”

    茵陈鼓起腮帮子,不大高兴的样子,星河看了也无奈,“明儿好么?明儿咱们一道吃午饭,叫他们送进值房里来。”这么着,她脸上才重新有了笑模样。

    有时候茵陈粘人,实在像她母亲说的那样,粘得十分厉害。当初得亏了太子没幸她,她对他一直不大待见。倘或是好上了,就凭她得这股糖瓜似的黏糊劲儿,太子大概就完了。

    星河指派人在殿前摆小桌,紫檀木的小小的月牙桌,可以拆分的,对拼起来就是个整桌。放在能看得见天的地方,这么着就算没有月亮,等万家放炮仗、放烟花的时候,他们坐着就能瞧见了。

    膳房的太监先上凉菜,来来往往忙碌着,她站在一旁,想起手腕子上的蜜蜡,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彷徨。把手串摘下来,一颗一颗珠子慢慢抚摩,那手串他戴了差不多有六七年了,从来不离身,作养得温润细腻。她就这么捏在手里,心境渐渐平和,也不知是不是那蜜蜡的功效,没过多久,周身前所未有地熨帖起来。

 第47章 风月有情

    苍黑的夜; 天上疏星几点。上回冬至大好晴天; 太子说初一也许会下雨,瞧这天色儿,断不出明天怎么样; 今晚上倒还凑合。

    丽正殿的滴水下燃起了红色的灯笼; 把髹金掖门照得扎眼。星河倚门站着,等了很久; 太子还没回来。

    偏殿里依旧在笑闹; 一阵阵的人声鼎沸,只有大年三十大家可以敞开了吃喝。像平时上夜的,晚饭是不能由着性子吃饱的; 防着夜半要如厕,或有不怎么好闻的气味传出来。隐约一声门臼的吱呀; 德全从偏殿迈出来; 吃锅子吃红了脸,拿手哗哗给脸扇风。边走边回头瞧丽正门上,小声说:“主子爷还没回来; 宿大人别在门前等着; 怪冷的。”

    星河说不冷,“先头喝了两杯,身上暖和着呢。”

    德全掖着手和她一同张望; “先皇后走后; 这还是头一个有皇后的除夕呢。原来都是左昭仪给皇太后侍宴的; 如今换人啦; 不知这位心里什么想头儿。”

    提起后宫的局势,星河也觉得开始变得复杂,左昭仪目下再不平,暂且也只有按捺。让她意外的是皇后,这位惠皇后似乎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安分,弄出了个长御来顶缸,显然并不满足于当个无甚实权的空壳皇后。

    这样的野心,对宿家来说很合胃口。惠家没什么人了,只有一个兄弟,当着从五品的骑都尉。骑都尉隶属于羽林南军,虽说和中军都督府没有多大牵扯,但星海早就攀上了关系,将来寻个机会让这位骑都尉和惠后见上一面,稍加点拨,便会醍醐灌顶。

    皇后和长御,说穿了都是内廷撅了翅膀的鸟儿,就算通天的本事,没有外戚撑腰也是枉然。这时候有个能自由行走皇城的人扶植,对她们来说是机会。星河望着长空叹息,等她得了空,还得上中宫去一趟,巩固交情是一桩,另一桩要紧的,是去瞧一瞧那位闻长御。

    手指下意识摩挲蜜蜡珠串,蜜蜡的质地温和,贴着掌心,轻易便焐得发热。她这会儿牵挂太子,也不知他会不会受什么委屈。其实担心很多余,凭他的圆融和新后的隐忍,这样和乐融融的大宴上不可能让矛盾凸显。她只是担心,皇帝那头会不会因枕头风,出什么新花样。毕竟左昭仪的老生常谈,必定及不上新人不经意地一个娇嗔。在宿家还没和新后达成共识前,中宫对皇帝任何的煽动,都是极危险的。

    她等得焦灼,看看时候也差不多了,难道被信王拉到武德殿去了么?正胡乱猜测着,看见宫门上有小太监引着羊角灯进来了,她这才松了口气,匆匆赶下丹陛迎接。

    太子打老远就看见她站在殿门前,要是回来没见她的身影,他倒又要不痛快了。可灯笼映照出那曼妙的轮廓,总不住朝这里张望。夜里那么冷,又下霜了,她连件大氅都没披,他开始忧心,只怕她要着凉。

    她迎上来,他先牵了她的手,一摸之下果然冰冷。他皱了眉,“谁叫你在外头等了?把自己当鹿鹤同春?”

    所谓的鹿鹤同春,是宫门前一左一右摆放的巨大石鹿和石鹤,风吹日晒都在那里,石头疙瘩当然不知道冷。他一开口准没好话,倘或换个说法,说“你怎么在外头站着呀,可心疼死我了”,这么着一来,星河就觉得受用得多。

    她把手扽了回来,“您暖和不就成了吗,臣是石头,石头不怕冷。”

    太子一听有缓,就算她口气不善,但戳在丹陛上盼他回来,即便是个石头,也是块儿望夫石。

    他心里暖烘烘的,重把小手拽过来,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往上头呵热气儿,一面说着:“我给你暖和暖和。”

    星河倒笑了,“怎么当得起主子这么抬举。殿里备好了酒菜,您在安仁殿里吃过没有?”

    太子说只用了两块点心垫垫,“这不是留着肚子,回来和你一块儿吃饽饽嘛。”

    两个人相携上了丹陛,身后的德全啧啧赞叹着,瞧这亲热劲儿,到底是小两口啊。往常东宫女尚书拿大,他这个总管太监还不服气过一阵子。现在看来,那时候没和她过不去,是他这辈子最正确的抉择。不管现在怎么蹦达,等将来该生孩子的时候,还不得老老实实晋位吗。就凭宿家的地位,只要太子请旨,一个太子妃是跑不掉的。有爷们儿爱着就是好,德全吸了吸鼻子想,这点哪怕上官家门第再高,太子爷瞧不上,该蹬下床,照样还是蹬下床。

    抱着拂尘提着袍裾,他从边路爬上了丹陛,站在掖门前击掌,传令温在后头小灶上的热菜送上来。太监们捧着盅盘鱼贯进了殿里,试吃的太监一样里头择一点儿验过了,主子爷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月牙桌摆在前殿,一溜殿门都大开着,旁边供着炭盆,不会觉得寒冷。星河说:“这儿能看见烟火。”

    太子从没研究过这个,他一直觉得这四方城和外面是两个世界,站在这城的哪一端,都窥不见外面的凡尘俗世,除非登高上角楼。

    横竖不管能不能看见烟火,总之是她的小情趣,太子爷也从善如流。两个人对坐下来,一把龙吐珠的铜壶在炭盆上温着,他取来各自斟了一杯。鉴于她的海量,这回可不敢硬碰硬了,叮地撞了一下杯,“小酌即可,豪饮我怕乱性。”

    星河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未必没有心领神会的狡黠。

    太子觉得有点扫脸,喝酒输给一个女人,是他一辈子的耻辱。他窝囊地嘬了一口,花雕没多大劲儿,加了点红糖,很好上口,让他找回了一点自信,“今儿夜里一块儿守岁吧,明儿我陪你回家,怎么样?”

    那自然是求之不得,她一拍大腿,“说定了。”

    太子笑得很文雅,“不到子时,谁也不许睡。”

    守岁这种事儿是旧俗,历年都干的,不过今年陪同的人不一样罢了。星河应得豪迈,复给他夹上两个饽饽,“留神咬,万一咬到了铜钱,那您就要发大财了。”

    太子发大财,国库充盈么?想到棘手的朝政就痛快不起来,但再一瞧跟前人,不痛快也得抛开了,别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星河打量他神情,问:“主子先前侍宴,一切都顺利么?”

    他说顺利,“现如今还没什么苗头呢,自然一切顺利。”

    “您瞧惠皇后,待您客气么?”

    他失笑,“哪能不客气呢,这才刚上台,又是我保举的,有什么说头也得过了这程子。只是我告诉你,东山的老虎吃人,西山的老虎也吃人,你多加留意些,总不会错的。”

    星河应了,心里总在琢磨皇帝幸了中宫长御的事儿。原本不说,是不想给他添堵,后来又生私心,想给宿家留后路。现如今是想说也不能说了,错过了回禀的最佳时机,那就只能把话咽回去,一切等事到临头再作打算。

    又是一轮推杯换盏,这回是星河劝酒,太子推辞不迭,“我不成,酒量欠佳,在您跟前不敢现眼。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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