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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旁边的方大个子跑了过来,嘴里喝道:“妹妹,你没有事吧?”语气惶急,浑然没有平日那种冷冰冰的气质。
那少女终于醒了过来,轻声说道:“我没事。哥,我吩咐你的事――”
方大个子脸色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一声,说道:“这个,曹大官人,多谢你再次救了小妹,这个――”
曹端见了他这窘得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由好笑,便说道:“不用客气,小弟也是恰逢其事,难以坐视而已。况且,今天这事,恐怕还是因我而起呢,若不是我驾车生疏,马速又过快,应该是不会出现方才那一幕险情的。说真的,方才还真够险的,你们拦我的车做什么,遮莫又想和小弟比武不成?抑或是出城去想搭个便车?”
那少女浑然没有听出曹端话中的调侃之意,连连摇头说道:“不是的,我们只是,哥――”
方大个子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道:“这个,道谢是其一,其次呢,关于城隍庙外那块地,我想同大官人商议一番。”
“商议?”里面的马富贵跳了出来,“你要怎么商议?我大哥看你们可怜,都已经不和你们计较了,现在我们要走了,你们还来藕断丝连,这还有天理吗?”
那少女听见此言,也懒得计较他那似是而非的成语,忙怯生生地问道:“要走?官人要往哪里去?其实,这个地的事情――”
曹端笑道:“不是因为这事,只是近因我家东山那块茶林乏人主理,家母让我过去看管几天罢了。那边正好还有一块大空地呢,我们蹴鞠也不愁地方了。这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吗?”
那少女又小心翼翼地问道:“真的和我们没有关系吗?”
曹端道:“真没有关系!”
那少女轻轻说道:“那就好!我兄妹方才正要去拜访大官人的府上呢!”
曹端心头一动,有些明白他们的意图了。不过,他脸上却是一副茫然的样子,问道:“哦,是吗?不知道贤兄妹有何好事要做成在下呢?”
那少女脸上又是一红,道:“是这样,我哥哥昨夜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对不住大官人,今天早起便拉了妾身,说是要登门道歉。其实,我哥哥一向也是很仰慕大官人的人品的,前日那事,只是误会。哥,你说是不是啊?”
曹端听得大汗,暗道这小娘子说谎也太没有技巧了,脸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一般。你哥哥拉着你来道歉,应该是你硬拉着你哥哥来道歉吧?还说你哥哥一向是仰慕我的,怎么那天他出狱的时候,我们好心找他谈判,他竟拽得二五八万似的,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
方大个子看见曹端那样子,自然也知道曹端是决计不会相信他妹妹的话的,于是,他走过来,说了一句:“曹大官人,请借一步说话!”说着,便伸手去拉曹端。
“哥,你要干什么?”别看那少女在曹端面前一副腼腆的样子,胆子小的象颗小黄豆似的,但在她那位特大号的哥哥面前却显然颇有“霸气”。
方大个子听她娇哼,不由尴尬地笑道:“妹妹你误会了,我只是想和曹大官人单独谈谈而已,不会和他发生冲突的!”
曹端也向她笑道:“没有关系,你放心就是,就是看在你的面上,我不会伤害你哥哥的!”说着,便对着她促狭地挤了挤眼,转身跳下马车。
那少女嘴上说道:“我不是――”曹端已经转身率先朝路边的巷子里面走去。她怔怔地看着曹端正在拐角处消失的背影,眼中似乎又蒙上了一层水雾。
却说曹端率先来到巷子里立定,他依旧是用那张带着点坏焉的笑脸看着缓缓而来的方大个子。
方大个子对着曹端注视了半晌,忽地“哈哈”大笑起来,他越笑越响,到最后竟然前俯后仰,渐渐喘息不便了。曹端也在笑,但是他的笑容却丝毫没有改变,依旧是那样坏坏的,懒洋洋的。
直到方大个子终于停住了笑意,曹端才开口问道:“你笑什么?”
方大个子道:“方才我妹妹的话,希望你能理解,她只是希望自己的救命恩人和自己的哥哥能够不要成为仇敌而已。尽管她的话很好笑,哈哈,你不觉得好笑吗?那么,你笑什么呢?”。
“没有笑什么啊?所有好笑的事情,我都会笑,不好笑的事情,我也会努力让自己笑。所以,我就在笑了!”
方大个子道:“我忽然发觉,你真的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我觉得我们应该可以成为朋友吧?即使不是因为你救了我妹妹的命,两次,就是两条命!”
曹端笑道:“当然,前提是,我可是吃肉的。不过,我听说你们摩尼教的人可是吃素的!”
方大个子道:“我当然是吃素的,但是我偶尔也会超度一下那些可怜的牲畜们――只要没有本教众人看见就是了!”
曹端没有想到这方大个子竟然是这么一个有趣的人,不由好感大生,伸出手来,说道:“曹端,元丰五年(公元1082年)三月!”
方大个子也伸出手来,说道:“方腊,元丰六年(公元1083年)腊月,大哥!”
第17章 方家兄妹
方,方腊?曹端愣了半晌,这个名字太震撼了,他需要消化了一下。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呢,历史上方腊起义好像就是通过摩尼教起家的啊!
“这个,小方啊,好好混,会有前途的,我看好你!”曹端的语调很象一个神棍,但他自己却觉得自己只是很有前瞻性而已。
方腊还没有经过他的陶冶,暂时还没有朱马二人那般熟练的“马匹流”,闻言顿时接不上话来。就听曹端又说道:“你会蹴鞠吗?如果会的话,以后多多来东山交流交流;如果不会,更要来东山了,我可以训练一下你,看你这身子骨,很有前途,很有希望的嘛!听说这时代,球星也挺吃香的,‘学而优则仕’是有的,球而优也可以仕嘛。黑社会就尽量少混了,这个职业不怎么吃香,混得一个不好还会掉脑袋的,你自己掉脑袋倒也罢了,若是连累到你那个如花似玉的妹妹就不好了,你说是不是?”
方腊听得头都点成了象鸡啄米一般,对于这位新认的大哥对自己的关心感激得稀里哗啦。他哪里知道曹端此时却在打着另外的心思:“乖乖!可不能让这家伙成了反贼,怎么说大哥也叫了,一个不小心牵连到我怎么办?看来只有努力接近他,然后用真诚的心怀感化他,让他感受到人间的温暖才能让他避免走上不归路啊!哎,真是头痛!”
曹端想到这里,忽然灵光一闪,便问道:“听说你是歙州迁来的?那就是没有田地可种了?刚刚从牢里这个――锻炼出来,还没有找到工作吧?就是,你还没有活计吧?那你怎么过活?什么?靠妹妹刺绣卖钱?你还是不是男人啊?这样,你来我家的茶庄上班,对了,上班就是帮工。我每个月给你普通茶农的两倍工钱!多了?没有关系,就你这身子骨,做常人两倍的活计没有问题的。再说了,咱们现在可算是哥俩了,我不帮你谁帮你?至于你摩尼教的事宜,没有关系,你想处理的时候尽可以请假回来嘛!我们茶庄可不是血汗――作坊,不会虐待下属的。”
方腊听得感激涕零,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两人回到马车前,曹端见到方腊的妹妹正在那里翘首探望,便故意吹了一个口哨,伸手在方腊的肩膀上一拍。方腊的妹妹见哥哥被拍到,依然毫无暴走的倾向,不由大是不解。这时,曹端说道:“这个,小――现在应该叫妹妹了,没有什么奇怪的,方才你哥哥已经认了我这个大哥了。所以,以后他妹妹就是我妹妹了,你以后可要改口叫大哥了哦!”
方妹妹显然还没有适应这样迅快的变化,便将信将疑地向方腊问道:“哥,曹大――他说的是真的吗?”
方腊赧然点头,道:“妹妹,我方才已经和大哥说好了,要跟他去他的茶庄帮忙。大哥教训的对,就这样靠着你的做些女工养活,哥哥就太妄为兄长了!以后,我一定好好干活,以后为你置办一份丰厚的妆奁。”
方妹妹听见他前半句话,本来满心欣喜,听到最后一句却又大羞,真想找个塞子堵住哥哥这张毫无遮拦的大口。一瞬间,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不由低下头去。
曹端见了,笑着凑近她说道:“你看,你哥哥都承认了,那就叫一声‘大哥’来听听。正要叫了这声‘大哥’,以后,有什么委屈就可以告诉我,我帮你去‘讲道理’;谁胆敢欺负你,我就会突然出现,将他揍成猪头!”
方妹妹想起那一夜曹端从外边破门而入时候的威猛,和柔语逼自己踩吴德时的温柔,又想起方才将自己从马蹄边上提起来时候的迅捷,心下澎湃不已。
正当曹端做出“绝望”的神情,就要转过头去的时候,方妹妹忽然轻轻地唤了一声:“大哥!”
曹端夸张地高声应了一声“诶!”,又说道:“我说妹子,如今咱们既然已经是兄妹了,那你的芳讳也该告诉我一下了吧?来,悄悄告诉我一个人就好了,让那两个偷听的家伙想听也听不见!”
方妹妹被这位新认的大哥调戏,不由大是赧然,娇吟道:“大哥!”
曹端“哈哈”大笑,道:“天色还早,我看着样,你也跟着你哥哥一起去我茶庄看看,以后那里可就是你哥哥干活的地方了。下午的时候,我让你哥哥亲自送你回来,反正茶庄上有马,一切都现成,很方便。你说呢,小方?”
方腊此时正有心在妹妹面前证明自己养活她的能力,对于曹端安排她去参观自己的工作地点自然是求之不得,忙点头答应。
曹端便向马富贵喝道:“还不快出来,遮莫要让人家女孩子驾车,你却坐车不成?”
方妹妹却说道:“大哥,不必了,我坐外面就好了!”
曹端看她神情,知道她是因为不惯和男子坐在一个封闭的车篷里,又不愿单独坐车蓬,让别人只好步行,所以才主动要求坐在外面。于是,他便说道:“那也好,你们几个,都坐到车篷里面去,怎么,不相信大哥的驾车之能啊?我还就不信了,做好了。驾!”
马车随着他的扬鞭,再次向前而去。这一次,曹端虽然嘴上说得厉害,却不敢过分催马了,是以车势还算平缓。不过,有余东山本就在东城外不到两里之地,还是很快就到了。
看着前面东山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方妹妹忽然鼓起勇气,在曹端耳边轻声说道:“小妹唤作‘百花’,大哥可要记住了!”
“‘长安百花时,风景宜轻薄。’好名字,好名字!”曹端笑着说道。他心下却暗暗腹诽:“这方家的老头子起名也真够差劲的。儿子腊月出生,就叫做方腊,女儿又起个什么‘花儿’‘玉儿’的,真够俗的。可惜了这一对讨喜的兄妹了!”
第18章 到达
曹端停住车,跳了下来,正要去扶方百花的时候,便见她已经被方腊老鹰抓小鸡一般毫不费力地提了下来。他也豪不尴尬,笑着向大家说道:“这里就是鄙人的茶庄了,欢迎各位贵客光临!”
方腊环顾四周,却忽地大声叫道:“这里,妹妹,那块竹林不是我们那一次――”
方百花红着脸惶急地唤道:“哥――”
方腊忙住口不言。曹端见了,兴趣大起,走过去向方腊问道:“小方啊,这里你们来过?来过就说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兄弟之间,谁跟谁啊?”
方腊被他一忽悠,顿时忘记了方向:“来过啊,去年开春的时候,我和妹妹到那片竹林里挖竹笋,结果――”
曹端听得大乐,原来这兄妹以前经常来我们家菜园子“不告而取”啊!他不动声色地用身体遮住方百花,让她无法继续对方腊“挤眉弄眼”,一边又问道:“结果怎样了?”
方腊道:“结果正逢你们家的茶农巡山,我和妹妹情急之下隐入了附近的草丛之中,妹妹还一不小心崴了脚呢!”
他说话之间,毫无赧颜,似乎是在说一件很值得炫耀的事情一般。旁边众人听了,想笑,但看见方百花的表情又不敢笑。
曹端也没有想到还问出这样一段八卦,方腊一出口,他便知道不好,回头一看,果然方百花正怯怯地站在那里,象染了红墨一般的小脸都快垂到地上去了,眼中也有颗粒状的液体正在左右打转。他不由大感棘手,暗暗后悔方才不该引得方腊说出这么一桩糗事。这事落在别人身上还好,可以当做当年的“轶事”将它放诸风中,可偏偏这方百花却是个水做的女子,最是受不得羞愧。
于是,他装作没有看见方百花的窘态,笑着说道:“我说百花啊,原来你喜欢吃笋呐!”
方百花被他当众叫出闺名,不由大窘,心事立时被转到这事上边来了,她不由急急唤道:“大哥!”
曹端见成功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便笑着说道:“没有关系,他们都没有听到。你看,他们都在忙着数星星呢,不可能知道妹子你唤作‘百花’的!”
马富贵和云东听得大乐,忙按照他的提示,抬起头数起星星来。方百花无可奈何,瞥了他们一眼,也只好掩耳盗铃,希望他们真的没有听见了。
曹端又笑道:“妹子既然喜欢春笋,那以后不妨常来这里挖笋呀,只要时不时地给大哥纳点小贡就成了。这样吧,你们摩尼教既然是吃素的,那么小菜一定烧得很不错吧,以后就常来给我还有你哥哥烧点小菜尝尝,这一说我还想起来了,我们来这里,还缺一个厨娘呢!以后你就多辛苦一下吧!做三个人的就好了,你这位马哥哥吃草的,不喜欢春笋!”
他一番胡搅,果然引得方百花完全忘记了方才的尴尬,破啼而笑道:“那好啊,以后,我就常来你们家挖春笋出去卖咯,只要每次给你们剩点就行了!”
曹端笑道:“好啊,反正我们家竹林多,每年吃不了那么多竹笋便任由他乱长,最后还是只好随便砍掉当柴火烧,也是浪费了。你愿意给我们当苦工,也省了我们以后一番功夫啊!你可不要反悔哦,这样吧,咱们来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别走啊,不拉钩,握手也可以的!”
众人笑闹着来到正院,曹端吩咐将所有物事放好,又替马富贵和方腊就近安排了住所。待得这一切办完,曹端看看天色,已经过了正午,便吩咐厨子弄些酒食过来,考虑到方家兄妹的身份,他还特意命他们准备了一些素斋。
酒菜摆上来之后,曹端和马富贵一席,曹端见人少,便拉着云东逼着他也入了席,云东也并没有太多作为下人的觉悟,略略谦让便坐下来了。事实上,他们云家一直是曹家的卖身家奴,只是由于近几代本枝都逐渐凋零了,加上他们向来忠心,已经故去的老太爷才赐云东的父亲云满重新改回原姓。是以,云东自小最欠奉的便是作为家奴的恭谦了。不过,这也正合了曹端这样的人的性子。
那边,方腊看着这边桌面上的各色荤腥,美酒白杯,不由口水直咽,奈何在妹妹嗔怪的目光注视之下,只好闭上眼睛乱吃一气。
那边,曹端一边津津有味地撕咬着一个大鸡腿,一边还说道:“哎,这鸡腿真是太油腻了,吃起来真是难以入咽。好想吃点素菜,至少也好调剂调剂啊!可怜呐,我都快被这些大鱼大肉给驯化成食肉动物了!”
马富贵和云东听得“嘿嘿”暗笑。方腊却听得心中大恨,他低下头来,一般狠狠地扒饭,一边还嘟囔道:“吃吧,吃吧,祝你吃成个大胖子,祝你被骨头卡住…”
吃完饭,曹端便和众人四处查看了一番。来到那块平地的时候,不由齐声发出赞叹。这块地确实是相当平坦,只要稍作挖填便可用于蹴鞠。主要是,这块地比起城隍庙外那块又大上不少,实在是一个天生的蹴鞠场!
马富贵不由叹道:“大哥,你们家这块场子莫非当年就是蹴鞠场?否则怎么会这样平,这样大呢?”
曹端笑道:“你家才又平又大呢!我家充其量也就是波涛汹涌,有容奶大点而已。这里是我们家当年的演武场,只是这些年我们家人丁凋零,到了我父亲这一代就成了一脉单传,这个演武场也就失去了作用。所以啊,从小,我母亲就对我说:儿啊,我们家这演武场能不能恢复昔日的热闹就看你了!我当时很奇怪,就问为什么,你们知道她是怎么回答的吗?”
马富贵道:“莫非伯母大人早就看准了大哥有蹴鞠天赋,料定有一天这里会变成蹴鞠场?”
曹端笑骂道:“去你的,谁要是有这样的本事,就不是人,而是妖了!”
见到曹家兄妹一脸茫然的样子,他又笑着说道:“她当时说,这也没什么,只要你以后长大了,多多娶妻生子,生他十七八个儿子,十五六个女儿,就什么热闹都有了!”
两个男人听得“哈哈”大笑,只有方百花红着脸站在那里,浑身都不自在。
众人又四处查看了一番,直到日头偏西,曹端才让方腊用马载了方百花而去。临走之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