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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以北难道已经没有可吃的东西了?
“还,还有风!不见得飞的过去。”
田匡咬着牙红着眼看着山谷间刮起来的大风,沉着声说着。
蝗虫起飞后,多的地方阳光透不过来,天地为之暗色,远远看去便像是云。蝗群从山头上飞过时,毕竟有力穷之时,等到力尽便要歇脚,于是那草地上,树枝上都落满了,看上去就象一座座蝗山。
蝗虫落下时,天空就为之一晴,正是因为突然看得见太阳了,他们才发现那不是云而是蝗虫,黑压压地成群结队想要飞过山谷,到达山的另一边去。
风的流动是人眼看不见的,可被风裹挟着的东西却不一样,他们眼见着山谷间的冷风忽忽的把蝗虫吹了下来,不久后蝗虫冒着冷风又翻了上去,这样翻了几次,是人都看的出是风在抵挡着不让蝗虫南下。
“现在快入夏了,刮得是南风,蝗虫一时半会下不来,可要再不灭就难说了!”
戴执最后看了眼那一座座“蝗山”,脸色已经铁青。
“我们没时间磨蹭了,从现在开始,不到梁州绝不休息!”
如果说在京中时,和满朝文武大臣彻夜讨论如何灭蝗,就像是做着各种战略部署的话,那么看到了那铺天盖地的蝗虫的戴执一行人,已经明白了他们将要打的是什么仗。
进入梁州地界之后,眼见之处飞蝗遍野,他们从京中带来的斗篷原本只是因为早晚太凉用作保暖的,如今一到了野地里便人人都用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恨不得合上。
明明已是初夏,禾苗茂盛之时,可他们眼见之处无一是青,田间枝头只余枯枝,满眼都是光怪陆离的景色,看的人浑身鸡皮疙瘩直起,不停的打着寒颤。
天空中蝗虫们在不停地盘旋着,呼啦啦一阵飞上天去,又呼啦啦一阵飞下地来,间或在人畜之间跳跃,浑然不怕这些比自己庞然无数倍的巨/物。
“他们在干什么?烧虫吗?”
田匡看着不远处腾起青烟的田地,心中有些宽慰。
“知道烧地去虫,还算有些见识。”
“大人实在想的太好了。”
梁州府派来接应他们的主簿叹了口气:“那是在烧香礼拜,求蝗神让它们去其他地方呢。”
“去其他地方?”
田匡面容一变,脱口而出:“去其他地方吃别人的青苗吗?”
“啊,飞了!飞了!”
一个老农操/着当地粗噶的方言叫了起来。
“蝗神显灵啦!”
“蝗虫飞啦!”
“老天有眼啊!”
一群农人看着那群蝗虫吃干净了田地中最后一丝绿意,终于盘旋着飞上了天空,遮天蔽日的而去,不但没有惶恐不安,反倒激动的热泪盈眶,跪地叩拜不止,大声呼喊着“虫王”的名字。
“他们,他们就这么看着……”田匡似乎没想到这些农人根本没有一点救苗的意思,心头犹如压上了一块沉重的大石。
所谓主持救灾,肯定是要地方官指引、百姓辅助的,如果就他们几个人,便是把一身血肉都饲了蝗虫也灭不干净。
可现在他们亲眼所见,百姓宁愿求蝗虫吃干净了禾苗去其他地方做害也不敢出去扑灭,那些幼虫甚至还在田地中跳跃密密麻麻仿佛锅中的粥米,田匡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间,怎么吐也吐不出来,活生生要把自己憋死。
再看其他被皇帝钦点出京治蝗的官员,无一不是满脸铁青,甚至还有瞠目切齿似乎想要上去喝问的,被梁州府的主簿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好生劝慰,口中无外乎就是“乡民愚昧,只知自保”之类的话。
“老农顽愚不识事,小不扑灭大莫追。”
戴执心情也很是不好,他以前也游历过大好河山,见过蝗虫成群,却从未有过这么大规模的泛滥。
如果只有一小片一小群时,人们扑灭时反倒没有这么犹豫,可是人毕竟都有惧怕之心,不识字又不知相生相克之理的普通乡民在看了这铺天盖地犹如天神降罚一般的场景时,会生出无法抵挡之心也是寻常。
可祝祷着希望它们去吃掉其他地方的东西,不要留下来,就有些过了。
“我们的差事,重的很啊。”
一位户部的曹官沉重地叹了口气,只觉得背后行囊里自己抄下的《灭蝗疏》似乎像是一个笑话,心中根本没有了自信。
梁州不是什么富足的州县,由于和方党占据的青州离得不远,所以这几年青州遭罪都是梁州在擦屁股,先是收容难民,后又为前来剿贼的大军提供粮草,原已经不堪重负,这位来接应他们的主簿年纪不大,却已经有了老年人才有的沧桑眼神,一身皮肤黝黑粗糙,一看便知道很少“坐堂”,天天在外奔波。
他见这些京中来的“大人们”只不过看了一片田地,就已经将他们打击的体无完肤似乎失去了信心,嘴唇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之后,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来。
前往梁州府城和顺的路上,他们看到的情况越来越糟,遭到连那马儿都是走走停停,因为蝗虫太多了,是不是就扑倒马儿的眼睛上,让马惊上一回。
梁州尚且如此,青州如何?沧州如何?只是想想,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也许是气氛太过沉重,也许是怕这些京中的大人物们丧失信心后彻底失去了斗志,那看起来像是农人更胜过官员的主簿骑着马,壮起胆子和几位京中的官员聊起了天。
“诸位是不是觉得这蝗虫铺天盖地,根本没办法除尽?”
他笑的很是无奈。
几个京官唉声叹气,谁也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既不说他猜的没错,也没说什么大话。
那主簿见自己起了个头却硬生生卡住,没人接这话茬,只能自嘲地笑了笑,自顾自地说下去:“不瞒诸位大人,在下虽然官位低微,但自觉见多识广,可这几年所见所感,几乎要把人的意志都硬生生给磋磨了去……”
“在下想,世间万物创作之始,每一种都能够推究出天道赋予的规则。四只蹄走路的便不再给它翅膀,头上生角就让它缺少牙齿,可为什么蝗虫就单单不同于其他?老天既让它跳跃又让它能飞,吃起东西来几乎是寸草不生。”
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表情。
“麒麟也许千年才出现一次,仁兽的脚都不忍把草踏得枯死。凤凰偶尔出现就是吉祥的征兆,也只不过吃着竹米在梧桐树上栖息。为什么那些好的鸟兽极少,害人的蝗虫这么多?比起凤凰和麒麟来,蝗虫吃掉的五谷粮食不计其数……”
“于是在下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遇见蝗灾的百姓仰面哭叫着天公过分偏私,而我却狂妄着想要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表情平静,明明口中说着“我很狂妄”,整个人却给人感觉沉稳的像是一潭深泉,早已经见过了水面的波澜涟漪,如今水波不兴。
王匡听的渐渐入神,接口便问:“那你明白了什么道理吗?”
说完自己也是一愣。
如果他能参透这天地间的道理,岂不是和圣人无疑?他若有圣人的智慧,又如何只是在梁州做着一个引路的主簿而已?
“在下想不明白。”
这位主簿很直率地坦言。
几位官员“啊”了一声,显然已经全部被他的话吸引住了,所以才如此失望。
“但在下想,虫害也好,天灾也罢,也许真的在人而不在天。就如同跳蚤虱子会长在人的衣服上,要捕捉便一定要彻底干净。跳蚤和虱子哪里是人们喜欢的,然而人身上常常难以绝种,因为有污垢把它们招来此地。鱼和肉腐烂便要生出蛀虫,这是人人看来都寻常的道理,从不会怀疑。所以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蝗虫才会出现。”
“老天是以蝗虫的出现来提醒我们什么。可在下愚昧,想不出到底提醒我们什么,所以在下也就不在纠结,就留给聪明的人去想吧。”
他低了低声音,鼓足勇气又说道。
“但不管怎样,知道陛下没有放弃百姓,是比蝗神庇佑还要让人感激涕零的事情。所以哪怕梁州已经不堪重负,刺史和县令们都已经焦头烂额,一听到陛下决意除蝗,京中天使将至,依旧让在下放下手中所有的差事,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
戴执若有所思,田匡满脸激动,随戴执一起出京的大臣们想起紫宸殿里那位强忍着疲惫之体,说出“让所有责罚降于朕身”的皇帝,也俱是满脸感慨。
“在下之前问诸位,是不是觉得这蝗虫铺天盖地,根本没办法除尽。其实在下自己都觉得,除是除不尽的。”
主簿满脸无奈,其余人微微一怔。
“可是要连除都没除过,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蝗虫将人的最后一点活头都踩在脚下,连一点骨气都要啃食干净,那我们岂不是连蝗虫都不如?”
“一只蝗虫独来独往,逃避人畜鸟兽,危害有限,可一旦聚集在一起,便形成令人生畏的‘蝗灾’,成了神明一样的存在。我们是人,数量难道会比蝗虫更少吗?蝗虫能做到的事情,我们为什么做不到呢?拿虫子做比方虽然有些不合适,可在下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他那满是沧桑疲累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最真切的笑意,像是从层层的乌云之中看到了日光一般的充满希望。
“所以能见到诸位大人来,实在太好了。”
田匡突然鼻子一酸,自己也不明白这份压抑从何而来。
“江主簿,敢问阁下大名?”
戴执突然停住了马,认真地看着这个小官。
那主簿愣了愣,之后恍然大悟般回答:
“下官江令,字逢源。”
“你很好。”
戴执点了点头。
“日后必成大器。”
“下官已经不求什么大器啦……”
江令在马上对戴执拱了拱手,算是谢过他的褒奖。
“下官只求天灾*尽早过去,换天下一个太平,足矣。”
“会的。”
田匡握紧了拳头,激动地身子直在颤抖。“有陛下在,必能除灭蝗害!你说的对,人岂能不如蝗虫乎!”
“就是就是,我们可是熬了一天一夜研究怎么灭蝗的!”
“咱们从京中千里迢迢来,不就是为了灭蝗的嘛!”
“老天爷不叫人活了,我们偏要活给它看看!我们还没死绝呢!”
七嘴八舌的声音渐渐响起,队伍里沉闷的气氛也算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蝗虫的憎恨,以及想要实现“上能安邦侍君,下能赈灾救民”之志的雄心。
“驾!”
“驾!”
一匹又一匹的骏马撕裂了大地,头也不回地向着北方奔跑,将一只只蝗虫抛之脑后、或撞入地下,碾成肉泥,犹如是对老天无声地抗议。
每个人的耳边,都仿佛响彻着那位少年天子不甘地怒吼,敲打着他们同样痛心疾首的内心。
“人以谷为命,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尔其有灵,但当蚀我心,无害百姓。”
“苍天有眼,若有天神在此,请向天传达朕意!”
☆、第231章 能吃?好吃?
戴执派人从蝗虫受灾地区送来的活蝗虫马不停蹄地入了京,递送到了刘凌的案前,一尺来高的草筐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蝗虫,他们的个头极大,身体还生出了飞翅,一望便知曾经祸害了多少粮食,才能长得如此肥硕。
正在批阅奏折的刘凌只是看了一眼,淡淡丢下一句“吩咐御膳房将它们炸了,送给政事堂的大人们添菜”,便又低下头去批阅奏折了。
在一旁安静闲坐的姚霁心中有些不安,她担忧这炸蝗虫没有炸蚂蚱好吃,也许味道不像虾子……
大概会不好吃吧?在这个没有辣椒也没有孜然的时代……
可刘凌表现地太过冷静和理所当然,让她这些矫情的话反而说不出口了。
若说是“政治作秀”,自己一个人吃就行了,拉着这一大群大臣一起啃蝗虫到底算是什么?
…
这一群人一起啃蝗虫到底算是什么?!
看到面前端上来的盘子,坐在“政事堂”里的大臣们齐齐露出了“□□”的神情。
刘凌是代国立国以来都算难得的勤快皇帝,以至于朝参官们在宫中进食已经成了一种惯例,级别低的官员就在宣政殿的飞檐下坐地吃饭,公款备餐,露天明食,大多是三菜一汤,冬天加一碗热汤饼,夏天来一碗凉面,配上写水果或额外的赏赐,算是一种赏赐。
而地位较高的官员则可以进入“政事堂”吃饭,除了两位宰相以外,凡是被赐予“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官员都能进“政事堂”开小灶,跟宰相们边吃边谈工作,有很多棘手的事务,在这种轻松平等的范围中吃吃喝喝就解决了。
如果没有什么棘手的政务,诸位大臣在吃饭时聊聊奇闻异事、新鲜消息,也能增进情感,增加见识,对于这一点,戴勇戴相便是活跃气氛的一把好手。
可现在,就连戴勇都有些觉得自己活跃不下去了。
洁白如玉的盛器里,被炸的外焦里嫩(?)全须全尾的蝗虫瞪着巨大的复眼死不瞑目地保持着被油炸时的姿态,细细一闻,还带着一种焦香的味道,只是再诱人的香味,等他们一见到这盘子褐黄的东西,都顿时没有了遐想。
“诸位大人,陛下赐下的,御膳房说这是‘飞黄腾达’,请各位相爷慢用……”
那宫人战战兢兢地将这盘“飞黄腾达”端在他们的案前,硬着头皮继续说:“陛下说,都,都要发到……奴婢是从哪位开始……”
已经僵硬住的大臣们面面相觑,便是戴勇这样的“老江湖”都觉得头皮发麻,没办法自告奋勇地说自己先来。
“陛下到!”
赞者的高喊声突然乍响,惊得政事堂的大臣们一个个也像是蝗虫般跳起,忙不迭地按照参朝的顺序列班相迎。
刘凌进了政事堂,见他们正在开饭,眼睛一扫就立刻注意到了那盘蝗虫上,笑着开口:“朕估摸着这时候蝗虫还是热的,果然还冒着热气。咱们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罢,当先走到那宫人面前,伸出修长的手指捻起一个蝗虫,像是吃黄豆一般丢入嘴中,细细地咀嚼了起来。
一旁的姚霁还好,其余众臣却是看的喉头滚动,差点要吐出来。
刘凌吃完之后,不但没有露出恶心的表情,反而挑了挑眉毛,笑着叹道:“倒是出乎意料的美味,味道确实像是虾子。你们说,如果是很少吃到肉食的百姓吃了,会不会喜欢上它的味道?”
他神色认真,不似作伪,甚至还伸手又拿了一个,吃的嘎吱作响,焦香的味道也四散开来,让几个平日里好美食的大臣露出了将信将疑的神色。
刹那间,几位素来聪明的灵光一闪,立刻明白了皇帝这么做是为什么,可抬眼看向那盘子蝗虫,却还是觉得失去了勇气。
站在皇帝身边的庄敬看了眼那盘“飞黄腾达”,想起自家在灭蝗疏中已经几乎是站错了队,咬着牙也学着皇帝的动作捻起一只蝗虫,闭着眼丢进了嘴里,面无人色地干嚼了起来。
油炸蝗虫一入嘴,庄敬已经做好了呕吐的准备,可预想中的泥土腥气却没有出现,御膳房的御厨们在“吃食”一道上已经入了化境,这些鲜活的蝗虫到了他们的手里除了还保持外形以外,已经丧失了它们原本该有的所有恶劣味道。
被炸得焦脆的蝗虫尚带着油温,细心调制好的味盐洒在外壳上,嚼动起来时,还带着一种油炸食物特有的酥脆香气,等再嚼动几下,弹牙可口的味道充斥于口中,比虾子更要鲜美。
庄敬竭力不想它是蝗虫,只是一只虾子,再三这样想过以后,心中的抵触顿时少了不少,一只吃完之后甚至又去抓了一只塞进嘴里,附和着回应。
“确实美味!”
有了庄敬带头,其他和庄相交好的官员想要卖他一个面子,也哆嗦着拿起油炸蝗虫吃了起来,一个个和庄敬差不多,先开始觉得恶心,后来吃一吃觉得还不错,也没那么恶心。
最惨的是最后吃的一群官员,他们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可食用蝗虫最好的时候已经过去,原本酥脆的蝗虫壳被热气熏的发软,里面的肉质也不再弹牙,只能胡乱地嚼着几下将它咽了下去,心里还在暗骂:
“哪个龟儿子说好吃的?难吃的要死!”
刘凌并不勉强所有人都吃,可吃了的官员名字都记在了心里,等他看到年事已高的庄骏最终也都闭着眼取了一只吃了,心中不知为何一软,前几任的怨意似乎都减退了几分。
“太医局的人说,蝗虫也是一味药,味甘、辛,性温。能健脾消食,息风止痉,止咳平喘,通络,御膳房的御厨也说味道并不比肉食差,这位爱卿若是有谁爱吃的,可以让厨子进宫跟着御厨学着做。”
刘凌笑着像是随口丢了下这句话,便领着宫人们,浩浩荡荡地又离开了政事堂,犹如刚来时一样。
留下一群满脸恍惚的大臣。
刘凌走后好一会儿,这些大臣们才似如梦初醒一般,纷纷议论起皇帝这么做的深意来。
然而“油炸蝗虫”给人带来的震撼太大,有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