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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病床前,凝眉问道:“医生,老师的身体情况果真如你所说那般油尽灯枯?”
伍连德低头叹道:“蒋校长,我已经尽力了。”
“老师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段芝霈听到来人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手指动了动指着段慕轩。蒋校长低声说道:“老师还请放心,慕轩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只要他愿意入党,中正一定不负老师期望,会好好栽培这个孩子的。”
段慕轩狠狠地一抹眼睛,转过身握紧段芝霈的手说道:“爹,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我会好好跟着委员长的,好好照顾母亲和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出人头地这半句话尚未说完,仪器就发出长滴一声,段慕轩怔怔地,下一秒他狠狠地眨了下眼睛,眼泪便砸在了地上。
过了很久,在一片哭声中,青年将段芝霈的手放进了被子中,猩红着一双眼睛,平静地说出后面的半句话,“我,一定会成为能让爹你感到骄傲的人。”
落旌看向沉浸在自己回忆中的伍连德,半响只听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后来我听蒋委员长身边的戍卫说,慕轩他拒绝了委员长的安排,而是通过选拔进入到宪兵队里。而段夫人也说,慕轩除了过节会往家里寄信与钱,平日里根本见不到人。”
伍连德看着面前沉默的少女,缓缓说道:“落旌,当年我虽然怨过你对慕轩的不告而别,但我也知晓那个时候你的两难。而现在看来,也许当时你伯父的决定才是正确的。你弟弟气不过段夫人对你们的明嘲暗讽,但你伯父却是真正看得通透的那个人。在这样一个乱世,儿女情长不过是最廉价的水月镜花。”
落旌难过地想,她到底错过了什么?她错过了段慕轩最艰难的时间,也缺席了他从俊朗少年长成冷厉青年的那段黑暗岁月。落旌低头时,一双远山眉秀气雅致,杏眼中水汽氤氲:“可是如果我还在的话,至少……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还在他的身旁。”
伍连德淡笑:“你后悔了?”
落旌嘴角带着恬淡的弧度,她的眼睫弯长像是蝴蝶的羽翼,而她瞧着自己的掌心,半响才收拢。她抬起头,眼神明亮像是火光,毫不掩饰地承认:“是的,我后悔了。”她苦涩一笑,是的她后悔了,很多年前当她坐上火车的一刹那,她就后悔了。
而那一后悔,便迟了这些经年。
作者有话要说: 日常科普:蒋早年曾就读于保定军官武备学堂,段祺瑞当时兼任该校总办,虽未为蒋直接授业解惑,但也算有师生之谊。当然,在本文来说,本文男主父亲去世时间与历史段祺瑞去世的时间有所出入。
其实,我觉得男主不论是从性格出发,还是从身份背景出发,都会走向国民党这一方,当然包括对于君闲走向共产党的考虑,亦是如此。
不知道你们是否有所体会,就是我在写的时候,虽然男主女主是虚构的,但是却会有一种宿命感在里面。
超级喜欢下一章的一句绕口令,打卡!!
☆、第40章 Chapter。40野鬼孤魂
另隔壁边的雅间里,石井四郎放下了瓷杯; 而对面坐着的是几个他实验室的助手以及内藤良一。石井四郎的脸上带着怪异的笑; 对着对面几个面色各异的人,说道:“看来我们这一次; 收获颇丰。”
几个人中,只有石井四郎和内藤良一略懂中文; 所以也只有内藤良一明白在素有‘医学狂魔’之称的石井四郎面容上; 这样的笑容意味着什么。他劝阻道:“老师,这里毕竟还是在日本的国土之上。”
石井四郎挑起眉:“这里是日本; 但那个女人,只是一个中国人。”最重要的; 她是一个能够对鼠疫杆菌产生抗体的中国人,而谁又知道伍连德口中的抗体能够抵抗细菌到什么程度。这一点; 令一直研究细菌学的石井感到兴奋又期待。
内藤不自然地皱眉; 规劝道:“可,老师似乎忘了,江口木子是江口家族名义下的人。”
“既然大张旗鼓行不通; 那么为什么还要大张旗鼓呢?”因为一直被内藤良一劝阻; 石井四郎开始有些不悦; “咱们现在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天皇陛下和大日本帝国伟大之事业!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应该知道;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内藤明白如果再阻止的话,很可能就会激怒石井四郎,他想了想觉得犯不着为了一个中国人去冒犯自己的师长; 于是低头:“是的,老师。”
石井四郎扫了一眼其他人:“你们去调查那个叫江口木子的中国人,我要最快时间内看到那个中国女人最详尽的资料!”听到助手们说了声是,他才转向内藤,眼神冒着贪婪的光芒,“内藤君,你应该知道如果能够破解抗体的秘密,将对以后的实验有多么大的帮助吧。”
“知道。”内藤不带任何语气地说道。
石井四郎冷哼一声,语气像是谈及天气一般谈论着别人的生死:“所以,你现在就可以去通知伊藤君,一起和他筹备份详细到每样器官的实验计划书了。”
顿了顿,内藤才说道:“学生明白。”他拿起茶杯一饮而尽,才勉强压下从胃里泛上来的恶心——这不能怪他,更不能怪任何人,要怪只能怪命运,是命运让一个那个孩子投胎在中国并成为了唯一拥有抗体的幸运儿。
是幸运儿吗?哦不对,他说错了。内藤撇嘴一笑有些讽刺,看来幸运的背后掩藏的,其实只是万劫不复的厄运。
公馆长廊中,芳菲已尽,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枯叶。
李经方啜了一口斜烟袋子,白烟雾缓缓顺着他沧桑的脸庞轮廓缓缓升起。树梢间有雀鸟在欢快地叫着,猛地,李经方被呛着猛烈地咳嗽起来。江口惠子心疼地拍着他的背为他顺着气,“大人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大人这样为难自己,是对妾身的不满吗?”
李经方缓和过来——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哪怕家里有一个医学高材生,可无论如何李经方都拒绝看病。江口惠子看在眼里,虽然心疼焦急,可也无法阻止男子的固执与倔强。
“惠子,这不并关你的事,你不用往心里去。”李经方缓缓说道,而男子的目光望着黑暗的夜空,深沉的眉眼间是道不尽的哀痛。
江口惠子沉默良久,终是眉目轻触地说道:“大人若真是思念家国得紧,便回去看看吧。我会和族兄说明这一切,想必他会谅解大人您的。毕竟,在中国还有大人的妻子和孩子在等着您,回去看看……也是好的。”
李经方的手指微微一动,半响幽幽才道:“我只有不回去,别人才会忘记他们是卖国贼的至亲。”声音沙哑沧桑,带着无法言说的悲痛。
每隔三个月,君闲都会寄信来,大多都是给落旌的,可这个月他却顺带了一封给李经方。李经方看着落旌递过来的信件,眼神里有了一丝了悟。
那封信带来了两个消息,喜讯是君闲他寻到了三叔,可噩耗是,在他找到三叔时,他已处于弥留之际。李经述没有儿子,便是君闲一手操办了他的葬礼。
昔年李氏三子,终是只剩下了他一人。
李经方握拳堵在自己苍白的嘴唇旁,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惠子,你不必担心我。从中国到日本,我已经苟活了这么久,在这里还有了个百合子那么可爱的女儿,已经是老天待我不薄。”
他们这一辈的李家人,本就应该遭到报应的。
然而,这报应来的迟早轻重,早已不再重要。
“大伯。”落旌手上攥着明黄的信纸,嗓音不稳地出声唤道。
江口惠子朝落旌点了点头便起身离开,她觉得能让李经方改变主意的人,只有眼前这个少女。
樱花树下的落旌的目光闪烁若天边寒星,而她的胸膛因为激动而起伏不定:“大伯,君闲他在信上说,他终于杀了郑士麒为娘和祖母还有当年李宅上上下下枉死的人报了血仇。”她激动地说道,“原来阿弟他留在中国,是因为他一直记得……记得要为李家讨回一个公道。”
“所以呢?”李经方平静得不正常,“所以,报了仇又如何?”
落旌深吸了一口气,眉目轻触地认真道:“伯父,我想回去……回中国去。”深怕李经方拒绝,落旌急忙解释说道,“我是他的姐姐!大伯,我是君闲一母同胞的阿姐!君闲说郑士麒临死前已经亲口承认的,当初扣他给李家的罪名其实只是一个幌子,他们真正想要的,不过传言里祖父留下的富可敌国的财富!”
李经方猛地一阵咳嗽,咳嗽声在这种寂静的夜里显得无比突兀。
看着李经方一片斑白的鬓角,落旌心里一酸,喃喃着住了口。等到喘匀了气息,李经方才说道:“回去?你回去做什么?”他目光苍凉地反讽一笑,“你在中国,还有家吗?”
落旌心酸地紧抿着唇角,一双杏眼里水波微漾:“可是,阿弟还在那里。”
李经方疲惫地叹了一口气,他抬起手里的信纸示意落旌看,而他的目光却是望着远方沉黑如墨的天空,声音沙哑苍凉得厉害:“对啊,你说的并没有错。你的阿弟在那里,我的阿弟也在那里,只是埋在了那片黄土地里。是你的阿弟亲手葬了我的弟弟,但是呢,那些人却不允许将他葬在故里。”
落旌看着信纸上熟悉的字迹,半响,清亮的水滴便坠到信纸上氤氲出一片字迹。
“没有办法,所以墓碑上什么都不敢写,就因为李家的姓氏与名字。落旌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宿命。”李经方捏着眉心,眼角湿润地说道,“落旌,你总归是要嫁人的,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生,不好吗?今日伍医生来找过我,他说想送你去美国读博士,我没答应也没反对。落旌,你同我不一样,你若是不喜欢日本,天大地大去哪里都好,但是除了中国。”
除了中国。
除了那本属于自己的,也正在被炮火凌虐的家国。
李经方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而落旌看着手中的信纸,明白那是为什么。而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里流露着乞求与无奈,这一点让心软的姑娘不忍再说什么。
“再过几日,等我身体好些,我会再回去一趟,无论如何会带着君闲一起离开。”李经方撑着自己站起来,蹒跚着走回去,“不管怎样都好,只希望对于李家所有的报应就到我们这一代为止吧,只要你们平安,那便什么都不重要了。”
落旌沉默着,手里拿着沉甸甸的两封信,而那重量压在心上让她快喘不过气。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看向李经方蹒跚离去的背影,树上的樱花依旧寂静地散发着香,只是看得出花期已快尽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你的阿弟在那里,我的阿弟也在那里,只是埋在了那片黄土地里。
是你的阿弟亲手葬了我的弟弟,但是呢,那些人却不允许将他葬在故里。
我真的太特么喜欢这两句绕口令,虽然情感很沉重,疯狂打卡中~!!
☆、第41章 Chapter。41手下败将
陆军军医部的一所私人实验室中——
空气里漂浮着福尔马林的味道,内藤他写不下去便啪地一声扔下笔; 烦躁地将领结松开; 看着对面仍在一丝不苟写着计划书的伊藤奈良。
内藤踹了青年一脚:“让你工作,没让你这么没日没夜地拼命写这份就是谋财害命的试验计划!诶; 伊藤,你不觉得咱们现在很恶心吗?”
伊藤奈良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停下笔说道:“你应该知道吧; 我这个人可从来没有任何的怜悯之心。你若是不舒服,大可以停笔; 反正——”说罢,一脸冷漠的青年难得欲言又止。
内藤没发现他的反常; 陷在令人窒息的气味中,他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青年的目光缓缓滑过那些由其他人或者是他们亲自动手采摘下的器官标本; 有些是动物的; 有些是人的。红砖色的器官、封存的病毒培养基还有关在笼子里的白鼠,一切的一切都提醒着这里的人,他们不是以救死扶伤为使命的医者而是杀人工具。
“你不觉得荒唐吗?咱们现在是在做什么; 就像几个强盗没日没夜地谋划着如何害人性命!你别忘了; 咱们应该是医生; 而不是丧心病狂的杀人犯,ok?!”内藤良一烦躁地质问道; 却不见对面人的反应,又踹了他一脚,“啧;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然而这一脚把伊藤惹毛了,他更重地回踹在内藤腿上,警告道:“别惹我!”
内藤捂着被踹的地方,呲牙道:“呀,这里除了你我就没一个活人,我跟你说话你还这个态度!咦,你真是,一点都没有尊敬前辈的教养!”
伊藤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在跟那些标本说话。”
内藤无语:“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有跟标本说话的这种变态癖好吗?”说不清到底是医学天才的天赋还是医学狂魔的病态,内藤曾经亲眼看见伊藤跟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内脏器官说话,那个时候他觉得这个孤僻的师弟很可怜,但是现在觉得除了可恶还是可恶!
伊藤头也不抬地继续写着:“泡在福尔马林中的标本可以告诉我更多他们主人生前不会愿意承认的事情,我一向认为,身体做出的反应比被意识左右的话语更值得我去相信。”
比如,他在逼问那个江口木子时,根本不相信她嘴里的鬼话连篇。想到这儿,伊藤奈良冷笑了一声,下笔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自从接到了石井四郎的密令,他和内藤已经坐在这里写计划书长达十八个小时。内藤因为心里抗拒,所以速度极慢,但是伊藤奈良不一样,他是解剖学的医学天才,行动上又从来不拖泥带水,现在已经是出了一份基本的计划书报告。
内藤不想写,便探身夺过了伊藤放置在一旁写好的计划书,打开一开吃了一惊:“哦莫,伊藤君,你用的是军方的密语……这样的话,不仅写起来麻烦,审批时也很麻烦。虽然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但是你也不用绕这么大一圈吧?”
伊藤瞪了他一眼,夺回来:“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内藤一头雾水,“保证实验计划的万无一失?”
伊藤沉默了半响,自嘲一笑:“我从来不是一个有同情心的人,你知道的。可是这一次我反而没有了一探究竟的欲望。”说罢他捏了捏自己的眼角,继续在自己的那份计划书上写了起来。
内藤良一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确定,你这是没有欲望的表现?”他刚才只不过扫了一眼,计划书上面的内容就已经详尽到令人发指。他摇头:“啧啧,真不知道你有欲望时,会有多可怕。诶,伊藤君,你跟那个叫江口木子的中国人,真的没过节吗?”
闻言,伊藤奈良动作一顿,他皱着眉冷冷地说道:“我跟那个女人有过节,你满意了吗?我恨不得她立刻去死,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内藤抽了抽嘴角:“你继续吧,我不打扰你了。”
“我记得,高桥氏是军事世家,对吧?”伊藤看着手下自己写的计划书——难得碰到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自己是真的想让她去死吗?
内藤闷闷地说道:“对啊,你问这个做什么?”
伊藤奈良啧了一声,皱眉摇头说道:“希望那个高桥正彦那个废物,别真的像我想象中那般没用就好了。”
第二次考试成绩出来时,学院放出了通知,即研究生院中两次考核前十名的学生将进入陆军军医防疫部实习。
铃木看着放出来的榜单激动得跟中了大奖一般:“我的上帝!高桥君,这次第一名、第一名是木子是江口木子!我的天哪,江口木子打败了医学狂魔伊藤奈良,我的世界颠覆了!”
高桥正彦环视了四周,却没发现落旌:“百合子,你知道木子去了哪里了吗?”
百合子抿嘴一笑:“连你都不知道我堂姐去了哪里,我又怎么会知道她去了哪里?”铃木不明白,百合子便打趣地朝高桥正彦努了努嘴巴,说道,“不是说,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主意她的一举一动吗?”
高桥有些慌乱,红着脸否认说道:“我没有。”
铃木哈哈大笑:“没有什么,是没有喜欢我们的木子同学还是没有像偷窥狂一样注视人家?”
见高桥羞赧的样子,百合子笑容黯了黯说道:“你应该知道吧,新来的教授是中国人。很巧的事,我父亲大人和他是故交,就连我堂姐也曾是他救治过的一个病人。堂姐跟那个伍教授关系很好,我听父亲大人说,伍教授有意推荐堂姐去美国的霍普金斯大学攻读博士。”
铃木悄悄拉了拉百合子的袖角,示意她别再继续说下去了,却不想少女没理他:“堂姐没有反对,我觉得她应该也想去美国进修。而最难得的是,我父亲大人居然也没反对。”
“美国?确实是一个好地方。”高桥中肯地评价说道,他笑起来,“好在我也想去那里看一看。趁着年轻,去国外增长些见识是好事情。”
百合子娇俏地抿着嘴,盯了高桥半响,笑道:“也对。”
想到之前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