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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帝不想他会说出这番话,气得笑了起来,“好你个沈溪石,怪道死活不愿意娶妻,却对朕半句口风都不露,怎么,你以为朕还能杀了你的心上人不成?”
沈溪石低着头,并不解释,当年顾家的火灾,他至今也没查出源头,官家虽然也下旨让京兆尹查出火灾的缘由,但是最后却不了了之了。
坊间都在传是因着顾家欺君罔上,有谋逆之嫌,官家才痛下杀手,他当年尚青涩,与顾家的联系也只有一个顾言倾,许多事并不清楚。
他不能让言倾置于未知的可能存在的险境。
元帝对着这块石头气得胸闷得慌,摆手道:“滚滚滚,别在朕跟前杵得让人心烦!”
却也没再提让他娶魏三娘子的事儿。
沈溪石再以头触地,恳声道:“微臣谢过陛下!”
等沈溪石走了,元帝气得肝疼,桂圆公公躬身上前宽慰道:“陛下,奴才揣度沈枢相这心仪之人也是近日才有的,想来那边小娘子还没答应下来,是以他不好在您跟头提,等那头成了,还不得求到您跟前来给夫人讨一个诰命。”
元帝冷哼了一声,“到那时候,看朕理不理会!”
桂圆公公又道:“陛下,今儿个上午,惠妃娘娘派人送了两次炖盅过来了,奴才见主子在作画,都拦了下来。”
元帝背手,有些头疼地道:“还不是为着彦卿打了她弟弟的事儿。”
桂圆笑道:“也是陛下疼宠惠妃娘娘,不然怎会有这些烦恼!”
元帝斜眼看了桂圆一眼,“就你这奴才知道得多,行,摆驾云玹殿吧!朕可最喜欢惠妃了!”
“喏,奴才这就去摆驾!”
***
长宁殿里头,宫女南鹊一边给刚刚睡起的贵妃娘娘利落地梳着百花髻,一边禀报道:“娘娘,今个御书房外头,沈枢相和杨国公一起跪了一个时辰呢,那冷风吹得杨国公出宫的时候还摇头晃脑呢!”
杜贵妃笑道:“陛下还舍得罚沈枢相?可知道是为了甚事?”
宫女如非瞪了南鹊一眼,“主子,您可得好好罚罚南鹊,没事儿就爱打听闲事儿。”见铜镜里的主子笑盈盈地看着她,一双明亮的眼睛似乎看穿了她一般,只好低声道:“是因为沈枢相昨儿在樊楼痛打了杨惠妃的弟弟,杨家人来告御状。”
杜贵妃对着镜子理了理自个的云鬓,缓声道:“原来是这事,那今个陛下还不得去一趟云玹殿哄惠妃娘娘。”
如非急道:“主子,陛下不过是做做场面功夫罢了!”
杜贵妃今年已经二十有八,伺候官家已有十四年,前十年几乎独宠后宫,但一直没有孕育子嗣,四年前宫里又进了一批新人,其中杨国公府的嫡女杨穗儿甚得陛下欢心,眼看着挤下了前人杜贵妃。
杜贵妃看着焦急的如非,笑笑不语,眼里的落寞一闪而过,当年她伺候陛下前夕,阿姐便和她说过,陛下是大赵国的皇上,不会是她一个人的,她当时年纪小,以为陛下只要喜欢她就会独宠她一人。
直到她怀了孩儿意外流了,她才理解阿姐说的深意。
南鹊缓着气氛道:“主子,您不是说耶嘉郡主就要回汴京了吗?奴婢要不要将库房挪一挪?”
实在是耶嘉郡主十分疼爱贵妃娘娘,每次从丹国回来,都要带好些稀奇精巧的东西填充贵妃娘娘的库房。
杜贵妃听到阿姐,脸上露了一抹天真的笑容,“还是要挪一挪的,不然到时候放在厅里头,母后和太妃看见了,怕是都要同我抢的。”
南鹊道:“等耶嘉郡主回来,宫里头又要热闹了,奴婢听说,这一回耶嘉郡主带好些丹国使臣过来呢,其中还有丹国的一些夫人和小娘子,宫里头的宴席怕是都要开几天,娘娘可以见着那位执意要嫁给沈枢相的魏三娘子了!”
杜贵妃数了下日子,今日刚好是陛下和沈枢相约定的第三日,“还没有圣旨出来,怕这位魏三娘子是嫁不成了!就是不知道这满汴京的小娘子,最后嫁给沈枢相的会是谁?”
如非道:“许是这回沈枢相会看中一位丹国小娘子也说不定呢!”
杜贵妃暗道,陛下催他娶魏三娘子,就是担心年轻有为的沈溪石到时候不得不娶一位丹国小娘子联姻。
只是,眼下看来,陛下还是没有说服沈溪石啊!
第14章 哒哒
沈枢相与杨国公府小世子在上元五夜灯的头一天夜里便大打出手的事儿,很快便传遍了大街小巷,沈枢相虽简在帝心,但是杨小世子的姐姐也甚得官家恩宠。
沈府里头,景行瑜盯着沈溪石左看看右看看,摸着长着几根绒毛的下巴道:“彦卿,你可是要成为我姨夫的人,做事怎么还能这般鲁莽呢?”
沈溪石凉凉地抬眼看了他一眼,“官家已经答应我,不再管此事!”
“什么?”景行瑜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溪石,他爹可说了,这回陛下便是逼也要逼得沈溪石与魏三娘子定下亲事的。
丹国使臣可就要入汴京城了!
若是沈溪石与丹国贵女定了亲事,明远伯府及其身后的人,怕是会不惜代价将沈溪石灭口。
届时,便是陛下,怕也难护得沈溪石周全。
景行瑜都能看出这一场亲事的急迫,他不信沈溪石不知道,懊恼道:“彦卿,此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该当知道,陛下的一片苦心!”
沈溪石修长的手端起了一只青釉水波莲纹茶碗,缓缓地用茶盖抹着叶沫儿,姿态闲适优雅,似乎景行瑜说的不是他自个的事儿。
景行瑜见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狠狠地道:“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也懒得再搭理他,出了沈府。
景行瑜一走,在外头候了好一会儿的裴寂进来禀道:“主子,奴婢打探出来了,今儿个顾小娘子的店铺开张。”
沈溪石放了茶碗,起身理了理袍子,吩咐裴寂道:“将我那件黑色虎皮氅衣拿来!”
***
十五上元夜,各处灯火璀璨,汴河大街上新开的一家羊肉汤铺子门前人来人往,许多都是以前在朱雀门门口的老主顾,老远便闻着香味寻了来,看到藿儿在柜台后面打着算盘,都笑着喊一声:“藿儿姑娘!”
开业前三天半折,一碗简单的汤粉,顾言倾要求怎么实惠怎么来,是以粗口的白瓷描花碗总是满当当的一下子,稍微再多添一点儿便要溢出来。
顾言倾将店铺简单的分成了厅堂和东西两廊,厅堂顾名思义是堂食,摆了五张桌子,东西两廊各是三个镂空雅座,隔扇就简单地设计了个半圆形,打了两三个阁子,随手放两本话本子或野史在上头摆着。
雅座上头配的都是一等琉璃浅棱碗,一套的银盏象牙箸子,又粗犷,又雅致,看起来别具一格。
店铺里新雇了两个跑堂的伙计和两个厨娘,藿儿负责在柜台后收银钱。
入门左侧拐角处搭了一张长条樟木漆红桌子,立着一张牌子“免费饮茶”。凡过路的都可以在此处稍作停歇,喝一碗热热的俨茶。
顾言倾新配了几种香料,有藿香羊杂汤,苏合香羊肉汤,汴京城一直是各色人杂居的地方,顾言倾搭了西北地区百姓爱吃的泡馍,东南地区百姓爱吃的红苕粉。
藿儿看着店铺里坐满了人,暗暗估算着今天的进账,上午已有八两银子,下午和晚上还是用饭的小高峰,怕是比上午还要多,藿儿正“哗啦哗啦”地拨着算盘珠子,忽地听到厅堂里有两人在聊林夫人,不由停了手,倾耳听去。
一个着了一件石青圆领袍子,身材瘦削的男子道:“听说林夫人还有半月便要到汴京了!这一回随同的不仅有丹国的使臣,还有丹国的一众贵夫人和小娘子,说是来瞻仰礼仪之邦!”
对面的同伴,一张方脸,年纪约四十多岁了,藿儿观他举箸咀嚼十分得体,像是官衙的书吏,呷着一口酒,道:“这回怕是真的,杜府已经派人每日里守在各大城门口了,都亭驿那边也派人去接,估摸就这几日功夫便到了!”
石青袍子的举杯与同伴碰了一下,一口仰尽,“啧啧”叹了两声,“整个汴京城里的女子,除了宫中的那几位,便是亲王府上的郡主怕是也比不得林夫人受到的尊荣了!”
方脸书吏一样的男子道:“嗯,差不离,出身于怀远大将军府,父亲深受先帝器重,若是没有老杜将军当年的谋兵遣将,先帝怕是也不能那般利落地一举歼灭肃王府。若是没有这一层,老兄你看,现在的小杜将军可是尚不及弱冠便尚了彤玉长公主,中宫皇后娘娘还是杜家嫡女呢!十多年荣宠不衰的瑞和贵妃娘娘当年可是林夫人跟前的小女使,林夫人出嫁后,便入宫待年。”
石青袍子的点头道:“可不是嘛,古话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便是这个理了,不过要我说,林夫人自个儿也是一段传奇了,她尚待字闺中的时候,林家小衙内和张家小衙内闹得多凶,谁想她最后选择了落魄些的林家小衙内,跟着远去北境,不想还成了丹国的郡主,与丹国皇后都以姑嫂相称!”
方脸的摇头晃脑道,压低了声音道:“这就是个人的运道了,同是杜家出来的女儿,你没看那皇后娘娘被瑞和贵妃压制的死死的,若不是皇后有杜家这一层护身符,怕是宣明宫早就换主了!”
“哦?这倒是为何?”
方脸的又道:“皇后娘娘和林夫人不是同母所出,这中间的事颇为复杂,稀奇的是,皇后和林夫人在闺中的时候,不序齿,一律称作小娘子,你老兄想想这是何道理?不过以中宫的心性,怕是也难有孝悌之心,亲缘寡淡是正常的。”
“这又是怎么说?”
“官家至今未立皇太子!皇子可已不是垂髫之年!”
“嘘!哎呦老兄,你可喝多了!”石青袍子的见这人越说越离谱,急得脑门上都冒汗珠儿,匆匆地到藿儿跟前结了账,扶着同伴逃一般地走了。
藿儿收了算盘珠子,吩咐跑堂的伙计帮忙照看一下柜台,去了后院找自家主子。
藿儿并不知道,她前脚刚走,沈溪石便带着裴寂来喝汤,要了东边第二个雅座,各色的吃食都点了一份。
后院的顾言倾正在刺绣,杜姨就要回来了,她想绣一个扇套送给杜姨,她自幼在顾家,琴棋书画、女红针凿样样都得学,这么些年闲在慕庐,没事也都拿出来练一练,手艺不说多精湛,也稍微拿得出手。
六年之前,她便视杜姨为长辈,每年也会托诗姨寄一些自己做的小物件给杜姨。
藿儿敲了门进去,轻声道:“主子,杜家已经派人去各城门候着郡主了!”
顾言倾从刺绣上抬起头来,微微笑道:“估摸也就这两天了。”
顾言倾想到自己几年都没有见到杜姨了,一时竟也有些坐不住,放了绣活儿,对藿儿道:“铺子里你先看着,我去南熏门看看!”
说着,便找到了幂蓠,藿儿不放心,给她系了件秋香色狐裘,“主子,虽是这两天有些回暖,不过外头风大,还是得注意些。”
又有些雀跃地道:“郡主都快到了,那荔儿和诗姨是不是也在来的路上了?”
顾言倾道:“许是吧,诗姨若是过来,定然会带上荔儿的!”
沈溪石正一碗一碗地尝着味儿,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秋香色的身影从后院里出来,用食指指节叩了叩桌面,对裴寂道:“你留在这里!”
却是自己起身,不远不近地跟着顾言倾去。
两人一前一后过了朱雀门,顾言倾心里惦记着杜姨,并未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只是斜刺拉一下子,跟前飞奔过去一匹马,像是癫狂了一般,朱雀门外的小摊贩们来不及躲避,伴随着各种器具货物“砰砰”砸地的声音,惊叫嘶喊声起伏不断。
顾言倾忙朝后头看去,便看到那马竟是提着前蹄子朝一着了墨绿色对襟直掇的男子踢去。
“沈溪石!小心!”顾言倾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那是沈溪石!
顾言倾哆嗦着嘴唇,心跳到嗓子眼上来,惊恐地看着那马飞腾起来的蹄子。
却见沈溪石一个纵身,上了马,猛地拽了两下马缰绳,马嚼子狠狠地勒住了马嘴,原先癫狂的马像被人扼住了咽喉,前蹄高高提起,又放了下来,不甘心地在原地扑腾了几下。
沈溪石骑着马返身朝顾言倾来,“顾絮姑娘,我送你一程吧!”
幂蓠下的顾言倾尚还没有从沈溪石先前矫健的身姿中缓过神来,他既是有这般身手,又何必在上元第一夜便和杨国公府上的小世子你一拳我一拳地打得那般难看?
沈溪石眼看着顾言倾头都没抬一下,转过了身子,往南熏门去。
似乎刚才焦急的喊出了声的人不是她!
沈溪石什么也没有再说,骑着马缓缓地跟在顾言倾身后。
马蹄的“哒哒”声,从左耳传进右耳,又从右耳进了左耳,一直回响在顾言倾的耳畔。
当年,她好像也是这般默默地跟在沈溪石身后的。
第15章 裙裾
朱雀门外灯火璀璨,整个汴京城此时都在一片灯海中,到处都亮如白昼,魏三娘子跟着兄嫂出来看灯火,百无聊赖之际,一眼便从茶楼上看到骑着马缓缓地从朱雀门出来的沈溪石,当即便带着女使从茶楼上跑了下来。
石绿色的重台高履上缀着的两个小拇指甲盖般大小的珍珠,在裙裾下一阵阵跳跃,从二楼茶楼临窗的雅间往下看去,便见一片璀璨的灯火中,那个浑身像散着光一样的小娘子,提着湘裙向一匹马跑去,发髻上的海棠薄纱珠钗和碧玉玲珑金步摇晃得好像都有金石交汇的“叮叮”声。
打着十二幅摆子的湘裙随着小娘子的奔跑,隐隐露出绣在褶子间的四季海棠花,耀眼得像从灯火里延生出来的人儿一般,街上的行人都不由侧目。
长嫂刘氏望着小姑子,绞了手中的帕子,婆母吩咐她带着小姑出来看灯散心,免得小姑一直惦记着与沈枢相的亲事,可这上元夜,外头到处都是人,这般下去,出了好歹可怎么办?
刘氏忙吩咐自个身边跟着的女使:“你们也去看看,仔细着点。”
魏大郎已然看到了沈溪石的身影,轻轻呷了一口茶,对自家夫人道:“碰到熟人罢了,随她去吧!”
刘氏急道:“夫君,街上人多,若是冲撞了三娘……”
刘氏在对上夫君警告的眼神后,自动闭了嘴,没有再多说。
这边魏凝萱从人群中跑到了沈溪石跟前,红着脸笑道:“沈枢相,好巧,你一个人来看灯吗?”
她的声音微微气喘,也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兴奋的,脸上红彤彤的,脸颊像霓霞一般,灿烂又明亮。
人从顾言倾跟前跑过的时候,顾言倾便看到了她期待又羞涩的眼睛,心头不由闪过当年的自己,待听到这小娘子半是娇羞半是骄矜地喊了一声“沈枢相”,心里自嘲更甚,快步往前走了。
沈溪石见是魏三娘子,皱了眉道:“何事?”
魏凝萱见他面色冷淡,心口窒了窒,有些僵硬地问道:“枢,枢相是来看灯的吗?”
沈溪石抬眼见言倾的身影越走越远,直接越过了魏三娘子,微微夹了马腹,加快了点速度往顾言倾身后跟去。
已经是酉时末,虽然上元夜城门至子时末才关,但是林夫人也不会在这时候到,顾言倾不过是心中挂念,来看看,却被沈溪石跟得无路可走,眼看着南萱门就在跟前。
城门十分安静,只有三三两两的京郊庄户人家陆续来看灯的,顾言倾只身一人出来,不敢出城门,又不愿意回头和沈溪石打照面。
正在咬牙的当儿,忽然几支箭镞后头飞驰过来,慌乱中,顾言倾尚不及回头看,便被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拉上了马背。
城门口的士兵训练有素,立即吹了口哨,放下城门。
城门将关之际,沈溪石打着马带着顾言倾从恰仅供一马出的缝隙中冲了出去。
疾飞来的箭镞“刷刷”地飞到城门上,又应声而落。
后头跑来的魏三娘子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原地,身后的女使抱着她跑掉的一只重台高履,焦急地问道:“小娘子,你怎么样了?被伤到哪里没?”
魏三娘子直盯着关起来的城门看,等魏大郎闻讯赶来的时候,便见到妹妹失了魂般地看着合起来的城门,“萱儿,萱儿!”
魏三娘子僵硬地转过了头,“大哥,那小娘子是谁?”
魏大郎有些不明所以地问道:“谁?你说谁?”
魏三娘子忽然捂了脸,哭着嘶喊了一声:“沈彦卿刚刚带走的是谁家的小娘子?”
寒风里,刘氏头皮发麻地看着自家情绪崩溃大哭大叫的小姑。
***
顾言倾的耳边呼呼地刮着冬夜的寒风,沈溪石将她紧紧搂在怀中,顾言倾要挣扎,又挣扎不出,也不知道马儿跑了多少时候,一直在挣扎着的顾言倾,右耳骨朵忽然一热,带着点湿气,“阿倾,如果我要死了,你,会不会救我?”
沈溪石说完这话,箍着顾言倾的手臂忽然一松,一阵冷风从后背灌过来,顾言倾忙向后看去,便看到了沈溪石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