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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氏转头望向一边,眼中已然盈泪,可她知道现在不是悲伤哭泣的时候,遂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无妨,没事的,慢慢来就好,她已经回来了,慢慢来就好。”
……
叶姑姑因为有周明隽的安排,也算是带着这段秘密入土为安,绿琪借着姑姑下葬的机会,悄悄告诉了闵祁有关于二小姐的近况,闵祁也全都告诉了周明隽。
得知孟云娴只字不言只是发呆沉默,周明隽什么也没说。
另一边,孟光朝在处理贾氏的事情上可谓是雷厉风行绝不手软,有诸多人证和火药作为物证,逃走的帮凶也正在追捕之中,贾氏被打下牢狱,所有人都说她疯了,所以她的风言风语也没有人理。不过,孟家二小姐身受重伤以及眼盲的消息一下子传开了。
更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就在所有人都知道之前出尽风头的孟二小姐因为这次受伤成了一个瞎子的时候,五殿下竟然请了淳王做媒,求了贵妃请命,向崇宣帝要一个赐婚。
这是周明隽自回朝以来,第一次明明白白的向崇宣帝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他做的这样郑重其事,不是要让孟云娴做侧妃,而是要做明媒正娶的皇子妃。
若说之前还有人怀疑周明隽与荣安侯府的小姐亲近是为了彻底巩固荣安侯这个助力,那么这一次就有不一样的声音了。许多人是亲眼看到在最危险的时候,五殿下连命都不要也要去救孟二小姐,自己都带了伤,真情真意可见一斑。且五殿下能回朝,也是孟侯一力拥护,他们早已经被划为一个阵营,就算真的要结姻亲巩固关系,孟二小姐只是个庶出,现在眼睛还瞎了,侧妃已经是最大的诚意,留下正妃的位置给更合适的人选,扩大自己的势力,方才算有谋略。
如今的五殿下在众人看来,实实在在就是一个被情爱冲昏头脑的愣头青。
整件事情发生的实在太快,周明隽的速度又快,在淳王和贵妃的双重加持下,崇宣帝将孟光朝宣进宫商讨此事。
孟光朝这才明白周明隽说的那句“由他负责”是什么意思。
此刻朝野上下都知道周明隽钟情于孟云娴,崇宣帝自己倒是没说什么,而是将贵妃与淳王搬了出来,将这两人的面子放在了孟光朝的面前,大有若是孟光朝犹豫不决不予答应,那他这个皇帝没有强人所难的道理,只是需要孟光朝自己去跟贵妃还有淳王解释清楚,免得伤了和气。
崇宣帝自来如此,即便要做什么,也绝对不会用自己的手来做,孟光朝这几日过得很是跌宕起伏,被崇宣帝这样摆一道,最终只能答应下来。
得了荣安侯的亲口诺言,周明隽几乎是立刻就向孟府下了聘礼。
在这件事情上,崇宣帝格外的惊讶。他怎么都没想到周明隽能在短短的时间之内准备的这样充足,知道的是他求娶之心诚挚又急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就等着这一日所以提前准备好了。
浩浩荡荡的聘礼抬进孟府的这一日,恰好碰到族学里的同窗前来探望孟府二位小姐。
白蔓芙很是自责,那一日她是和孟云娴在一起的,若是能多加小心,又或者不将她一个人留在房间里等候传唤,兴许她能逃过一劫。
沈复完全是为了孟云娴来的。此刻她人还在养伤,孟府竟然连她的婚事都定下了,他想要看一看孟云娴,确定她现在好不好。
至于鲁国公府这几位公子,是田氏不想让老国公和老夫人奔走着急,所以让兄长们派孩子来探望即可,田允然又急又气的撸袖子:“楚绫那个丫头呢!小爷要掀了她的头盖骨看看她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在侯府多年,竟然吃里扒外勾结外人,这样的人还留着过年嘛!”
田允修拉扯他一下,示意他不要再提这几个人。
楚绫自被带回来那一日起就和宋嬷嬷一起捆起来丢进了柴房,瞿氏一脸无措的哭着求情,拉着王氏和韩氏希望她们网开一面,又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然这一次,想来宽和的主母竟毫无商量的连同瞿氏一起捆了丢进柴房,命人好生看管,秋后算账。
因为阿茵和孟云娴都受了伤,荣安侯和田氏一个主外,一个守着后院两个孩子,招待的重担,顺理成章的落在孟竹远一个人的身上。
小男子汉不似往日的活泼与天真,老老实实礼数周到的对所有人的好意表示感谢,只是没办法带他们去探望两位姐姐,因为母亲说了,姐姐们养病期间,谁都不能轻易打扰。
来探望的客人都被隔绝在外,田氏守着两个女儿,不分日夜的照顾。
阿茵这边倒还好,伤口处理完醒过来之后,知冷知热会喊疼会喊饿,没什么大问题。
问题全在孟云娴这边。
她不哭也不闹,不喊饿也不喊疼,药来了她就乖乖的上药,饭来了就安静的吃饭。田氏好几次想要开诚布公的和她说清楚,不希望她心里藏事情,可是因为她忽然看不见东西,大夫又断定可能是因为伤口的原因并发了什么症状,所以田氏不敢公然挑开这根刺。
赐婚的事情下来,田氏虽然惊讶,却不得不承认当日若没有周明隽相救,云娴早就不在了。又在孟光朝那里得知他们二人竟然一早就相识,心情更是复杂,甚至有些理解为何周明隽会在救回所有人的当日说出那样的话。
因为所有人之中,唯有他眼里只有云娴。
田氏保留了最后一份妥帖,没有让旁人告诉孟云娴这件事情,而是将这个消息留给周明隽,让他亲自来说。
果不其然,周明隽很快就登门造访,但是这一次他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另外一个探病的人——昇阳县主。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经过了贾氏的事情之后,在孟云娴的事情上最有发言权的人变成了周明隽,他向田氏表明,想与云娴单独说说话。田氏自然放心他,并没有拦着,还将房中其他人都遣散。
昇阳往孟云娴房里走的时候,周明隽淡淡道:“有劳你了。”
昇阳看了他一眼,轻笑一声:“你愿意不再追究当年的事情,等同于放过淳王府,我不是来宽慰她,是来还人情的。”
第106章 第106章
孟云娴在养伤,房中燃着田氏专用的药香,也是为了她的眼睛好。
谴退绿琪后,房里没有别人服侍,昇阳兀自搬了一张凳子在孟云娴的床前坐下。
孟云娴向外侧卧着,眼眸低垂,也不知道察觉到昇阳没有。
昇阳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不似其他围在这里的人一样感伤又小心翼翼,轻快又活泼得很:“看看,我之前怎么说的?等你在这个地方呆的久了,就会发现越来越多你自己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看你这个模样,是受刺激了吧。”
孟云娴纹丝未动。
昇阳盯着她的眼睛,忽然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我的母亲也是当年逃出的舞姬之一,算起来,我的生母和你的养母曾姐妹相称,难怪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可爱的紧,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孟云娴狠狠一怔,眼神里透出不解和惊讶。
她笑了一声:“果然是装的,你的眼睛根本没有瞎。”
孟云娴慌了一下,心虚的低头。
昇阳一笑:“也对。心里藏了委屈,愤怒,失望和悲哀,头一次不想做善解人意的小姑娘,不想再为别人着想,装瞎这个法子,既能光明正大的无视所有人的喜怒哀乐,又能堵住他们逼你面对的念头,简直是一举两得,我都想为你鼓个掌。”
她起身坐到床边,与她靠的更近:“别慌啊,我话还没说完。若今日是我受了委屈,才不会靠着装瞎装病来当借口,抵挡自己应该面对的一切,我得狠狠地哭闹,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委屈,但凡我不能释然,所有人都别想好过。受了委屈本就应该发泄出来,胡搅蛮缠也好,作怪撒泼也罢,总有一个痛快的方法。偏生在这个时候,所有觉得亏欠了你的人还不能将你怎么样,多好啊。”
她笑着笑着,眉眼一转变得凌厉起来:“可是痛快之后呢?”
“逃避也好,发泄也好,都只是暂时的。你始终要面对。”
房间里有一瞬的沉默。
昇阳无声一笑:“孟云娴,你知不知道,我和昇平还有一个哥哥。”
忽然提及很久以前的事情,昇阳自己都有点不习惯,可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就想将自己想要忘记的事情挖出来。
“我的母亲是王府里低贱的婢女,她和我的父亲生下了我。比起你出生被调走,还有机会争回嫡女之名的境况,我是一出生就被打上了烙印。她虽不至于将我带入什么复杂的纷争中,可是她自尽身亡,留下我一人在王府孤苦受欺负,不一样是逼着我自己主动走进那些复杂的纷争吗?”
“我不甘心做一个事事被欺负,时时会没命的小庶女,所以我只能让自己越来越好,越是委屈难过,越是要笑得开心,因为只有你好好的,才会让那些针对你的人毫无成就感。可是只有一人看得出,我什么时候笑是真的笑,什么时候笑,是在难过。那个人就是我的嫡长兄。他对我和昇平一视同仁,都当做亲妹妹疼爱,他一直告诉我们,父亲当年一伤,注定了王府一脉人丁凋零,我们三人身上流着的都是王府的血脉,无论他日遇到什么事情,这血脉会成为我们之间斩不断的羁绊。本自同根生,自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后来因为父亲伤重,王府再无其他女眷,皇上感念父亲的功劳,便将我们一起接入宫中,同王子公主一般教导。那时候我就知道,我的机会来了,可我没有想到,昇平也在等一个机会。”
“深宫后院,自古以来就是无数枯骨的埋葬之地。随着我日益讨皇上喜欢,越发受重视之时,也成为旁人的眼中钉,昇平以为这个时候除掉我,便能将嫌疑降到最低,将我永远从王府血脉和兄妹之情里面剔出。可惜……”
昇阳笑着,半滴眼泪都没有:“可惜啊……”
孟云娴的脸色已然变了。
她从未见过什么王府世子,若是昇平县主想杀的是昇阳县主,最终昇阳县主活着,却不见什么世子,那就是说……
“昇平想杀了我,却误杀了兄长,我原本以为自己该恨死昇平,可其实我更恨我自己,因为他是替我去死的。”
昇阳说到这句话时,眼里终于盈泪:“若是你,你要怎么做?”
孟云娴看着昇阳,缓缓地开口:“你的兄长说过,你们都是王府的血脉,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有斩不断的羁绊。所以……你救了昇平县主,帮她遮掩了所有的罪行。”
昇阳按下了情绪,轻快一笑:“你以为她真的那么大义吗?不是的,她特别怕死,又娇气得很,所以当她恨着我的同时,必须面对我救了她的事实。这种感觉是不是很奇妙?”
孟云娴的注意力成功的被昇阳从那个封闭的角落拉了出来。
昇阳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是不是觉得这样的故事好像在哪里听过?排除异己,暗杀陷害,恩怨情仇,爱恨纠葛,来来去去都是这些。平城伯府也好,你府上也好,王府也好,其实还有许许多多你根本不曾知道的故事,都在你此刻消沉低落的时候一桩一桩的上演,可是绝大部分人选择继续走出来,活下去。”
“没人有资格逼着你原谅或理解,也没人有能力左右你选择仇恨还是释怀,试着逼自己走出来,或许能发现一片海阔天空。”
昇阳的话像一把钥匙,将孟云娴积压了太多的心一下子打开,情绪复苏奔涌出来时,她抓住昇阳的手臂,眼泪吧嗒吧嗒的掉。
昇阳舒了一口气,将她的手挣开,起身去将门打开。
周明隽守在外面,立刻冲了进来。昇阳什么也没说,走出房门,转身替他们将门关好。
孟云娴窝进周明隽的怀里,事发以来第一次痛快的哭出来。
“你说……即便被母亲责罚千万遍,也不会真的有事,因为母亲始终是母亲……可其实……她的痛恨和厌恶都是真的……我没有死,是因为我要回到这里,完成她的报复……你说的不对……你骗我……”
周明隽回抱住她,不断地认错:“对不起云娴,是我自以为是,其实……周哥哥也不是什么都懂,也有说错时候,所以算我的错好不好?是我让你一这样以为才会这么伤心,你怪我就好。”
孟云娴就这样抱着他哭了很久很久。
昇阳县主再入房间的时候,周明隽正好出去帮她打热水洗脸。昇阳看着孟云娴红肿的眼睛:“痛快吗?”
虽然发泄了一通,但到底不是释然,孟云娴看着昇阳,低声道:“县主为什么知道我是装瞎?”
昇阳县主摇头,诚恳道:“这个你可冤枉我了,不是我看出来的,是有人看出来了,所以求我来把你弄哭,逼得你再也装不下去。我大概懂你装病的缘由,乐得来拆穿你而已。真可怜,现在都这样欺负你了,等你嫁给了他,还不知道要过什么日子呢。”
孟云娴一愣:“什么?”
昇阳:“你还不知道吗?他主动找皇上赐婚,要娶你为妻,恭喜啊,往后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子妃了。”
孟云娴的脑子里想起的是那一晚在淳王府时和周明隽的对话。
那时她为眼疾和嫡母的事情苦恼,他就是用娶她这种话来安慰她的。
这一次,他是直接用行动来安慰她吗?
昇阳看着她茫然的表情里根本没有惊喜和欢愉,暗自叹了一口气:“孟云娴,无论是看穿你假装眼盲还是这样的大费周章的让你发泄释然,都不是我的意思,你想不想听听,若我是你,要怎么最快最全面的处理如今这个局面?”
孟云娴的思绪被拉扯回来,看着她半晌,默默地点头。
……
周明隽回来的时候,昇阳已经走了,孟云娴坐在那里,见到他时不再装作眼盲,而是笑了一下。周明隽的一颗心这才放下来。
他给她擦了脸,嘱咐道:“你伤的是上半身,双腿还是能走动的,不要整日窝在房里,天气好时也该到处走动走动。”
孟云娴乖乖的点头,其间不断地看向他。
周明隽没有留意她的眼神,脑子里想的是接下来的事情,郑氏的事情可以任由她藏在心底,但是侯府的局面却要坦然面对了。
“周哥哥,你能不能陪我去见一见父亲和母亲。”
周明隽十分意外:“你要见他们?”他其实更想问,你已经做好准备与他们开诚布公的谈一谈了吗?
孟云娴特别平静的点头。
周明隽反而拿不准了,他觉得孟云娴似乎过于冷静,还是昇阳跟她说了什么?
……
这一边,田氏听完孟光朝的话,几乎站不住脚:“你要在禁火节之后继续记名礼?孟光朝,你的血是冷的吗!”
孟光朝忽然一阵咳嗽,强忍下去:“偷天换日的局牵扯太多人,让所有人知道,等同于将郑氏推到风口浪尖,一旦有心人去查郑氏的底细想弄清楚这件事情,她与曲夫人的关系也可能被挖出来,继而是当年曲夫人之死,行宫的行刺,还有许多纷杂的事情,甚至牵扯到五殿下!当年的事情早该随着曲夫人之死彻底沉寂,所以这件事情,不能说出去。”
“孟光朝!”田氏抓住他的衣领:“那是我的亲生女儿,你要我放着亲生女儿不认,将她当做记名的女儿?你不如让我去死!为何别人的孩子你都能设想周到,却要这么残忍的对待自己的女儿!”
“曲夫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我答应过她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要保住五殿下!”
“是保住五殿下还是你荣安侯的爵位!”
孟光朝只觉得喉头一阵咸腥,低声轻咳后再次忍了下来,温声安慰:“即便是记名嫡女,我孟光朝此生也会将最好的都给她,即便旁人都说她是庶出,我也不会让她去做谁的妾侍,像之前一样全都弥补给她,娇娇,你能不能再信我一次。”
“我就是太相信你,才做了这么多的蠢事!”田娇大吼出来,怎么都不肯同意,“我不会答应的,我马上就修书告诉我父亲,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我田娇的亲生女儿,再不让她受委屈!”
孟光朝正欲争辩,忽然愣住,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孟云娴。
“云娴,五殿下……”
田氏听到孟光朝的话,飞快的转过头,疾步迎了过去:“你怎么过来了,你身上还有伤啊。”
在田氏的焦急面前,孟云娴垂眸:“我只是身上受伤,走路没有妨害的。”
周明隽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话,但是他好像对刚才那些话无动于衷,就像他说的,他再也不想追究,将孟云娴交给他们之后,便主动出去等着了。
田氏和孟光朝一起把她搀扶到榻上坐下,孟云娴看了他们一眼,抿出一个笑来:“这一次能幸免于难,多亏了五殿下和父亲及时营救,站在我的角度,并不希望五殿下受到任何的影响。其实嫡女也好,庶出也罢,我总归是荣安侯府的血脉,如今这些对我来说,着实不是什么大事。父亲和母亲,就不要再争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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