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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口便是这话,语气淡定从容,并无起伏,倒也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待得这话刚落,殿外的葬月便恭敬的回了话,随即脚步稍稍走了不远,便彻底消失,也不知他是入了殿外的亭子,还是径直站定在了殿外不远,无声沉默。
凤瑶神色微动,稍稍思量片刻,却也不曾太过多想,仅是回头朝穆风望来,淡然的目光将他那复杂凝重的面色仔细扫了一遍,便低沉无波的出声道:“那是太上皇身边的琴师葬月,昨个儿因抚琴出错,被挑了手筋,如今虽被东临苍接好了手,但身子骨也该是孱弱,倒也不料他竟还有力气外出。”
穆风应声回神,眉头紧皱,面上稍稍漫出几分欲言又止的沉重。
凤瑶静静观他,“穆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穆风脸色微变,垂眸下来,压着嗓子仅道:“太上皇身边的人,都该是不简单。在下如今也是以为,许是长公主当真该如皇上所说一样,随在下出宫去。”
是吗?
倒也不料这穆风竟也有这等好心,百里堇年不劝她了,这穆风倒是开始劝了。
凤瑶勾唇漫不经心的笑,“穆公子能有如此之言,本宫倒也欣慰。只是救本宫出宫之事,非同小可,你我也仅是有一面之缘罢了,并无任何交情,难道穆公子当真会为了本宫这么个外人而拿你整个穆家来冒险?穆公子可莫要忘了,一旦你救本宫出宫之事败露,你穆家上下,许是都脱不了干系。毕竟啊,你也知晓,太上皇擅疑。”
“这点,在下自是知晓,但……”
凤瑶面上笑容稍稍深了半许,不待他后话道出,便平缓淡然的出声打断,“穆公子既是知晓,但仍有营救本宫之意。如此,你我并无交情,穆公子自是不会为了交情而救本宫;你与东临苍虽为好友,但自然也不会因着东临苍之故而救本宫,从而让你穆家陷入连罪之地,是以,若本宫料得未错的话,穆公子能有如此救本宫的心思,这唯一的解释,便是……你穆家,与大周皇上颜墨白……”
话刚到这儿,穆风面色陡然一白,顿时出声道:“长公主!”
短促的三字,紧烈与震愕之感层层交织,大抵是太过焦急,连带脱口的嗓音都稍稍卷了几分低哑。
凤瑶眼角一挑,漫不经心噎住后话,淡然自若的凝他。
他略是戒备的朝不远处殿门扫了一眼,回头过来,极为避讳谨慎的朝凤瑶道:“望长公主,慎言。”说着,叹息一声,嗓音压得极低极低,“我穆家世代忠骨,忠君爱国,只可惜,近些年来,太上皇残暴不仁,野心大起,皇上傀儡而居,权势架空,国都上下百姓,也赋税沉重,难以生存。太上皇又喜闭关锁国,不愿真正将心思放于大英国政之上,却又要干预皇上发展大英。如此年年而久,大英上下虽看似一派平和昌盛,实则,早已败絮其内。”
“是以,穆元帅虽忠君爱国,但衷的君,则是百里堇年,而不是,太上皇。”不待穆风尾音全然落下,凤瑶已淡然自若的出了声。
穆风眉头越发一皱,“皇上是明君。我穆家愿意辅佐与追随。”
是吗?
如今乱世之中,倒也难得还有人要追随明主。如穆家这等骨气明理之族,凤瑶自然也是敬重佩服的。
只不过,乱世纷争大起,穆家却还要在乱世之中另立私心的拥护百里堇年,不得不说,倒也有些不自量力了些,毕竟,大英一亡,国都不国了,又何来百里堇年这等君?那时候,穆家对百里堇年护来护去,也不过是仅护得百里堇年这条命罢了,而非,他们眼中所谓的大英明君。
思绪摇曳,突然,便想得远了些。
待得片刻,凤瑶才敛神下来,压着嗓子开门见山的问:“百里堇年是否为明君,与本宫无关。本宫如今只问你,你们穆家与大周皇上,有无联合?”
穆风面色越是复杂重重,目光凝重,待得沉默半晌,“有些事太过紧要,并非在下不说,而是不敢说。但总有一点在下可在长公主面前保证,在下与皇上对长公主你,都无恶意。倘若长公主何时想通要出这大英皇宫了,随时都可与皇上与在下说。”
他这话突然变得刚毅硬气了几分,口风极紧,浑然不愿就此多言。
只是事已至此,便是这穆风不说,凤瑶心头自然也有几分揣度与笃定。是以,这厮不愿再说,她自然也不多问。隔墙有耳,她自然也是有所顾虑。有些事啊,的确是不宜全然放在明面上来说。
心思至此,凤瑶稍稍将目光从他面上挪开,视线微垂,漫不经心的凝在面前的茶盏上。那茶盏,色泽为青,翠纹缕缕,着实精致别雅。只不过,那一股股茶水的热气微微蔓延上浮,淡白的烟犹如长蛇一般再空中盘绕,转瞬之间,便又彻底散开,四分五裂。
“穆公子的心意,本宫领了。只不过,既是入了这大英宫闱,且又被大英太上皇盯上,自不可坐以待毙,亦或是落荒而逃才是。”说着,神色微动,话锋也稍稍一转,继续道:“本宫方才也问过穆公子,这禁宫之中有你穆家多少眼线之事,穆公子似是还未回答本宫。”
她再度将话题绕了回来。
穆风心有疑虑,倒也着实不知凤瑶为何会对此事这般上心。
眼线之事,本也是极为敏感,常日在外都不可多提,更别提还是在这大英禁宫,太上皇的眼皮下。只是,本是心有谨慎与抵触,奈何却见凤瑶再度抬眸朝他望来,面露几丝强硬与执着,他心有无奈,待得沉默权衡一番后,终是抬手为自己倒了一盏茶,而后食指沾了杯中茶水,在桌面上以水代墨写了‘六’。
凤瑶微怔,压低了嗓音,“六十?”
穆风摇头。
凤瑶面色一沉,终是会意过来,心头深处,也或多或少增了半许失望。
既然六十不是,六百自是不可能,这剩下的,便也只有六个了。这偌大的大英禁宫,仅也只有六名穆府眼线,这数目无疑是太少太少,起不到任何用处。
又许是瞧出了凤瑶的失望,穆风犹豫片刻,压着嗓子道:“数目虽少,但长公主若有什么急事,他们自也会将长公主之事传达给在下,那时,在下会及时而来,尽最大之能救长公主。”
是吗?
这话说得倒是好听。只不过若要做起来,无疑是难如登天。此处乃大英禁宫,可非寻常之地,加之处处又有大英太上皇眼线,是以这穆风即便是穆元帅的儿子,也不见得能随时入宫,更别提,救她了。
“六人也可,总比没有好。穆公子的那些人,东临苍是否都能号动?”凤瑶稍稍敛神一番,再度出声。
穆风当即点头,“可。”
他回答得极是直白干脆,但这话也无疑是在预示着穆府与颜墨白暗合之事,东临苍自然也该是知情者,也乃一帮之人。毕竟,东临苍看中百里堇年,穆家又要效忠百里堇年,如此一来,东临苍与穆家自然早已联合一起,能号动穆府暗线也也就不成问题。
越想,心头便也越发了然。
此番邀穆风而来,未有太大心思,只因当初她被颜墨白带出国都城门之际,颜墨白拿出的令牌,不是卫王的,竟是穆元帅的。且如颜墨白这种人,向来也不喜亲自去做偷鸡摸狗的盗窃之事,是以,关于那令牌之事,唯一能解释的便是那穆元帅也该是与颜墨白达成了什么,从而暗中联合才是。
只是,若颜墨白与穆家当真联合,而当初的那场花灯节的风波,卫王听颜墨白之意而斩杀百里堇年的大多党羽之臣,又是何意?效忠于百里堇年的穆元帅会坐视不理?任由卫王之人斩杀完百里堇年的党羽之臣?
且若颜墨白与穆家当真联合,凭穆元帅的三军将帅之位,完全可和平收兵化解这场恶斗,从而只需两国联合将大英太上皇拿下便是,但为何颜墨白又要开挖地道,浑然不借穆家之力而轻松入城?
思绪翻腾,复杂四起,奈何几番思量,却是不得解。
半晌之后,穆风忍不住压着嗓子轻唤:“长公主?”
凤瑶这才应声回神,面色森然沉重,目光也再度落回穆风的脸,“本宫这里,无需穆公子担忧。只是,如今大英变天,乱世之争,穆家要保百里堇年,似也并非明智之举,毕竟,一旦大英而亡,国不成国,百里堇年这君,自然也当不了了,如此之下,穆家又如何不干脆直接效忠大周帝王,待得这场战役尘埃落定,大周大胜,那时,穆家乃一等功臣,本宫再在颜墨白耳边游说一番,到时候让颜墨白同意将这大英天下交由你穆家打理,你穆家可彻底翻身做主,成为这大英之王,光宗耀祖,这般之事,岂不比你们效忠百里堇年要来得好?”
冗长的一席话,虽嗓音平稳淡然,但这番脱口的话语内容,无疑是旷世胆大之言。
穆风再度怔得不轻,本也是见识过凤瑶的语出惊人,虽也心头稍稍有所准备,但此际仍还是猝不及防的被凤瑶这番话怔得不轻。
他着实未曾料到,本是好心劝这大旭长公主出城保命,却不料这大旭长公主竟反过来劝他穆家背弃大英而投靠大周。
他眉头也抑制不住皱了起来,一时之间,并未言话。凤瑶也不着急,仅是淡然自若的凝他,面色平静之至,底气也是万分十足。则待片刻后,穆风终是敛神一番,强行将所有起伏沸腾的心思压下,仅朝凤瑶缓道:“长公主,我穆家历来忠良,岂能背心弃主。此事即便放在家父身上,家父也断然不会同意。”
第624章 本该避嫌
凤瑶漫不经心的道:“穆元帅糊涂,但穆公子你则不糊涂。穆公子莫要忘了,你们大英最初的天,是大英太上皇,如今的天,也仍是大英太上皇,你们有意选择支持百里堇年而疏远太上皇,不也是在背弃主子?亏得大英太上皇还让你爹统领大英三军,委以重任。再者,你们穆家如今是要效忠明主,但百里堇年虽看似可委以重任,但帝王心思终究难猜,比起日后对百里堇年提议或辅佐百里堇年治理大英,还不如你们自己当家做主,自己成为这大英的明主,这样一来,也更能造福万民。另外,大英与大周如今对立,看似旗鼓相当,但大英兵力常年不曾上过沙场,常年不曾真正高强度的练兵,你们当真以为,你们大英的兵力能敌得过大周?与其让大英大周硬碰硬的开战,血流成河,民不聊生,大英上下破败,倒还不如,归顺颜墨白,令大英与大周不战而熄战,那时,大英兵力不会伤亡惨重,国都百姓不会血流成河,而你穆家,也可真正成大英霸主,好生用你们的良善之心来统领大英上下,引大英上下之人走向开元盛世。”
这话一出,穆风面色越发大变。
他从无叛变之心,只愿大英安好。如今风雨急骤,现世不稳,他与自家父亲要的,也不过是辅佐明君,安得大英罢了。
这些年来,太上皇闭关锁国,赋税严重。在外人看来,大英幅员辽阔,地处神秘,大英之人皆安乐享受,无忧无虑,只可惜,那些终究仅是表面之像罢了,就连这大英都城,常日看似繁荣,也不过是国都府尹强行制造维持出的昌盛之景罢了,每到国都的人都以为,天子脚下,果然是大好山河,民风淳朴,只可惜,可惜啊,表面的风光之下,是无尽的残酷与黑暗,那些生活在表象之下的百姓,早已是民不聊生。
思绪翻腾,越想,便越发的想得远了。
而待半晌之后,心神回到现实,莫名之中,竟有一股突然而来的冲动在肆意的作祟。
是的,冲动,彻底改变这大英天下的冲动。所谓的忠君爱国,也仅是建立在明主明君之上,如今太上皇并非明君,穆家自是转向了百里堇年。只奈何,往日倒也不曾对此多想,如今听得凤瑶一言,思虑突然开阔,一股鬼祟的冲动之感,才大肆翻腾。
倘若,倘若穆家能真正主宰大英,不必看任何人脸色而对大英施以仁政,大兴变法,倘若穆家妥协,与大周之军里应外合,彻底将百里一族架空,那时候,这古老的大英城池,可否真的不会被铁骑殃及,不会被战火缭绕,而是能,和平的解决一切,和平的安定,从而,穆家为大,引领大英开国门,兴商贾,通货物,实现大英真正的繁荣?
周遭气氛全然沉寂,无声无息,一道道压抑复杂之感四方蔓延。
穆风许久都不言话,思绪起起伏伏,嘈杂四起,全然无法真正压制。
凤瑶深眼将他凝望,将他所有细微的反应彻底收入眼底。如今凭这穆风的反应,她知晓的,这人,终究还是动心了。
与其将大英昌盛的希望全数寄托在百里堇年身上,又何不自己当家做主,彻底按照自己的计划去做?毕竟,这世上啊,最是无情的便是君王家了,此番穆家可将百里堇年彻底推上权势的颠覆,全数让百里堇年脱离傀儡之势,但若,没了所谓的傀儡枷锁,这大英上下便再无牵制百里堇年的人或事,那时,全然松懈且平步青云的百里堇年,又可否会彻底膨胀得意,从而,成为这大英的第二个太上皇?
这点,她姑苏凤瑶能想到,这穆风,自然也该想到的。
国之将相,的确要忠君爱国,但这世上百年,自也出了不少愤愤而起而后彻底当家做主的将相呢。
思绪至此,凤瑶终是漫不经心的将目光从他面上挪开了。待得片刻,才漫不经心的继续道:“与其当个辅臣,还不如,当个主子。那时,大英在手,你穆家要如何救全民于水火,都是你穆家说了算。但若,你穆家辅佐百里堇年等位,万一,没了傀儡的枷锁,百里堇年成了第二个太上皇的话,那时候,百里堇年最先要做的事,许久不是变法了,而是要第一个斩你穆家。”
穆风终是应声回神,面色越发凝重,紧着嗓子低哑道:“长公主之言虽有道理,但长公主还是莫要将人心想得……”
凤瑶冷笑一声,不待他后话道出,便淡然的插话道:“历代帝王,何人不是对显赫功臣极为抵触防备?这世上啊,又有多少代帝王登基之后便会先斩那些虽他一起拼打天下的开国元勋?穆公子并非皇族,自是不知皇族真正心思,但本宫既是说出这话来了,自然也有信服的道理,毕竟,皇族之中,别说的功劳之臣,便是手足血缘的的兄弟,都可自相残杀,手段阴狠,而你这所谓的功臣,又算什么?只要能危急帝位,便是功臣……也照杀不误。”
冗长的一席话,被她以一种极是淡然清冷的嗓音道出,无波无澜,似如随口言道一般。
只是这话落得穆风耳里,自又是另一番狰狞刺耳的劝慰。
往日之时,忠君爱国,不曾多想。如今之际,虽明知这大旭长公主的话略带挑拨离间之意,但这话却太过现实,惹得他心境浮动,终还是将她这话听了进去。
他再度沉默了下来,一言不发。
凤瑶也静静将他凝望,神色淡漠,也未再多言。
两人就这么再度沉默了下来,无声无息,气氛压抑。则待半晌之后,穆风终是长叹一声,压着嗓子极低极低的道:“长公主之言,在下记下了。但在下虽是穆家人,但却并不能对大事做主。是以,长公主这话,在下也仅能稍稍与家父提及,但至于家父是否要听,便着实不在在下能控制的范围内了。再者,也还是那话,长公主若想出得这大英宫城了,随时都可与皇上或是穆家眼线说,只要有在下能帮到长公主的地方,在下一定尽全力的帮。”
他这话说得略是委婉,并不表态。
凤瑶则对他这种反应自也是了然。穆风的确不是穆家的掌权之人,但这穆风恰恰是穆元帅的儿子。她今日‘苦口婆心’的与他说这些,也没想过要他穆风来拍板亦或是决定什么,她要的,也历来是这穆风能规劝穆元帅,从而让穆元帅与颜墨白彻底统一战线,平了这场两国纷争罢了。
“本宫也非恶毒之人,生灵涂炭之事,本宫自然也不喜目睹。是以,本宫也不过是点到为止,善意提醒罢了,但至于后事如何,自然也不由本宫做主。再者,穆公子是明白人,倘若穆公子当真要救这国都的百姓,要彻底缔造一个风调雨顺民生皆安的盛世,许是本宫方才之言,你与你穆家,都得仔细斟酌了。”
“在下知晓。”
穆风不再多言,仅是垂眸下来,极是复杂低哑的回了话。
凤瑶神色微动,漫不经心的朝他笑笑,“如此便成。此际时辰已是不早,想来穆公子还有其余之事要忙,本宫便不拖着穆公子了,你自行去忙你的事便成。”
这话无疑是在变相赶人。有些话说完便可,多处无益。只是这话一出,穆风却并未即刻出声告辞,反倒是眉头一皱,起伏的目光再度朝凤瑶落来,欲言又止,几番犹豫,却终究不曾道出话来。
凤瑶淡然观他,再度出声,“穆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这话一出,穆风似才得了底气一般,薄唇一启,略微试探的问:“今日长公主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