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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真的已经来不及了……”
伊格尔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不过这已经轮不到他们来决定了。不管他们能不能支援自己人,最起码都要确认对方的生死才行。四排的队伍刚走到教堂前面,忽然位于他们队伍前面的弗里茨一手拉着杰奇飞奔而来,同时大喊:
“敌人有埋伏!快散开!”
其实当他转身一回跑的时候,众人就下意识地知道不好了。从街区的南侧,那些楼房之中喷出黄色的火舌。有的人来不及被直接击中,瘫倒在街道上。而剩下的人则全部散开,各自找隐蔽点,有不少人躲进了教堂的阶梯和外面的大理石柱后,伺机向敌人还击。
弗里茨他们只跑了一小段路,没法回到教堂这边,便往旁边一跳,冲进一间街边小店的房间里。杰奇被拉得钢盔都差点掉了,他摔在地上,只顾着喘气什么也说不出来。弗里茨试图靠近窗边观察情况,马上又被一梭子弹逼了回去。他擦擦眼睛,知道队友们就在后头那间教堂和街道两旁的房子里,于是他冒着危险贴在窗边,一边观察着敌人的火力位置,一边大声将看到的一切告诉后头的人:
“一挺机枪,在一到两点钟方向,那间挂着咖啡店牌子的房间里。二楼也有火力点,不过暂时看不清楚……”
事实证明他的冒险不是没用的。伊格尔拍拍扛着肩抬式火箭筒的士兵跟自己来,同时对后面的人说:
“掩护我们!”
在艾吉的手势下,他们配合好时间冲了出去。由于还击的火力很猛,所以敌人只能暂时躲进去,没有开枪。伊格尔和那个士兵跑到离目标更近的一处坍塌的沙包堆后,在那儿,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楼街边小屋窗户里的路军士兵。在结束短暂的掩护后,艾吉一把拉过身边的通讯兵,要他马上联络后方,他们这儿遭到埋伏了,让三排的人赶紧过来支援。
伊格尔帮着那个士兵往火箭筒里装好炮弹,命令他对那个火力点发射。他们刚一抬头,子弹就贴着沙包飞过去,擦过他们的钢盔。他们又马上低下头,那个在排里一向扛惯火箭筒的萨克森二等兵忍不住对排长抱怨:
“少尉,咱们这是冲着枪口跑!”
“那也没办法!”
在伊格尔的帮助下,两人再次把火箭筒扛起来。萨克森嘴里抱怨着,但却凝神瞄准目标,当伊格尔的手一拍上他的肩膀时,那枚火箭弹也嗖地离膛而出,正中目标。里面的路军士兵整个被炸飞出来,摔落在街道已经变得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不管他被炸飞出来的时候还是不是活着的,奥军士兵们可没有放过他。有些人举枪射击,把那个人的身子打成像筛子似的才罢手,再转而去攻击其他目标。
一个火力点毁了,而伊格尔他们二人又如法炮制,把二楼一个敌军的据点同样炸烂。看着路德尼亚人的埋伏被逐渐催毁,有的士兵赶紧把街道上受伤的同伴拉回去。萨克森兴奋不已,朝伊格尔喊:
“又干掉一个!”
由于他们所在的位置比较靠前,担心前方还有埋伏的伊格尔拉着对方往回撤。当他们冲到教堂台阶上时,伊格尔忽然感到身子一沉,整个人面朝地倒了下来。在右肩传来阵阵撕裂肌肉和剧痛中,他才知道,自己中弹了。他只觉得喘不过气来,却无法动弹一下。有人冲着他喊,也好像有人在拉扯他肩上的背带好把他拉进安全的隐蔽点。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有的人在开枪还击、有的人趴在他身边不停地说着什么、还有的人躺在大街上,已经失去了神采的双眼呆呆地看着自己。
伊格尔被翻了个身,他这才看到,艾吉在自己的上方,那双手在脸颊旁拍来拍去,好像在对自己说着什么:
“……喂……喂……坚持……坚持住……”
一切都仿佛变慢了下来,伊格尔在难以呼吸的窒息感中,眼睛对上了教堂台阶上方的圆顶廊棚。那是歌颂无上之神与他的使者们的彩绘。在一片黯淡之中,只有神的那张脸,显得如此突出。异教的神,拥有着与全能之神同样慈悲的脸。此时,他正一脸微笑地,看着这个躺在地面上,胸前一片鲜血的年轻人。
“……最终的审判……神的惩罚……”
眼前神那张带笑的脸渐渐离他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黑暗。伊格尔仿佛沉入了深潭之中,再也听不到一点东西、感觉不到一点疼痛。只是沉下去、沉下去……离那一点光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第三卷 伊格尔(中)
第一章 伏魔(1)
“伊克!”
“妈妈。”
虽然有一定年纪但还依旧保持着美貌的女人,款款走到儿子身旁。她优雅地俯下身,跟儿子一起盯着地上的东西。
“那个是什么?”
“一只金丝雀……死掉了的。”
“是吗……你打算怎么办呢,伊克?”
“我也不知道。妈妈,要是我能够早点放走它,它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呢?”
“伊克,你真善良。不过——就算放走了它,它也活不下来的。因为,它注定了只能在笼子里过一辈子,要是离开了笼子,它只能去死!”
“妈妈……”
“听好了,伊克。不要再为这些事情感到悲伤,你的善良应该用在更有用的地方,你迟早都会继续家庭和你父亲的事业。不要忘记了,你可是瓦莱里安一族的希望!”
“妈妈……为什么……”
眼前的黑暗渐渐散开了,那些光亮刺激着还不能接受它的眼球。伊格尔下意识地闭起眼睛,希望让自己好受点。当他开始适应那种光亮,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张人的脸也出现在他的视线内。
没有表情的脸,伊格尔在迷糊中没法做什么反应,只是这样想着。好像是张女人的脸,冰冷的、没有一点感情地看着自己。等伊格尔的眼睛能够适应周遭的光线时,女人的脸也消失了,出现在他眼内的,是剥落的天花板和几根电线。他眨眨眼睛,没有错,这儿是一间房间,而且——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伊格尔扭动一下脖子,虽然这样的动作还可以做,不过很快他就感受到肌肉的抗议了。自己的右边身子——尤其是上半身,就像没有感觉似的,可是又隐约能感觉到持续的剧痛。
对了,自己在之前的战斗中中弹了,那么这里就是……医院吗?伊格尔本想抬起身子好让自己看清楚些,可是他很快就不得不放下这个念头,认命地躺在身下那张铁床上。
“您醒了吗?”
毫无征兆的,房间里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有个护士装束的女人走到他面前,观察一下这个伤员的气色。之后她才点点头,说:
“您刚做完手术不久,所以得先观察一阵子,之后如果没有异常,我会送您到普通病房去的。啊,请不用担心,您的伤口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子弹没有留在里面,骨头也还好,只是肺部被打穿了。您觉得呼吸困难吗?”
伊格尔怔忡地看着这个女人,这是刚才的那张脸吗?不,不是她,眼前的这个女人,不仅漂亮而且笑容和蔼可亲,她只是一个护士而已。伊格尔本想张嘴说话,可是他此时才发现自己喉咙沙哑,脸上戴着呼吸罩,嘴里似乎弥漫着苦涩的甜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个女护士看到他这个情景,拍拍自己的额头,好像在埋怨自己粗心似地说:
“瞧我,都把这个给忘了。您现在一定觉得有股怪怪的甜味吧,那是氯仿的关系。您的伤口附近的药效还没过,可能过一会儿您就会觉得非常疼。本来一做完手术,我就得送您进病房的,不过医生说你很有可能觉得呼吸困难,所以必须得戴上氧气罩,请忍耐一下吧,我马上弄好这些氧气钢瓶。要喝水吗?”
她平易近人的声音让伊格尔的紧张缓解了不少,不过还没等他表态,那个女护士就转身拿了一杯水过来,还拿来一柄小匙子,轻轻摘开年轻人的氧气罩,一口一口地喂对方喝水。她坐在床上,离伊格尔很近。虽然没法动弹,不过头一次和家人以外的女性离得这么近,这还是让伊格尔觉得有点窘迫。年轻人甚至可以闻到对方身上有股肥皂的味道,显得干净朴实。不过再看清对方的那张脸,伊格尔才觉得朴实这样的词并不适合形容对方。棕黑色的头发被白色的头巾包着,脸部的线条异常柔和,眼睛、鼻子、嘴巴,无一不美,而且它们居然能如此地出现在同一张脸上,勾勒出一个美人的形象。她真的是护士吗?伊格尔一瞬间觉得有点疑惑,因为他不大相信像一个这么美丽的女人,居然会是个前线护士。
“够了吗?还要再喝点?”
女人的手放在伊格尔的脸上,轻轻拭去他嘴角边的水渍。伊格尔喝过水之后,喉咙的不适感消失了大半——只是每次呼吸都觉得疼痛——他试着说道:
“不、不用了。谢谢。”
那个女护士离开他,把水杯放回去。她当然没有看到,在她身后的伊格尔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他盯着这个女人,可以确认她不是自己在梦中见到的那张脸。只是,仍然有点熟悉感。是在哪儿呢?这样一张美丽的脸,照道理来说,如果他曾经见过,不大可能会忘记的。
“对了,我的弟兄们……”
可能是呼吸一急促,伊格尔马上觉得右肩一阵剧痛。这一下,差点使他的脸都扭曲了。那个护士又帮他戴上氧气罩,确认他没事后,才说:
“您不用担心,就是您里的人把您抬到这儿来的。还好他们跑得快,不然您一失血过多,咱们这儿的医生也是束手无策了。”
“是吗……”
这么看来,这儿果然是离雅罗斯拉夫尔有些距离的野战医院。不知道大家的作战怎么样了。没有了自己在那儿,艾吉应该能好好地带领他们吧?伊格尔想起他在失去意识前,似乎还见到艾吉一脸焦急地想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要晕过去。那个时候,他还见过……
没错,就是那个。伊格尔下意识地看了那个护士的背影一眼,在晕倒之前,他看到的是无上教派教堂廊棚顶的壁画。在壁画之中,有无上之神和他的天使们。
第一章 伏魔(2)
眼前的这个女人,拥有着和那些画工笔下同样完美的天使们的脸。她像天使,不,应该说简直就是天使那么美丽。
“您的眼睛是不是觉得不舒服?”
那个护士一回头就看见对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所以走上来察看。伊格尔赶紧移开视线,略带含混不清地说:
“不,没什么,只是觉得睡了很久……”
“放心吧,您不会有事的,少尉。”女护士用转轴调整一下铁床的高低,好让病人躺得更自在些。她一边说,一边推着床和氧气瓶——因为两者底下都有轮子,所以推起来还不算费力——离开这个小房间。“来吧,您现在可以到普通病房去了。请您这段时间留在这儿好好养伤,可不要不爱惜自己哟。”
听着楼外的鸟鸣,看着洒落在走廊上的阳光,伊格尔真觉得恍如隔世。虽然肩膀上的疼痛随着麻醉药药力的减退而越来越疼,不过这也让伊格尔感觉到,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自己还能活着。他问那个护士:
“我的伤……碍事吗?我得休息多久才能回战场?”
“要是您能静下心来养伤,那么三到四个月内您就能康复。在这段时期期间,我们会好好照顾您的。”
“什么……”伊格尔觉得时间太长了,他希望马上回到弟兄们的身边,可是身体状况又不允许。“真倒霉!”
“这次您没有被子弹射中动脉或是骨头,就该感谢全能的主了!”那个护士朝他一笑,她的微笑似乎有着连画上的天使也不具备的娇美。“我叫威廉敏娜,这儿大家都叫我敏娜。要是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到时就按床头的电铃吧,我们会赶过来的。”
“请问……在您进来看我之前,是不是还有别的护士或什么人来瞧过我呢?”
敏娜稍稍歪着头看着对方,一刹那之间,伊格尔在阴影和背光的作用下,没法看清对方的脸。女人脸上是何表情,他只能靠猜的。
“没有啊,您怎么那样想呢?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可能是作梦了?”
自己之前确实是在做梦,不过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伊格尔下意识地看了看对方,他几乎能认定不是眼前这个女人。但刚刚在背光时与自己相对的敏娜的脸,却也同样有着那种不确定感。自己不是在做梦——伊格尔沉默着,在咬牙忍受疼痛时,如此对自己说着。那张脸、那张脸……实在是没有一点活人的感觉,可是,那个人,又的的确确是在凝视着自己……
敏娜的脸突兀地出现在伊格尔眼睛上方,她冲着对方一笑。
“到了!”
可能是享受了太久的安静,所以一听到房间里略显噪杂的人声,让伊格尔有点不适应。里头出来一个面貌和善的中年护士,她帮着敏娜,把病床推进这间病房里。里面已经有五六个病人,他们看起来是受伤有一段时间了,现在正在这儿进行康复。还有的则伤得比较厉害,躺在床中不住地叫唤着。伊格尔躺着的病床被推进房间里侧的角落里,敏娜还帮他把一扇屏风拉过来,挡在这张病床旁边。
敏娜又察看一下氧气瓶的情况,之后她对伊格尔微微一笑说:
“有什么不舒服的,就按铃叫我来吧。”
她和另外那个护士在病房里没有多作停留,就继续忙她们的工作去了。临走时,伊格尔还能听见病房中那些伤员们对敏娜喜逐颜开地开着玩笑,似乎非常喜欢她。伊格尔压抑着肩膀上的伤痛,缓缓地呼吸着。这儿离雅罗斯拉夫尔有多远?城里的情况怎么样了?大家之后的情况又怎么样了?虽然从把自己送来这点,可以知道排里的人应该没被包围,不过身为排长,伊格尔没看到弟兄们的样子,始终不能放心。但同时令他安慰的是,艾吉他应该仍在排里,有他在,指挥就不会有太大问题的。
“喂,你觉得怎么样啊?”
旁边那张病床上的一个伤员,左手臂包扎着绷带,挂在脖子上,走过来看他。伊格尔看着对方,朝他眨眨眼,不过他现在不大想开口说话,因为他只觉得难受。那个伤员看样子也是军官,他同情地点点头,说:
“不要紧,你会好起来的。来到这儿,一切都会变好的。之前当我被炸伤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的胳臂会被截掉,没想到命留着,手也没丢。”
“可不是吗?”对面病床上一个被固定着脖子、无法下床走动的伤员,安慰他们道。“我刚送来的时候,喉咙被伊万们开了个大口子,连话也不能说。可是现在,你们看我,又能说话了,而且脖子也没断。这儿有不少好姑娘,她们会好好照顾你的,孩子。”
“是啊,说起来,漂亮的姑娘也有呢!”
房间中一阵笑声,虽然这儿伤员躺满了整个房间,不过看样子他们的伤都不算特别重——或者说是已经得到好转了的。伊格尔用微弱的声音问着身边那个伤员:
“现在雅罗斯拉夫尔的情况怎么样了?敌人开始反攻了吗?”
“那些家伙好像一直在组织这些,现在听说那儿越打越厉害。咱们军官病房这儿的人不算多,可是听说士兵那儿——也就是在楼下了——的伤员不少,这下子,医生护士们就更得忙坏了。喏,你进来的那一天,我还看到前线那儿用马车拉来十几个受伤的士兵。因为那儿的路被炸坏了,连卡车和坦克都无法走,所以他们只能找到附近的当地居民,让伤员坐上马车,从田间的小路过来的。”
“连装甲车辆也走不动了……是这样吗……如果是真的,那可就糟了……”
第一章 伏魔(3)
伊格尔暗暗忧心,要真的是这样,那么城里的人只怕日子更加不好过。因为坦克兵不能加入到城中的作战,现在全部的重压都落到了步兵身上。真不知道排里的弟兄们现在是不是还在炮火的袭击下,一边进行防御,一边还击。
“哎,对了,还没请教,你是哪个部队的?”
当伊格尔把自己的姓名和所属部队告诉对方后,那个伤员朝身后的其他人笑了一笑,又对新来的病友说:
“咱们这儿全都是自己人,我们也是禁卫军装甲师的。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好啦!”
“谢谢。”
伊格尔这时才发现,自己早已被换上了一身条纹式样的伤员服,而原先的衣物,还有钱包、皮靴、手表那些小物件,都被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一张靠背椅旁。他大概知道是谁帮昏迷不醒的自己换了衣服,不由得脸上通红。同房的人劝告他说:
“那是护士帮你整理下来的东西,她们是不会碰你的钱包和那些小玩意儿的。不过我劝你,还是清点完之后,把它们都放到枕头底下。在战地医院里,难保小偷不会进进出出的。虽说小偷更爱光顾士兵的病房,不过还是多个心眼的好。”
就算伊格尔想按照他们的指引去做,现在也是有心无力。没办法,只能先随它去了。小偷来了,他也只好眼睁睁看着,谁叫他如今伤口疼得动也动不了呢。伊格尔虽然不担心自己的性命,可是他害怕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以往在奥登尼亚的时候,他曾经发生过最严重的一次受伤,也只不过是在运动中扭伤了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