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倌爷-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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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的声音依旧如影随形:“妍儿,你看看,多少人向往着我的这张椅子,萧长亭,我妹妹,谁不赶着希望我两腿一蹬?若是你当了皇上,你爱谁便可以将所有好东西都给他,天下人敢说个不字?”
  
  见木姜沉默,他继续说:“我都替你考虑好了,等了做了皇帝,我便封萧长亭为王,与长公主势力相当,朝内我还提拔了好些布衣出生的官员,正好可以压制门阀子弟的势头,等你做了皇帝,哪里不逍遥,哪里不快活?这都是我——一手替你谋划的。”
  
  木姜的指尖死死的掐住自己的掌心,她不答反问:“那你做皇帝快活么?既然快活,为何鬓发全白?”
  
  “我……”皇帝说不出,他也觉得累了,坐在这个皇位上实在太累了,累得他有些迫不及待的想从这个围城里出来。
  
  那么多人挤破了脑袋想进来,木姜却不为所动。
  
  她知道,纵使这长安城亮了一街市的灯,也只有一盏为她而留。
  
  她的心很小很小,容不了万里江山,容不了太多漂亮的红尘皮肉,唯谢三郎一人,便已足矣。
  
  ————
  谢三郎一身血污的坐在石塑的狮子边,眼睛微微眯着。
  
  金楼主给他喂得解药,药性极强,蹿了火一般入了喉,烧的四时五脏欲碎,等缓过神后,百香楼已燃起了大火,从东往西,亭台楼榭无一幸免,往来的行人脚步错乱,提着水桶泼过去,却无济于事。
  
  不知是哪里的小孩先哭起来,求救声,痛苦声刺痛的扎入谢三郎的耳朵。
  
  他身子疲软,撑着手接力站了起来,却被来救火的人一撞,磕在墙上半天没个动静。
  
  冬日枯燥,北风一刮,火势朝着城内涌去。
  
  ——“我的房子!……”有人掩面痛苦,积攒一生的金银珠宝化作灰烬。
  
  ——“娘!”有小孩孤零零的站在火堆前,不知所措。
  
  谢三郎挺直了背,极疼,可他忍着,像是一根弦,须得紧紧绷着,不然就软到地上去。
  
  他推开眼前一个又一个人,在人潮中逆行,宫门外的侍卫乱做一团,谢三郎趁乱蹿了进去,却发现皇宫内也着了火。
  
  木材燃烧的荜拨声,房梁烧断了,断成半截,砸到地上,蹿了一地的火星子。
  
  谢三郎死死的看着,而后拉着一个侍卫大声道:“皇帝住在哪?”
  
  侍卫的脸被烟灰熏的灰扑扑的,被猛力一拉,刚要骂娘,却发现,这人的右脸攀着三条血红的痂,心神一凛,手指往后一指。
  
  等谢三郎隐在人群里时,他才反应过来,大叫道:“有刺客!”
  
  皇宫内慌作一团,谢三郎穿着一声血迹斑斑的衣衫,眼睛像狼一样凶恶,自然而言被人当做刺客抓了起来。
  
  何偏正看着双手被敷在身后的刺客,从腰间抽出刀,抵在他脖子上道:“说,皇上被你们藏哪去了?”
  
  萧长亭有令,皇帝老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不能让他就这么消失。
  
  谢三郎闻言,提起头颅,嗤道:“何偏正?”
  
  何偏正一愕,挥手要手下将他放了。
  
  有世家子弟的锦衣卫不服,嘟哝道:“怎么不是呢,我瞧着像呢!”
  
  何偏正眼神扫过去:“像?你去试试,他这种身手别说进宫刺杀皇上,就是刺杀你,我看都难!”
  
  那人不行,双手淬了口唾沫,朝谢三郎打了过去。
  
  谢三郎倒地,脸贴在地上,一时半会没一点儿生气。
  
  何偏正走过去,刚要将他扶起来,却被他毫不留情的推开,他撑着手臂,在地上坐了会儿,才爬起来。
  
  一双凉薄的眸子望向那锦衣卫。
  
  不知为何,这人分明不会武,可却一身的煞意。
  
  锦衣卫不动声色的将自己隐在同伴中。
  
  何偏正的手落空,他定自看了会儿,才问谢三郎:“你怎么来了。”
  
  谢三郎却问:“木姜呢?”
  
  何偏正没说话。
  
  谢三郎心里一乱,抓住他的胳膊:“木姜呢!她,她怎么啦?”
  
  何偏正看了他一眼,才说:“她没来找我,也没出去……宫里除了承德殿都找遍了。”
  
  谢三郎眼睛转了一圈,看到那烧的熊旺大火的宫殿,心里一突,指着问:“那是哪?”
  
  何偏正低下头。
  
  谢三郎转身就走。
  
  恢弘的宫殿被一场大火包围,热浪逼人,没人敢靠近到三丈之内。
  
  谢三郎寻了一条被子,淋了水就往里面冲,却被何偏正捏住胳膊。
  
  “你疯了!”
  
  谢三郎挣脱:“我没疯,要是木姜在里面。”
  
  她在里面,得多绝望。
  
  何偏正一窒,热浪熏得他呼吸不畅:“木姜在不在里面还指不定呢,要是没在,你去了,不是……”
  
  谢三郎推开他,“我不能赌,我也不敢赌。”
  
  他回头:“何偏正你可以不去,但你,不能阻止我去。”
  
  何偏正的脚像被火烤化了一样,黏在地上,提不起来,喉咙也是,紧紧地黏着,发不出声。
  
  直到谢三郎瘦削的身体钻入火海,他才提了一桶水朝自己身上一淋,大步冲了进去。
  
  他没有爱到牺牲自己的生命来救自己的心上人,可他良心难安,绝对不能枉顾了仁义,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见死不救!
                          
作者有话要说:  已捉虫

  ☆、扬州三月春(一)

  木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在宫殿之中。
  
  她记得那时不知从哪蹿起火苗,捂在厚重的幔帐下生出呛人的烟,她捂着鼻子正要朝外走,便看见皇帝捂着嘴咳得喘不过气来。
  
  作为刺客,她不应该错过这个机会,应该在添一把火好送他驾鹤西归。
  
  可不知为何,她朝外迈的脚步一顿,揪着他的袖子道:“跟我走。”
  
  皇帝沧桑的眼里一瞬有亮光闪过,因为咳嗽的厉害,他说一句话得停顿须臾:“妍儿,你看你还是不愿看到我烧死在这。”
  
  木姜心想,这么浓的烟尘,他咳得这么厉害,怎么还有脸皮说出这样给自己带高帽子的话?
  
  她不语,径直将他扯了过去,恰好与外面的锦衣卫碰面。
  
  红色的锦袍上面绣着飞鱼,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普通身材极瘦的男子,他的脸颊瘦的深深凹下去,嘴却红艳艳的,像抹了层朱砂。
  
  他一开口,木姜便了然。
  
  原来是个公公。
  
  “皇上,奴才都把后事了善来了,德顺他与长公主谋逆怀不轨之心,奴才就地便将他斩了。”
  
  说罢,他叹息一声,微微摇头,似十分可惜。
  
  皇上搀着木姜的手,定了好一会儿,才道:“德顺……”
  
  跟了他这么久的老人了,没想到居然还怀着这种心思!
  
  他一气,胸腔一时气短,齁了一会儿,才将气顺过来。
  
  那男子走过来,拍着皇帝的背部:“万岁爷,您慢点,那种不上台面的东西死了倒是好的,免得您看了伤心。”
  
  皇帝不动声色的挪开脚步,将木姜拉在身后,偏头:“去行宫。”
  
  身后承德殿里的火热浪袭来,声音顺着热浪传到木姜的耳郭。
  
  她好像听到有人再叫她,她在皇帝惊讶的目光中中挣脱出自己的手,脚尖一转,往回跑:“三爷在叫我。”
  
  那么急切,那么悲痛,好像茫茫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她怎么可能会将他一个人舍弃在这。
  
  说好了一辈子就得满打满算,少一天两天都叫人难安。
  
  皇帝瞪大眼睛,身子抖得像筛子,手指头一抖一抖:“文斐,给我把她拦下来。”
  
  文斐叹了口气,瞧着这个不听话惹万岁爷伤心的女子便觉得脑仁疼,皇宫里都乱成了什么样子,先太子持兵将入中山门,长公主暗中扶持傀儡笼络大臣,长安城上空的鸟都鼓着劲儿朝外头飞呢,偏有个不长眼的丫头。
  
  真是不令人安心。
  
  文斐单手朝后一挥,上前一个带刀锦衣卫,“将万岁爷扶好,出了什么差错,小心你的脑袋!”
  
  皇帝眼睁睁的看着那人上前,朝后退了一步,连指头都抬不起来,只能瞪着眼喘着粗气。
  
  “文斐,我待你不薄……你”
  
  你狼子野心。
  
  文斐噗通一声笑了,道:“万岁爷说什么呢,文斐的一切都是您给的,怎么敢做出违逆万岁爷的事?奴才只是担心您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奴才这一生都得在悔恨中度过了。”
  
  说罢,他抬起眼,那里面的野心浓得让人心惊。
  
  木姜爬上石阶,承德殿里的热浪将她的头发丝灼焦,脚下踩着的红碳顺着衣裙撩染了一片。
  
  她低头,随手将火拍了,朝着里面喊道:“三爷,你在里面么?”
  
  好好地,他怎么回到皇宫里来。
  
  谢三郎在里面找的心生惧裂,一具又一具烧焦的尸体躺在他的脚下,他忍着皮肉焦灼的腥臭,蹲下身子仔仔细细的搜寻。
  
  这个太胖,木姜吃的少,长得也瘦。
  
  这个太高,木姜虽然不高,也不矮,恰恰及他胸口。
  
  这个身上的味道太臭,怎么可能是那个香喷喷的木姜。
  
  直到到了火海的深处,在飘摇的热浪中他好像看到一个不大的身影,从远处奔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三爷。”
  
  是木姜,他不会听错。
  
  他不顾头上摇摇欲坠烧毁的房梁,冲了过去。
  
  却什么都没看到,人影是虚无的,声音是缥缈的。
  
  “木姜”他大声叫道,欲要将那人拉回自己的世界。
  
  “三爷!”木姜幸喜的喊道,正要踏入火海,便听见耳蜗窜了口凉风过来。
  
  生生的将火光的热浪退避三舍。
  
  文斐凉薄的眸子盯着红热的海,叹了口气,“的确感人肺腑,可奴才有令,不得不得罪姑娘了,这里面的郎君虽千好万好,情深义重,却也抵不过舐犊的深情不是?”
  
  木姜拔腿就跑。
  
  没想到,膝盖一弯,整个身子软绵绵的朝地上砸去。
  
  在模糊中,文斐将她抱在怀里,阴柔道:“姑娘可千万别向我置气,万岁爷正等你呢!”
  
  谢三郎伸手挥去眼前的烟尘,手捂作喇叭,大声的喊道:“木姜。”
  
  木材烧的荜拨作响,却没有一点儿回声,何偏正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哪里有木姜的影子,这火烧的这样厉害,宫里的侍卫宫女的尸体烧的都看不清面目,哪里分的清谁是谁,不如先出去,再作打算。
  
  “谢三郎。”他叫道。
  
  谢三郎转身,亢红的眼目框尽裂,“你看到木姜没有。”
  
  何偏正沉默。
  
  谢三郎转身就朝火海深处走去,他披在身上的湿棉被早已熏黑,沉甸甸的压的他的脊背直都直不起来。
  
  火海里到处钻的都是烟灰,何偏正难受的咳嗽好几声,嗓子辣的辛疼。
  
  早不能待在这里了,火灾里呛死的人比烧的人更多。
  
  他大脚一迈,抓住谢三郎的胳膊,“我们先出去!”
  
  谢三郎身子轻飘飘的,被他拉的一个趔趄,却还是打开他的手:“我要找木姜!”
  
  “火太大了!要是她没在这,你却死在这怎么办?”
  
  “我听见她的声音了!”谢三郎猛地吼了起来,推开他,“何偏正!何大侠!你要是走,就自己走,我听见木姜的声音了,她就在这,就在这,我一定要把她带出来!”
  
  谢三蓝神情偏执,发白的嘴喃喃不休:“我听见她声音了,我听见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何偏正因为自私已经失去木姜一次,他怎么也不能放任谢三郎继续下去,他轻轻说了一声得罪了,谢三郎的脖子间一阵顿痛,视野黑了下来。
  
  ————————
  木姜坐在马车上,捂着红肿的脖子,瞪了文斐一眼。
  
  文斐悠然的闭着眼,并未看见,他单手扶在膝盖上,轻轻地一点一点,好像在合着心里小调的拍子。
  
  可真悠闲!木姜恶狠狠的想道。
  
  相反,皇帝反而皱着一张脸,缓慢的咳嗽了几声,才提气道:“妍儿,我们离开长安了。”
  
  木姜皱眉,立马站起身子,掀了帘子就要朝马车下跳。
  
  衣服的褂子却被人一揪,不由自主的跌在地上。
  
  文斐睁开眼,好笑的看着她:“姑娘,你就悠着点儿吧,这白驹可是万里挑一的良驹,你的这样一跳啊,大可放心,死是死不了,就是一日三餐须得要人送到床上才行。”
  
  好女不和腌狗斗!木姜恶狠狠的放下帘子,转而坐在皇帝身边。
  
  皇帝脸色稍霁,拉住木姜的手,慈爱道:“既然你不想做皇帝,我们就去扬州好不好?你不是一直惦记着么?现在我带你去如何?”
  
  木姜僵硬着胳膊,有些难为情的看着她的“生父”,最终还是开了口:“我这样去了,三郎要是找不到我怎么办?”
  
  三郎,三郎,一个小倌儿而已,哪能让她如此的惦记?
  
  皇帝哼了一声,“他有什么好?天底下好男儿多的是,去了扬州,我再给你挑个好的!”
  
  木姜抽回自己的手,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别人虽好,却都不是他。”
  
  皇帝沉默,将脸掉在一旁。
  
  反倒是文斐,一双凉薄的眸子盯着她,看着她,却好像又没看着她。
  
  意识到自己失态,他掩面咳嗽两声,微微皱眉,倒是将那张平淡无奇的脸染了丝艳色。
  
  他道:“姑娘,就那么喜欢谢三郎?”
  
  木姜哪里怕这些的人嘲笑,自从她喜欢谢三郎后,便知道自己应该承担什么,会面对什么,只要两个人真心喜欢,别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义正言辞,毫不畏惧:“是。”
  
  皇帝冷哼一声,文斐眼波流转,却一句话都没说。
  
  听见他的冷哼,木姜心里的那团气蹿了起来,她从逼仄的马车里站起身子,道:“三郎又不是自己愿意去做小倌的,他,他是父皇亲自贬的贱籍,我喜欢他,不论是个纨绔公子哥儿,还是被你们瞧不起的小倌我都喜欢他!”
  
  文斐细细听着,忽然问:“可是谢据廷之子?”
  
  皇帝愣了一下,才慢慢的说道:“谢据廷倒是个忠臣。”可惜太不懂得扰弯子,在朝堂上生生的打先皇的脸,能有活路么?
  
  木姜想到谢三郎还滞留在长安城里,鼻子一酸,跌坐在榻上:“是又怎么样?”
  
  文斐淡淡笑道:“那我和他还真有过一面之缘。”
  
  木姜听他这样一说,忙的把耳朵支起来。
  
  文斐的眼睛直直的盯在帐子上,盯着上面的爬行的小虫道:“他是个很善心的人,见路上有人乞讨,总会掏尽自己身上所有的银子,有人说他傻,他从不自以为然,想什么便自己做什么。”
  
  木姜还是第一次听说谢三郎还有这样的一面,往日他提起自己以前的生活,总是一句斗鸡走狗、不学无术囊括了过去,却没想到还有这么一面。
  
  文斐伸手,将帐子上的小虫抓了,那虫子的腿乱弹一气,文斐掀起帘子,探手将它放生。
  
  是啊,那么傻的公子哥儿,就应该活在父母的庇护下,过着一辈子锦衣玉食的生活。
  
  而他,小的时候总是拿着一只破碗蹲在街头,等着一个提着鸟笼子的公子儿给他银钱。
  
  直到连拿了几个月,他见这公子哥儿还没上当受骗的自觉,反问他:“你每日给我银钱足够我好几日的伙食费,怎么还给?”
  
  那公子哥儿逗着鸟,眼睛都不瞅他:“我给我的,你用你的,干我何事?”
  
  岁月悠悠,谁也没想到那个悠闲的纨绔弟子成了卑贱的小倌,而他一个小乞丐却当了锦衣卫的指挥使。
  
  即使听到这些,皇帝的心软了些许,嘴还是倔着:“可他还是个小倌。”
  
  文斐听得嗤笑一声,偏头问木姜:“跟着一个小倌,你失去的比你得到的更多,你不后悔?”
  木姜看着他:“虽九死其犹未悔。”
  
  “好!”文斐合掌,下定决心。往日他报恩无路,如今不如成人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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