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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志喜身体微微颤抖:“是在通川附近的一种毒虫,昼伏夜出,平时很少见。可那日,我偏偏遇到了……后来眼睛病的厉害,怎么都治不好,不挖出来恐会烂在脸上,人也会死,这才请了个大夫用铁勺子……硬生生抠出来的。痛啊,真的痛……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疼。”
楚姮和苏钰听不下去了,她忙道:“过去的事就不要想了。”
马车粼粼,行至清远县郊一带,天气越来越闷,乌云沉沉,地上的热气跟大风搀合起来,夹杂着腥臊的干土,似凉又热。
可杨腊实在坐不住了,他勒停马车,揉着屁股下来,对顾景同和楚姮等人道:“暂时休息片刻,实在是腰酸背痛啊。”
苏钰自然明白驾车不容易,探头道:“杨捕头,要不待会儿我来驾车吧?”
杨腊连连摆手:“怎能让你一个小孩儿来,快去坐着。”
楚姮摸了摸苏钰的脑袋:“能休息就休息吧,小小年纪太累了不好。”
苏钰还想再说什么,一旁的柯志喜愕然:“这么小就会驾马车?”楚姮解释了一下,柯志喜叹气说:“那的确要快些查明他的身世,生活本就不如意了,怎能继续陷入泥沼中。”
楚姮看了眼柯志喜,觉得他虽然相貌恐怖,但心地倒是不错,怪不得李仲毅愿意跟他结交。
她牵着苏钰下车活动活动筋骨。
这地方瞧起来很荒僻,左侧是山壁,右侧则是一大片密林,长势茂盛。不知道为什么,楚姮总觉得这里眼熟。
苏钰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忙道:“夫人,再往前走一里就是蔺大人那天带你去的坪山,这地方树林又多又很大,按理说也属于坪山范围。”
“坪山?”楚姮脸色变了变,“不就是那个乱葬岗吗。”
苏钰“唔”了一声,不答话。
墨云滚似地遮黑了半边天,树木皆随风狂舞,天气说变就变。
顾景同喝了口水,将水壶挂在马上:“走了,这天看着暮霭沉沉,怕是要下暴雨。”
他话音刚落,突然一道闪电划出亮光,照的天地间一片煞白。闪电过后,接着便是一道隆隆雷声,那雷声仿佛从头顶滚过,然后重重地一响,猛烈炸开来,震耳欲聋。
苏钰吓的浑身一抖。
说时迟,那时快,马车马匹因雷受惊,抬起前腿仰头长嘶,妄图挣脱缰绳,风驰电掣一般朝前奔驰。
“柯志喜还在马车上!”
楚姮大惊失色。
马车里传来惊呼,顾景同对楚姮叮嘱:“跟着杨腊在此等候,不要乱跑!”随即飞身上马,带着另外两个衙役去救柯志喜。
顾景同前脚刚走,大块大块的雨点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落在泥地上,溅起一团团灰尘。
杨腊用挎刀挡着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夫人,快找个地方躲一躲。”
楚姮抬袖护着苏钰,见不远处有的林子里有棵大树:“去树底下!”
三人一起往树下奔去,楚姮见另外一匹马在暴雨中慌乱的踏步,心底不忍,转身又跑回去牵马。她刚牵住马缰,就听身后传来“啊”地一声惨叫。
杨腊大呼:“住手——”
隔着滂沱雨幕,但见一披头散发手持铁锹的疯妇挟走了苏钰,苏钰挣扎不已,却完全没有作用。疯老妇显然十分熟悉这片地形,尽管暴雨倾盆,地上泥泞坑洼,她腾挪间竟是跑的极快,几个眨眼,便甩开杨腊一大截。
楚姮惊骇不已,那疯老妇明明就是上次遇见的那个!
疯子无状,险些杀了蔺伯钦,如今又挟走了苏钰……人命关天,楚姮此时顾不得许多,翻身上马去追。
疯老妇往密林深处钻去,竟十分灵活。
暴雨砸的人眼睛都睁不开,马匹视线受阻,四蹄不小心绊住倒地的枯树枝丫,“轰”地一下,人仰马翻。
好在楚姮功夫极佳,她右手撑地,堪堪在泥水里滚了几圈,一个鹞子翻身,继续追那疯老妇。
远远跟在后面的杨腊揉了揉眼睛,估计是自己看花了……
疯老妇没想到楚姮穷追不舍,她喉咙里发出“荷荷”地嘶吼,将苏钰夹在腋下,勒的更紧。苏钰拼命挣扎,用手去掰她的臂膀,却如蚍蜉撼树,他哭喊道:“放开我!放开我!”
楚姮见身后的杨腊身影几乎看不清,四下无人,她擦了擦眼前的雨水,足尖一点,身形微晃,唰唰两下踏着树干上了树枝,在树梢几个起落,身子如离弦之箭,瞬间赶到。
疯老妇只觉眼睛一花,被拦住去路。
“松开他!”
苏钰没想到楚姮竟追来的这般快,他忙大声呼喊:“夫人救我!”
疯老妇挟持着苏钰倒退两步,手中的铁锹扬了起来。
那样子,也不知是想拍死楚姮,还是想拍死苏钰。
楚姮自然不允许她胡乱伤人,让苏钰闭眼,立刻拔身而起,窜上前左手猛地一拍疯老妇腋下,疯老妇吃痛却仍不松手。
楚姮不禁一怔,普通人根本受不了这种痛,没想到这疯老妇意志力如此强硬。她不得已绕到疯老妇身后,那疯妇见她绕到后面,转身就要用铁锹拍她,但她哪比得上楚姮动作快,还没转过身,就被楚姮用手刀狠狠劈在她右侧肩头。这一下极痛,疯老妇仰头惊叫一声,松开苏钰,楚姮眼疾手快,右臂一捞,稳稳将苏钰捞入怀中。
暴雨中,楚姮一手抱着苏钰,站的笔直。
疯老妇似乎也知道面前人不好惹,她捂着痛处,“荷荷”叫了两声,转身就跑。
似乎没有看到脚下一块岩石,疯老妇被绊一跤,左脚的破布鞋也被绊掉。但她没有去捡,而是拖着身子往密林里逃去。
暴雨肆虐,灰蒙蒙一片,树林在雨中变得格外模糊。可就是这样模糊的情况下,楚姮的视线刚好落在疯老妇那只掉了鞋的脚上。
她眸光一紧,厉声吒道:“站住!”
正文 三一章
“夫人……”苏钰眨了眨被雨水淋湿的眼,看着楚姮,满脸不敢置信。
即便雨下得再大,他也看到了楚姮的动作,那分明不是一个女子该会的。就好像,说书人说过的“武林高手”。
苏钰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楚姮扳着他肩膀,十分认真的说:“苏钰,今日我救你,你不能告诉任何人。若杨腊蔺大人他们问你是怎么得救的,你就说是疯老妇主动放开的你。”她见苏钰傻愣着没有回答,眉眼一沉,眼眸里似有精光,严肃冷冽:“记住了吗?”
苏钰心下一颤,连连点头:“记住了。”
身后的杨腊已经跟上来,楚姮将苏钰塞给他,道:“我去追那疯妇,查明真相,你和苏钰在树下等我汇合。”
杨腊大惊:“使不得啊夫人!这林子极大,你可别走丢了!况且大人临行前对我千叮万嘱,一定要安全护送夫人你回家,不能让夫人你擅作主张,万一蔺大人怪罪下来……”
他话没说完,楚姮已转身快步跑开。
“……我就死定了。”
杨腊望着楚姮消失在雨幕中的身影,喃喃自语,一脸绝望。
楚姮健步如飞,很快就看到那疯老妇拖着受伤的右肩,在密林中乱窜。她纵身一跃,拦住疯老妇,问:“你当真是神志不清?”
这句话转瞬就被瓢泼大雨的声音淹没,在林中听起来格外暗淡。
疯老妇见是楚姮,知道自己不是对手,竟将铁锹藏在身下,连连后退。
她一不留神,脚下一个趔趄,倒坐在地,沾的满身泥泞。
暴雨冲刷着她的头发,一缕缕的贴在沧桑的面颊上,楚姮看着她,亦知自己也是如此狼狈。
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步步紧逼:“我问你话,你听清了没?”
疯老妇怯然低头,双手抱肩,瑟缩的靠着一棵大树,狂乱的摇头摆首,那模样,仿佛楚姮要杀她似得。
楚姮冷声问:“你脚伸出来,让我仔细看看。”
疯老妇似乎听懂了这句话,她双手连忙捂住脚,哇哇大叫,说的什么,楚姮一个字都没听清。便在此时,她急红了眼,将身后的铁锹猛然一甩,直直朝楚姮脑袋飞去。
楚姮反应极快,面色阴沉,闪身一避,但听“砰”的一声,铁锹插入泥土中,溅起雨水纷纷。
待回过神来,那疯老妇已经跑出了十来米远。
“想跑?门儿都没有!”楚姮气愤不平,她转身拔起铁锹拿在手上,势要去追。然而那疯老妇竟十分聪明,见她来了,从怀里不知撒出一把什么东西,楚姮暗怕有毒,忙举起铁锹后退,躲避在一棵大树之后。
她定睛一看,没想到只是一把泥沙。
从树后出来,再要找疯老妇,却已经没了她的踪影,只剩一片雨雾萧索。
“不可能!”
楚姮皱眉,完全不相信一个不会武功的疯子,竟然在瞬息间消失不见。
她用铁锹拨开草丛灌木,疯老妇并未藏身其中。而四周都是茂盛的大树,在倾盆的大雨中,郁郁葱葱,羽盖葳蕤。
不知是因为在树林里,还是因为天色越来越暗,楚姮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似乎……
迷路了?
四下里的树木草叶都长一个样,楚姮原本以为可以顺着脚印走出树林,却不料在雨水的冲刷下,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她手持铁锹,站在葱茏树下,有些不知道该走哪边。
好像苏钰说过,坪山这带的树林很广袤来着……
***
顾景同带着柯志喜回来的时候,杨腊正抱着膝盖坐在树根下,仿佛受伤的小媳妇儿。
苏钰在他旁边一个劲的安慰:“杨捕头,没事的,你不要哭了。”
他不安慰还好,这般安慰,倒让杨腊更是难过:“我算是完蛋了,蔺大人对我交代了好多次,一定要看住蔺夫人,可没想到还是眼睁睁看着她走了,我……我无能啊!”他说到这里,砰砰捶自己胸口。
顾景同闻言神色一变,捉住他手腕质问:“你说什么?蔺夫人去哪儿了?”
杨腊哭丧道:“她非要去追那疯婆子,坪山树林大,许多人都在里面走失过,这下我是糟了。”
顾景同还有些云里雾里:“什么疯婆子?关树林什么事?”
苏钰见杨腊解释不清,忙站出来给顾景同说了一番。顾景同掏了下耳朵,根本无法想象:“她孤身一人就去追了?!”
苏钰迟疑的点了点头。
他明白顾县丞杨捕头他们为何担忧,若不知道蔺夫人的本领,他或许也在担忧,可当见识过楚姮那出神入化的功夫,便觉得她是自己见过最厉害的人!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走不出树林,怎么会被一个疯老太太伤害?苏钰是一点儿都不信。
顾景同转身就要去牵马寻找。
杨腊快速反应过来,站起身忙拉着他:“顾县丞,使不得!”
“天快黑了,如何使不得?难道要蔺夫人一个人在树林里待一晚上?”他指了指天,“这还下着暴雨!”
顾景同看着面前的杨腊,的确生气,明明都交代了他好生照看,却还是让人走丢。
杨腊为难的说:“顾县丞,不是卑职刻意阻拦。若你也走丢了,卑职哪还有脸回县衙?为今之计,应该先带着柯志喜和苏钰回去,再上禀蔺大人,派遣衙役,来林中一起寻找。”
柯志喜得知楚姮走丢,亦十分担心:“杨捕头说的不错,顾县丞,我们快些回县衙找人来啊。”
顾景同到底拉回了理智,他看了眼黑洞洞的密林,转身便走。
一行人冒着狂风暴雨回到清远县衙,天已经全黑了。
守门衙役见是杨腊顾景同等人,忙开门迎接。
“蔺大人在何处?”
顾景同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他。
“就在三堂。”
风急雨大,蔺伯钦正在关窗,见顾景同一行人冒雨行来,忙走到门外,蹙眉道:“盛风,这么大的雨,门口就放着伞,怎么……李四娘在哪?”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在平时,李四娘怕是第一个冲进屋,捂着她头发嚷嚷起来了。
杨腊哆哆嗦嗦的站出来,看了眼蔺伯钦,又连忙低下头:“蔺夫人她……说是要查明真相,冒着暴雨去追一名疯妇……在树林里不见了。”
蔺伯钦愣在当场。
俊脸绷的死紧,一句话都没说。
顾景同和他好友多年,知道他只有极其生气的情况下才会这样,顿时不知道该怎么插话。
杨腊干脆往地上一跪:“大人,是卑职失职,没有看好蔺夫人……卑职愿受责罚!”
半晌,蔺伯钦才摆了摆手,眉眼疏淡:“这不怪你。”
李四娘那个性子,打定主意要做什么事,谁也拦不住她。上次孤身去引采花大盗,这次又去追疯老妇……她怕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是在哪片林子?”蔺伯钦问。
顾景同忙道:“就在坪山后面。”
“召集人手,走吧。”
蔺伯钦算是认栽了,即便这个李四娘再不受管教,不受约束,他仍希望她安然无恙。
这时雨势小了许多。
火把裹上桐油,根本不会被淋熄。
一群人穿着蓑衣往坪山去,各自带好标记的丝带和口哨,遇到情况鸣哨集合,天明时分还未找到,再出林子商量对策。
顾景同知道蔺伯钦肩膀还有伤,便对他道:“佩之,你就不要进去了。”
蔺伯钦扶了扶斗笠的帽檐,沉声道:“我伤好的差不多了,林子里不知还有什么危险,快些找到她为好。”他怕顾景同误会,又补充一句,“我现在不想再出命案。”随即带上两名衙役,举着火把,另选了一条路进去。
夏天草木茂盛,越往林子里走,视线就越受阻隔。
身后两个衙役嗓子都快喊哑了,还是没有听到李四娘的回应,蔺伯钦一颗心提了起来。毕竟这林子里,曾出过吊睛白额大虫伤人的事,也不知道李四娘会不会运气不佳……
天气变化无常。
原本雨势已经渐小,可没过一会儿,雨点又密集的砸了下来。
两个衙役怎么护火都没有护住,不多时,便一片漆黑。
“大人,这……看不见了,还要继续往前吗?”
这林子里下着雨,不见天日,乌漆嘛黑,不小心还会碰到什么滑腻腻的东西,也不知是蛇是虫,背后总感觉凉飕飕的。
雨打树叶,唰啦啦作响。
蔺伯钦甩了甩蓑衣上的水珠,看了眼周围,蹙眉问:“一路过来可做了标记?”
“做了。”两个衙役异口同声道。
蔺伯钦微微颔首:“既然如此,就再找一会儿罢。”
他走在最前,折了一根树枝拨开齐腰的草丛,两个衙役亦步亦趋的跟着他,时不时喊一声“蔺夫人”。
声音转眼就被雨水冲刷,根本不确定能不能让人听见。
便在此时,夜幕中传来一声朦胧的呼喊。
蔺伯钦步履一顿,侧身问身后的两个衙役:“可听见什么声音了?”两个衙役对视一眼,还未回答,忽而又响起一声清晰的“我在这”。
“李四娘!”
蔺伯钦蓦然转身,就见黑漆漆的夜色里隐约出现一个模糊人影。
正文 三二章
天知道楚姮此时有多高兴。
她被兜头淋了一晚上的雨,找不着方向,又饿又冷,正无比懊悔自己冲动,就听见了有人叫她“蔺夫人”。
“蔺夫人”这三个字她第一次听起来如此悦耳。
楚姮举着一片龟背竹的叶子挡雨,大步走到蔺伯钦身前,见他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眼睛被遮住,只露出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和薄削的唇。
显然,从他紧抿的唇来看,他并不像楚姮一样高兴。
“李四娘。”他几乎是从牙齿缝里咬出的几个字,“你是不是太过分了?临行前我是如何交代你的,你又是如何信誓旦旦给我保证的?如今你却让数十名衙役冒着暴雨和未知的危险来寻你,浪费人力、物力、时间!你记住,从今以后,我绝不会纵容你任何要求。”
他一番呵斥,却听李四娘没有作声,更没有像往常一样和他犟嘴。
蔺伯钦略狐疑的扶高斗笠,却见楚姮仿佛从水里捞出来,湿衣包裹着她纤瘦的身子,看起来十分柔弱。她可怜兮兮的举着一片龟背竹叶,雨水滴滴答答的流,因为长时间淋雨,一张精致的小脸极其苍白。
楚姮知道自己错了,她不该以为万无一失,她不该对自己太自满……可没想到,蔺伯钦找到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劈头盖脸的指责。
她当然生气,可懒得和蔺伯钦争吵,只低头“噢”了一声。
蔺伯钦没想到喝她一顿,却得到这么一个字,顿时像一拳打在棉花里,又像是在训一个百教不变的蠢学生。
面前的女子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娇柔的仿佛再淋一会儿雨就要晕倒。蔺伯钦分明知道,自己不能被她外表欺骗,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