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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别夜-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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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落里的薄烟抬起手挡了挡光,看见那人的白衣,寡淡一笑,“是你。”
    那人低声对张成嘱咐一句,张成迟疑地退下了,将豆灯留给了他。他将灯火举至眉间,温润一笑:“你瘦了。”
    薄烟的目光刹时冷了下来,“有话便说,我最恨你装模作样。”
    “我却恨你不知好歹。”那人笑容未改,宽容地摇了摇头,话里冷漠的意味却让薄烟一凛。但听他又悠悠然道了句:“太子薨了。”
    薄烟低下了头,似乎并不惊讶,也不窘迫,只是静静等待他后面的话。
    “我会想法子将你弄出去。”那人俯下身来,双眸深湛,含去了所有的光芒而只剩深黑一片,“你出去以后,便不要再回长安来,明白吗?”
    薄烟浑身一颤,“你上回不是这样承诺的。”
    那人直起了身,侧头看她,似乎觉得她很好笑,“不错,我上回是承诺了许多,只要你爬上顾子临的床。可是你做到了吗?你没有。你而今在掖庭狱里,随时都可以把我供出去,我对你实在已经很手软了。”
    薄烟咬紧了牙,脸色惨白如雪,再不说话了。
    那人清冷一笑,举足便去,雪白的衣袂连一丝灰尘也未沾惹。身后委顿的女子却忽然道:“三郎。”
    那人的背脊一僵,脚步停住。
    “三郎,”薄烟柳眉微挑,火光幽微中犹现丽色绝人,“三郎恐怕从不曾喜欢过什么人吧?”
    薄昳闭了闭眼,仿佛有一个面孔呼之欲出,却被他死死地按了回去。
    “不曾。”他说。
    薄烟笑了起来,声音柔媚入骨,“没有弱点的男人。”
    仿佛被她刺中,薄昳再不理她,大步而去。
    墙壁的暗影边,衰老伛偻的掖庭令慢慢地探出身子来,看了一眼牢房内里的女子,当即沉默而急切地往外走去。
    宣室殿。
    “陛下,掖庭令张成求见。”
    张成已经衰老得迈不动步子,要孙小言搀扶着才跨过高高的红漆门槛。隔着遥远的距离,他看见年轻的帝王正端坐殿中,一身素色丧服,气度端严,这便是当年那个从他的掖庭狱中走出去的孩子啊……
    他双目微湿,踉跄地跪了下去,“臣掖庭令张成向陛下请安……陛下……长生无极!”
    “张令快请起!”顾渊绕过书案急急地走过来扶起他,却骇然见到张成的脸已全变作青黑一片!他下意识松开了手,而张成的身子竟浑不受力地瘫了下去……
    “陛下……”他童年的恩人睁着死而不瞑的眼,挣扎着开口,“害死太子的是……薄……薄……”
    薄暖恰在这时自内室走了出来,见张成如此情状,亦是惊疑地止住了步子。张成看见了她,张口欲言,却再也说不下去,“哐当”一声轻响,衰弊的身躯倒在了地上。孙小言被吓得连话也不会说了:“陛下、陛下……”
    顾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方才想去扶张成的,却可耻地退缩了。
    “传太医!”薄暖抢了上来,看了看地上的张成,又慌张地捧起顾渊的手,“你有没有事?有没有事?”
    顾渊摇了摇头,“不必传太医了。”
    薄暖和孙小言俱一怔。
    顾渊伸足,将张成仰面倒下的尸体用足尖轻轻一挑,翻了个身。
    一把纤小的银刀赫然插在他的背脊,入肉三分,鲜血浸透了重衫,还同雨水一齐湿漉漉地披了下来……
    孙小言狠狠抓了一把头发,“要不,要不奴婢去传廷尉?”
    “也不必了。”顾渊静静道,“厚葬他吧。廷尉还有别的事要做——”
    他负袖转身,“传旨,广元侯修身不谨,招致非议,兹命夺爵归第,静思己过,其案——待查。”
    掖庭狱虽是宫中重地,掖庭令却不过纤芥小吏,张成的死,并没有多少人在意。
    只除了两个人。
    一个,便是当朝皇帝。他总记得当年还只是个啬夫的张成给他送了几件御寒的冬衣,当他与母亲在掖庭狱底里将近腐烂的时候,是他每日去将周夫子请来给自己讲课。
    另一个,却是长秋殿的文太后。
    得到那詹事的奏报,廷尉黄济本着邀功的心态,即刻便带人将长秋殿翻了个底朝天。殿门口放了一只木箧,每有什么新发现便往里扔,桐木人、银针、奇怪的书册……文太后站在门阶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长信殿那边,可也是这样掘地三尺?”她冷然而笑。
    “皇太后多虑了,微臣奉旨行事,这长乐宫中,必然是处处都要查的。”黄济皮笑肉不笑,滴水不漏地回应。
    她掠了一眼箧中的东西,心底渐渐泛起了凉意。这些从她的宫中挖出来的巫蛊之物,竟是何时被藏在了她的眼皮之下,她自己竟一概不知!
    作者有话要说:《江山别夜》的剧情已经进入最紧张的时候了~大家有木有什么想看的番外的梗?doris说想看先帝+薄安+陆家姐妹的故事,我已经记下了!嗯,应该还要写主线cp的番外呀,大家想看什么样的子临和阿暖,提一提吧!

☆、第97章

铁铲击破砖石的地面,铿然的声音嘈杂不绝。一朝太后的寝殿,竟然便由着些挥汗如雨的苍头们随意挖掘,灰土飞扬。文玦伸袖掩了口鼻自侧殿绕过去,却忽然止住了步子。
    她隐约感觉有人在看着她。
    隔了朱红长廊上一水儿的青玉栏杆望去,长信殿的飞檐斗拱直迎着秋空惨淡的太阳。那边也是一片忙乱,却不知太皇太后哪里去了。望过长信殿,依稀可见未央宫几处高阁的轮廓,冷硬的线条闪耀着流丽的光芒。
    是谁在看着她?她不知道。然而脑海中忽然飘过了一段久远的旋律,激得她浑身一颤。
    那是多少年前了?多少年前,那一场夜宴之上,她抚琴,他奏瑟,眉眼盈盈处,恍若千山万水安然而过。
    时光骤然颠转,她再度入京,依旧是凉风台下的夜宴,依旧是温润如昨的眉眼,他安静地对她说:“阿玦,梁王这可是随了你。”
    太少了啊——欢娱的记忆太少,反不如那些疼痛的来得刻骨铭心。大雨里的莲池,浮肿的尸体,漫天飞扬的雪,沉默的棺椁……
    她闭了闭眼,似乎终于决定再也不要去眷恋那些虚无的回忆了,转身便走。
    ***
    皇帝突然下旨免了广元侯的爵位,却没有理由、没有证据,如此强横暴戾,直令公卿百官闻而震悚,纷纷上书为广元侯求情。
    求情的理由,比夺爵的理由,充分得多。
    一则,广元侯是中宫之父,陛下对其如此无情,则中宫无以自处。恐上代孝愍皇后的悲剧,又要重现。
    二则,广元侯功名素著,却不知到底犯了何罪?有言其以巫蛊枉杀太子,有言其以毒…药暗害皇后,全都毫无根底。广元侯身为国丈,怎么可能会害皇后和太子?
    八月初五朝议,赵王太傅忽然出列,奏言东宫文皇太后不守妇仪,妄为巫蛊,祸害宫闱,致孝贞太子殇逝,其罪甚重,其情甚非。
    举朝大哗。
    顾渊反应了片刻,才想起来“孝贞”是一个多月前为民极议定的谥号。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他与阿暖的第一个孩子,转眼已戴着谥号入土了。
    他盯着薄昳,而薄昳面色平静,毫无波澜。
    他的手攥紧了御案一角,几乎要将它掀翻,却终是没有发作。
    他缓缓开口:“太后为朕生母,薄卿此言,是要陷朕于不义啊。”
    薄昳面不改色,“于家,陛下为子,文氏为母,女子三从,夫死从子;于国,陛下为君,文氏为臣,人臣之义,更是从君而已。陛下之所为即是义,人君无不义。”
    他一番长长的拽文,听得顾渊眉头高高皱起。这竟是拿他自己的君王权柄来胁迫他了!他一怒,拂袖而起,“那朕敞开手脚任你们宰割,便也是义了?”
    薄昳一愣,“陛下何出此言?”
    顾渊看着他那副装傻的样子,心中直是冷笑,“退朝!”
    众官惴惴散去,只有薄昳留在了最后。
    垂帘之后端坐的薄太皇太后,始终不言不动。
    “孙儿给姑祖母请安。”薄昳微微笑着,朝台上帘后的那片影子行了个家人礼。
    薄太后的目光端平似水,吐出的话语仿佛是突兀的:“乾卦上九,亢龙有悔,盈不可久。”
    薄昳笑容妥帖,好像全没听明白一样,“多谢姑祖母教诲。”
    薄太后伸出手来,郑女官忙去搀扶。薄昳于是见到姑祖母一身缟素,容色苍凉,而目光犹冷峻坦然——这毕竟是陪伴过孝钦皇帝的女人,她见识过真正的盛世,也见识过真正的明君,而有了那样的明君盛世的记忆,她仿佛就不会害怕世上一切魑魅魍魉。
    “老身将择日归政皇帝。”她冷冷地道,“你好自为之。”
    薄昳的面色终于不可控制地一僵。薄太后已远去了,空荡荡的承明殿,铜漏里光阴似箭,而没有人注意到他一个人萧瑟的背影,正立在离御座最近的丹陛下。殿外秋光冷澈,长风浩荡吹入,将他的儒衫吹起千万层褶皱,仿佛大海上不知所依的波澜。
    归政?
    他突然想笑,想大笑,可是他终竟没有笑出来,他是举止得体的鸿儒,他如何能在朝堂上失仪?
    亢龙有悔么?真是妇人之见!
    莫非他此刻追悔,还能够回得了头么!
    ***
    丧期过去,宫中缟素渐除,但毕竟清秋寒凉,未央宫没了那些哀伤的雕饰,反而更显出一片空洞荒芜。顾渊怒气冲冲地走进温室殿,却见薄暖正与陆容卿说着话,至亲来访,令薄暖的愁容略略散开了些,偶尔还会露出浅淡的笑意来。
    顾渊顿了顿,便想直接再走出去,被薄暖看到,忙轻声唤他:“陛下,妾正与安成君商量她与聂丞相的亲事呢。”
    陆容卿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她有过孩子,又骤然失去,面容依旧清丽无双,眼底却仿佛已沉淀下了许多深沉的情绪。民极来去匆匆,纵是血浓于水,此刻也只能在她心底留下一片恍惚的惊痛。她还太年轻了,而人生的路还太长,她没有沉湎于悲伤,反而很快就重新站了起来。
    这份女子的坚韧,让陆容卿都惊叹不已。
    陆容卿低下了头,轻声道:“国家有难,少君忙得早晚不见人影,只怕他全没成亲的心思。”
    “安成君这语气,还是怨怪朕给聂丞相找太多事了?”
    皇帝带笑的语声响起,顾渊不知何时已调整好了心情,重戴上一副微笑的面具,“皇后说的不错,朕命太常寺去准备准备,为你们择个吉日。”
    陆容卿羞得声如蚊蚋:“多谢陛下恩典。”
    众人退下后,独剩了薄暖,斜倚锦榻,眼帘微合,若有情若无情地朝他睇来。顾渊叹了口气,走到榻边坐下,轻抚她的发梢,“不论朝上有什么烦心事,每到你这儿来,好像便都消散了。”
    薄暖轻轻地道:“有什么烦心事?”
    “薄三郎要我给母后定罪。”顾渊静了静,终是说出了口,“证据确凿,是母后害死了民极。”
    他治了薄安,薄昳便用太后来要挟他。
    要君者无上,被臣子要挟的滋味,他今日终于体会个彻底。明明知道谁是凶手,却不能将他绳之以法,他感到难言的挫败,更感到无边的忧愤。更令他担忧的是薄暖,薄暖是认定了母后的……
    忽而,薄暖轻声开口了:“巫蛊什么的,真是迂阔难测,区区几个桐木人,难道真可以致人死地?所谓证据,难道不可以假造?”
    顾渊微惊,掀眼看她:“你的意思?”
    “是有人要栽赃太后。”薄暖握住了他的手,女子的手柔软芬芳,仿佛能让人远离一切痛苦,“子临,你不是劝我认真理智?我想过了,我一定是错怪太后了……太后她心地从来不坏,她从没有害过任何人,反而屡屡受人冤屈,饶是如此,她依旧一心为了你好……子临,不是她。”
    顾渊抿了抿唇,“可是她屡次针对你……”
    “那时候她不能容我,只因为她对薄家有怨气。”薄暖微笑着宽抚他,“我早在她过来照顾民极时便忘怀了。”
    顾渊微微动容,伸臂揽她入怀,她柔顺地贴在他胸膛上,聆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渐渐闭上了眼,“子临,善待你的母亲吧。她与我,都是一样地爱你。”
    顾渊点了点头,薄暖似乎有些乏了,便在他怀中安然小憩。这样宁静的时光,没有任何人事打扰,就像是偷来的一样。
    薄暖原本只是打了个盹,却悠悠然直睡到了酉时三刻。睁开惺忪睡眼,发现自己已在床上,被褥盖得严实,外间灯火微明,顾渊刚刚沐浴过,一身月白里衣,正在批阅奏疏。听见声响,他回眸一笑,“总算醒了,贪睡。”
    她颇不好意思地扬了扬眉,披衣下床,顾渊又指了指案上,“饿不饿?有点心。”
    薄暖走到案边,执一块胡饼放入口中,见他案上的奏疏全是在说益州民变,不由得忧心地问:“益州的事情还没安定么?”
    “我会命彦休领云州骑去平叛。”顾渊将最后一个字落稳,波磔一荡,便扔下了笔。“这些流民不过强弩之末,只恨西南诸州的将领都是畏葸之辈。”
    薄暖掩口轻笑,“仲将军可是陛下手中最后一把利剑了啊。”
    顾渊眸光一凝,随口道:“不错。”
    薄暖还未回应,忽听见外面起了一阵吵嚷推阻之声。
    顾渊眉头一拧,扬声喝问:“何事?”
    “回、回陛下!”孙小言气喘吁吁的通报声伴随着惊骇和恐惧,“是长秋殿的长御攸华来报!报说——报说,皇太后——”
    “陛下!”是那女官攸华尖锐的声音骤然割裂了沉寂的夜空,“太后崩了!”
    作者有话要说:《周易·乾卦》:“上九,亢龙有悔。”《象》:“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意谓盛极则衰,得意的状态不会保持很久,必有败亡之悔。
    ————
    文中的地名大都是汉朝的地名,只有“云州”是我编的_(:3ゝ∠)_
    ————
    其实,文太后大约是《江山别夜》里,最贴近现实的一个女人了吧……
    ————
    祝看文的朋友们节日快乐!

☆、第98章

冷落的秋风哗啦拂进了长秋殿。
    藻绘云龙的殿梁上是一条长长的白绫。长风穿堂而过,拂得那白绫飘飘荡荡,好像还依附着无处可归的忧伤魂魄。悬梁的人早已被解下,唯有白绫上的刺目血迹提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痛苦是真的,死亡也是真的。
    那血深到极处便成了黑,仿佛殿外永无尽头的黑夜。
    顾渊走进来时,脚步猛一踉跄,一旁的薄暖连忙扶住了他,转过头去,脸色亦成惨白。
    小黄门呈上一只漆盘,盘中赫然是一方蘸血的白布。“陛下,此是太后遗物。”
    顾渊看过去,灯烛点起来了,遽然的明亮令他视域一眩,映照出白布上三条血淋淋的横杠。
    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心在不断地下沉,下沉,仿佛被按进了水里,被水草缠得窒息了……
    薄暖双目微红,“她是不愿看陛下受臣下的胁迫……”
    顾渊闭上了眼。有了灯火,黑暗反而显得更暗,隐在朦胧的角落里,似乎只要他稍一表露出虚弱和疲惫,就会立刻扑上来将他吞噬干净。
    他何尝不知道?
    他何尝不知道,阿母在帮他。阿母用一条性命在帮他!
    顾渊死死地抓住了薄暖的手臂,好像唯有这样才能汲取到一点继续挺直身躯的力量。突然,他回过头去,对孙小言厉喝:“传朕的中旨,捉拿薄安、薄昳及其党羽,立刻!”
    孙小言带着内侍们跑了出去,便如暗夜的羽翼在长安城里张开了,刹那了无踪迹。薄暖的身子晃了一晃。顾渊突然紧紧抱住了她,下颌抵在她的肩窝,嘴唇轻擦她的颈项,好像要咬断她的喉咙一般——
    “不要离开我。”他喃喃,突然发狠一般收紧了怀抱,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血肉之中,“不要离开我!”
    大正四年九月,皇太后文氏自经于长秋殿。皇帝力排众议,为太后定谥孝怀皇后,与孝怀皇帝合葬思陵。
    这一年的生离死别似乎来得太过频繁和密集,顾渊站在母亲的梓宫之前,听着内外命妇山崩地坼一般的滔滔的哭声,心里却空寂如死。
    他的母亲,生前到底有没有过快活的日子?
    他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薄太后走到他面前,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臂,然而这老妇人的安慰似乎也并没有多少效用,她悲哀地抬起眼帘道:“待你母亲的丧期过了,祖母便归政于你。”
    顾渊没有说话。
    如果不是他母亲的死,薄太后会这样乖乖地让他亲政吗?
    握着母亲用生命给他换来的权力,他只觉得羞耻。
    薄太后长长叹了口气,“你将广元侯府的人全拿下了,老身并无异议。只是这样一来,你让阿暖如何自处?”
    顾渊低低地道:“你们薄家早就抛弃阿暖了,这时还有脸提她?”
    薄太后却没有生气,只是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老身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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