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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作不合-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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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淙没见过这阵仗,被老太太的言下之意惊得脚下一滞,踌躇地看向自家二姐。
  “若你樊家真要论天理王法,就叫这小子去都御史府说清楚,自己是做了什么才讨的这顿打!咱们就试试,看都御史府是弹劾樊承业大人教子无方,还是判信王府仗势欺人!”
  余光瞥见被拎住的樊均身形一僵,赵荞就知自己料对了。
  这小子肯定没敢跟家里说,与赵淙的冲突是源于自己欺辱陈家小姑娘在先。
  确定这件事后,赵荞彻底撒开脾气,扭头对上四弟的目光,拍桌道:“看什么?赶紧拖出去揍完了事,我还得掐着点儿回去喝药。这老太太若真有胆色在咱们府门口上吊,我就敢撞死在樊家门口给她抵命!”
  没见过堂堂一个王府姑娘竟能泼皮成这样。
  樊家老太太彻底懵了,坐在地上半晌没动静,愣怔间被阮结香“搀”起来送回原座。
  厅内诡异地静了下来。
  赵荞拿绢子捂嘴咳了一阵,听着樊均在外被揍得嗷嗷叫,没事人似地抬眼看着房梁。
  樊家老太太被阮结香按在座上动弹不得,又急又怄,却也没可奈何,只能偷瞪着她抹眼泪。
  樊家迁入镐京才两年,樊承业的官阶在京中又不算高,因此樊老太太之前还没机会见识信王府二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撒泼闹横耍无赖这种事,大多有头脸的贵胄子弟避之不及、束手无策,但搁赵二姑娘这儿……
  她在市井间打滚这么多年可不是白给的。
  ****
  大周自开国以来虽已累经武德、昭宁二帝,实际立朝才六年。
  这六年里,朝廷的心头大患除了北境上的宿敌吐谷契部族外,第二患便是各地世家门阀。
  多数世家门阀都是从前朝煊赫传承至今,在各自地盘上可谓树大根深。
  他们虽都对镐京称臣,却非全无二心,在某些事上从未停止与朝廷暗中角力。
  为钳制这些以往的土霸王,两代帝王都在竭力健全律法、树立法度威严,并强势维护寒门子弟上升通途,希望以此逐步瓦解世家大姓垄断一方的局面。
  像樊均父亲樊承业这种寒门出身的官员,自多年前在地方任职时就颇受朝廷扶持,他的家人自也被惠及礼遇。
  前年樊承业升调入京,又恰逢京中整顿世家勋贵积弊,以“彻查严惩违律私纳后院人”之事为开端,扳倒或压制了不少京中高门。
  那件事影响深远,至今余威犹存。
  这两年,越是有头脸的人家越是收敛克制,生怕授人以柄、因小失大,成了朝廷眼中的出头鸟。
  高门大户谨慎蛰伏,与之相对的寒门庶族倒光脚不怕穿鞋,两边就成了“此消彼长”的态势。
  这也是为什么樊均这六等京官的儿子有胆带人殴打信王府四公子的原因之一。
  樊老太太没读过书,见识也不大,只因养得樊承业这出息儿子,加之她年长,寻常小事上旁人多半让她三分。
  樊家迁居贵胄云集的镐京两年来,她还从未当真被谁驳过脸。
  久之就难免心生错觉,以为京中高门既顾惜名声,便都柔善可欺。
  如此她便将从前养就的那份倨傲轻慢带了来,对孙辈一径溺纵,护短到几乎不问是非对错、不管对方姓甚名谁的地步。
  反正按以往经验,最多就是往地上一坐开始拍腿哭嚎,别人就拉不下脸面再与她计较。
  可惜她这回遇上赵荞这得理不饶人的主。
  按民谚来说那就是“夜路走多遇到鬼”,哭嚎没用,泼又泼不过,只能认栽。
  樊均捂着脸回到厅中,老太太掉着眼泪将他搂过来,死活不肯收那半枚小元宝。
  赵荞无所谓地咬着润喉丸:“若您收了,那您家赔的十个银角我也收,俩孩子这点事就算翻篇,往后谁也别提。若您不收,那就等冬神祭典结束,我王兄回京后,再与樊大人一并前往都御史府接受问询,听凭律法处置。您看愿哪头?”
  话说得很明白。
  若到此为止,那就是孩子间冲突,小事。
  若要闹成两家之间的事,信王府也乐意奉陪。
  樊均一听就慌了,抢在老太太说话前将那半枚元宝收下。
  “不必惊动信王殿下!也别、别惊动我爹。”
  虽神情并不十分情愿,但他显然明白,若闹成两家之间的事,对他爹没好处,他自己更落不着便宜。
  赵荞见状,了然点头。看来樊承业只是忙于公务疏忽家事,被瞒在鼓里呢。
  其实她也不过虚张声势使了个诈。
  真要说起来,她比樊家更不愿因这点小事闹到都御史府。
  总之双方各有退让,台面上就此和解。
  至于心里是否真服,之后还会不会出幺蛾子,那就到时再说了。
  ****
  去书院大动肝火后,当天黄昏一回信王府赵荞就蔫儿了,软趴趴窝在床榻上发起高热。
  王府家医们忙活了通夜,到天快亮时她的体温才稳下来。
  这回短暂的病情反复将她折腾够呛,又浑浑噩噩了好几日才松缓。
  “瓶子,明日冬至了吧?”赵荞扶额靠在床头,边咳边问。
  侍女银瓶将温热蜜水递到她唇边,轻言细语:“今儿廿五,廿七才是冬至。”
  “哦,那冬神祭典就是后天,”赵荞抿了蜜水润湿双唇,眸底柔软带笑,“忙过冬神祭典,大哥大嫂和老三就该回来了。”
  冬神祭典是大事,由皇帝率宗亲、重臣与百姓完成典仪,既送冬迎春、祈来年风调雨顺,又祭奠过往为国捐躯的英烈,还要与民同乐,是以典仪共需三日。
  虽只短短三日,每年却都提前一两月就开始准备。
  祭典选址每年不同,需由圣谕裁夺地点,皇城司卫戍与金云内卫先行前往布控、清理可疑人员,确保大致安全后,才是各路人马随圣驾前往。
  今年冬神祭典选在稍嫌偏远的遂州邻水城。
  因遂州与镐京之间的官道修缮尚未彻底完工,为确保在冬至前到达,昭宁帝一改旧例,月初就率众出了京。
  信王赵澈、信王妃徐静书与信王府三公子赵渭作为宗亲,自是随驾前往。
  若不是月初刚好病了,赵荞也是该去的。
  “算算都走了快一个月了,还怪想他……们的。”她淡垂眼帘,慵懒斜靠着床头柱。
  银瓶拿绢子替她拭拭唇角,有些顽皮地笑话她:“别看有些姑娘在外一副泼辣爽利的架势,背地里也有几分小女儿心思的。瞧这碍口识羞的模样,心里念的分明是贺大人,嘴上却偏要扯兄嫂弟弟做幌子。”
  金云内卫是天子的近身卫队,冬神祭典这样重要的场面,自是由贺渊这左统领亲自带队才合适。
  夏日里赵荞与他之间挑破了窗户纸,眼下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
  这得两地分隔月余,相思也是长情。
  银瓶比赵荞小两岁,跟在赵荞近前已多年。
  二人私下亲昵惯的,赵荞被她调侃也不以为忤,只有些别扭地伸手弹了她个脑瓜崩。
  “就你机灵!就你有嘴!”赵荞故作凶恶地瞪人,“去给我拿润喉丸!一天天地这么咳,脑仁儿都给我咳疼了。”
  “哎呀呀,恼羞成怒,还转移话题!贺大人不是同您讲好回来就议亲么?都要成未婚夫妻了,犯点相思病也不丢脸……”
  见她作势要打人,银瓶捂着额角告饶,转身去取润喉丸:“好好好,我不说了。”
  将润喉丸含进口中后,赵荞倏地伸出食指按住左眼皮:“这两天我眼皮总跳。你说这会不会是什么预兆?”
  银瓶打量着她的动作,宽慰道:“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您这是好兆头……”
  她话尾“啊”字还没出来,赵荞就面无表情地放开手。
  “这下换右眼跳了。”
  银瓶赶忙改口:“我记错了!是左眼跳灾,右眼跳……”
  她话还没说完呢,就见赵荞生无可恋地歪身倒进被中。
  “得,这下俩眼一起跳了!这怎么算?”


第3章 
  昭宁元年十一月廿九,冬神祭典第三日。
  近五十名刺客像是凭空出现在邻水城的典仪台附近,展开了刺杀行动。
  因这日仪程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圣驾与民同乐”,在场观礼的百姓众多。
  刺客们短刀出鞘后,惊恐的百姓立刻混乱奔逃,场面混乱到随驾的皇城司卫戍根本无法展开防御阵型。
  未免刺客残杀或裹挟仓惶百姓,左统领贺渊一声令下,最擅短兵相接的金云内卫迅速穿过人群,与刺客展开一对一近身搏杀。
  这队刺客出人意料地诡异,虽最后被尽数扑杀,但战况极其惨烈。
  昭宁帝与昭襄帝君毫发无损,可金云内卫死伤过半,左统领贺渊重伤昏迷。
  不知出于何种考量,昭宁帝下令封锁刺杀事件的详情,火速摆驾回京。
  十二月初十,圣驾回銮。朝中对刺杀事件噤若寒蝉,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而在太医官们全力救治下的贺渊,仍无醒转迹象。
  ****
  黄昏,冬阳金晖斜斜透窗。
  赵荞坐在床前圆凳上,按太医官们的叮嘱尽量对昏迷中的贺渊多说话。
  “陛下不许透露此战细节。大哥只告诉我,当时形势棘手,皇城司卫戍无法展开有效防御,若不是你果断带人出手,事情就不是如今的结果。他说,你和你的伙伴们很有担当。”
  金云内卫号称“天子身侧最后一把匕首”。
  说白了,他们的职责只是保证陛下与帝君安全无虞。
  可在皇城司卫戍遭逢困境、无法周全庇护在场百姓的紧要关头,贺渊带人冲了上去,做出了本不必金云内卫做出的牺牲。
  “大哥说,这是金云内卫成建制六年来最惨烈,又最光荣的一战,”赵荞抬手抹去夺眶而出的泪珠,笑道,“这下没人再说你是靠贺大将军荫庇了,高兴吧?”
  贺渊的堂兄是柱国鹰扬大将军贺征。
  大周立朝六年,累经两帝,总共只封过钟离瑛与贺征两位柱国大将军,并由二人共同遥领天下军府兵权。
  如此超然地位,足见这一老一少是如何战功赫赫。
  今年三月,贺渊被昭宁帝拔擢为金云内卫左统领时,朝中舆论很是哗然了几日。
  毕竟他才刚二十,过往资历似乎也无亮眼之处,不功不过在金云内卫做了三年小旗而已。
  这样的情形,自有人在背后说他靠堂兄的功勋荫庇,白捡这位高权重的左统领之职。
  但邻水一战后,绝不会再有人敢说这话了。
  “这位朋友,我没看错你,真是个人物。”赵荞极力使语调保持轻快,像往常与他笑闹时一般。
  然而床榻上的贺渊毫无回应。
  赵荞抿唇,凝着他的面庞发怔。
  这家伙可真是承袭了“沣南贺氏”在长相上所有的祖传优点。
  哪怕此刻头上缠着着刺眼的伤布,下巴隐有一层新生的浅浅青髭,纤长墨睫无力垂在下眼睑处,看起来也丝毫不显狼狈。
  浅铜肤色使他五官备显深邃,侧脸线条利落英朗。
  是人们想象中那种意气风扬的俊美战将该有的轮廓。
  他年岁不过二十,平素却总板着脸做冷淡老成状。
  有时明明心里乐开花,两眼亮得跟星星似的,却还要硬撑着绷个冷漠脸。
  虽从没问过,但赵荞早就看出来,他是顾忌右脸颊有个浅浅梨涡,怕笑起来就让人觉得不够威严沉稳。
  她早想告诉他,其实有梨涡很好。
  笑时会显出一种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明亮柔和,像仲春暖阳下迎风招摇的柳条。
  恣意舒展,撩人心弦。
  以赵二姑娘泼辣辣的性子,轻易真说不出这种酸文假醋的话。
  可若这人立刻睁开眼,只要他敢听,她什么肉麻话都能说。
  赵荞眨眨泪眼,倾身以指尖轻轻摩挲他的下巴。
  “只要你赶快醒来,我甚至可以答应叫你一声……那什么。”
  以往他总委屈,嫌她大剌剌唤他“贺渊”不够亲昵。
  他有个只家人亲族才知的别号,是成年冠礼时起的,叫“逸之”。
  当初两人互表心意时,他曾要她今后改口叫他“逸之哥哥”。
  这么恶心巴拉的黏糊称呼,赵荞听了差点没当场打死他。
  “我很讲信用,你知道的,”赵荞难得软声软气,像个拿糖果哄小孩儿的怪姐姐,“若你这时醒过来,你说叫什么就叫什么。但这辈子就只一次,过了这村没这店啊。”
  可惜他还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就这么自说自话好半晌后,天色已不早,再逗留下去显然不合适了。
  赵荞揉着眼睛站起来:“我明天再来。若明天你还不醒……”
  终究说不出什么威胁的话。
  她轻咬下唇,红着眼眶转身离去。
  ****
  门外,几名太医官正小声探讨贺渊多日不醒的缘由。
  见赵荞出来,几名太医官立刻停交谈,齐齐围了过来。
  其中一位叫韩灵的年轻太医眼神最是急切。
  “怎么样?我的法子有用吗?”
  韩灵是随驾去遂州的太医官之一,贺渊恶战重伤被送回京的路上都是由他开药、下针的。
  眼见贺渊脉象已稳,却始终没有醒转迹象,韩灵自是比谁都急。
  赵荞心下烦躁,忍不住迁怒:“我照你的法子一直同他说话了,根本半点反应都没有。你那是什么破医术?!”
  韩灵抓耳挠腮,焦躁又尴尬。
  “贺大人是头部受重创导致的昏迷。这人的脑子吧,它是个很复杂又很玄妙的……”
  “我又不是医家弟子,别说些我听不懂的,”心烦意乱的赵荞恼火地摆摆手,嗓音软了两分,“你们快进去瞧瞧,我明日再来。”
  说完,在眼泪彻底无法克制之前,疾步离去。
  天不怕地不怕的赵荞,怎么能在陌生人人面前掉眼泪?
  *****
  从贺渊家出来后,赵荞并未回信王府,而是驶向柳条巷的某座宅子。
  她虽是个宗室贵女,却并非饱食终日、混吃等死的金贵摆设。
  少有人知,她就是这几年京中声名鹊起的“归音堂”主事者。
  归音堂算个商号,名下有遍及多个州府郡县的茶楼、酒肆二十余处,又有七个常年走南闯北的说书班子,更办着一份专讲逸闻趣事的杂报。
  柳条巷这宅子是赵荞赁下的,归音堂的事务都在柳条巷内的这宅子中处理。
  前些日子她在王府养病,许久没过柳条巷来,都是她的几位得力助手在打点一切。
  “忙你们的,不必管我,”赵荞向围过来的众人摇摇头,“我找小飞问点事,叫他到南院书房来见我。”
  为了让说书班子随时出新鲜本子,也是杂报需要刊载各种新奇的市井逸闻,归音堂各地掌柜们会留心客人闲谈到的各类大小消息,记录下来传回京中柳条巷这宅子里。
  做为归音堂主事者,赵荞被戏称为“大当家”,她手底下那几个左膀右臂自就是“小当家”了。
  小飞是归音堂的小当家之一,主要的职责就是归总这些消息并甄别真伪、轻重,再将这些分配给说书班子或杂报用。
  因这些消息几乎都是对市井闲谈的记录,三教九流之人嘴上没把门,闲话中时不时就会透露点东西。小飞这人格外机敏,经常从零碎消息里顺藤摸瓜,扒拉出些惊人的秘辛。
  “二姑娘,您是想问邻水冬神祭典上圣驾遇袭的事?京兆府发了榜文,不让私自打探、议论这事,咱们能拿到的线索很少。刺客的身份,眼下没个准确说法。”小飞坐在赵荞对面,不停搓手。
  赵荞将面前的热茶盏推给他暖手用:“那些刺客是怎么出现在典仪台附近的,这事有风声吗?”
  冬神祭典提前两个月筹备,各地往遂州的大小通道上都设了哨卡,凡进遂州必定会被查验身份路引,还会检查随身物品。
  到了遂州后,想进祭典所在的邻水城,更需再经过十几次的反复盘查。五十名带着兵器的刺客,究竟是怎么进了邻水城的?
  “事发后,陛下立刻下令封口,近来遂州那头还没什么关于这事的风声。我叫那边的掌柜们留心着些,一有蛛丝马迹我就禀报给您。”小飞双手抱住热乎乎的茶盏,“您不会是想……替贺大人报仇?”
  赵荞扶额,垂眼看着桌面:“我还没那么不知天高地厚。就想知道是谁干的。”
  虽还不确定朝廷对“邻水刺客一案”会做何应对,但贺渊吃了那么大亏,以赵荞那护短的性子怎么会无动于衷?
  朝廷的人查案大都只走明路,可江湖上三教九流暗门多,这种通路能查到的消息,有时比明路上来得直接且快速。
  小飞心领神会地点头应下。
  见赵荞似乎要走了,他忽地想起一事:“对了二姑娘,您前些日子是不是去明正书院帮四公子出头了?没真欺负人吧?”
  “那算什么欺负人?啧,”赵荞眉心微蹙,“你怎么知道的?”
  “那姜家小子有个姐姐在国子学读书,想是对谁诉苦了吧?反正这些话最先是从国子学传出来的。眼下您赵二姑娘在京中的恶名可又添一桩了,咱们要不要想法子还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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