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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女婿,褚大汉黑而健壮,在房中是薄锦袄,有力的臂膀透出精神,正不悦的看着岳母。
“看我作什么!有什么好谢的!安家不缺这几个钱,再说明珠成亲只给这么些,对她们来说又算什么!真是扔泥地里也无人去捡!
那个四姑娘啊,还嫁的什么太子府上人,只出五两,五两好做什么!老太太倒有些意思,可也只给二十两银子……”
方姨妈自顾自说着,那下巴对着墙,好似她又回到安府当姨太太那会儿光景。可她的女婿褚大却不满,褚大不是不满岳母闲坐着,养岳母的老,是褚大成亲前答应过方明珠。他不满意的,是方姨妈的态度!
“不行!”褚大低吼,也像房中打个炸雷。方明珠坐在一旁择晚上要吃的菜,不安的偷看母亲和丈夫。
“什么不行!”褚大的话激怒方姨妈。方姨妈一抖衣裳跳起来,勃然大怒,手指到褚大脸上去:“你就这么对我说?你还有没有家教,”
褚大瞪圆眼任她指,方姨妈怕女婿的,就是他那一身子的力气。当下悻悻然回去坐下,还不解恨,又骂道:“真是粗人没规矩,和你计较不来!”
“我是粗人,可我还知道感激!”褚大不管怎么压嗓子,也像是房中低吼:“安家大小奶奶们给了四十两银子,四十两啊,”
方姨妈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褚大把四十两放在心头上,看得比天还要重!她手按椅子扶手,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你你!你想说四十两你一年也挣不来是不是?”
“我挣不来,也得去感激人家!”褚大虽是粗人,但认清道理,就认死到底。
方姨妈不屑地道:“你去谢啊,你拿什么谢人家?你是有四首好礼,那好礼可得南来的北往的上等干货才行;还是你有金山银山能去谢人?”
“人家要你金山银山的谢?还给你银子!”褚大再吼,那嗓音总像是风雪从门缝里挤出来的咆哮。他腾腾大步进内房,取出一个蓝布包袱,送给方明珠,脸上有了笑容:“我请间壁曹大姐做的,一共六双鞋子,你做的不好我自己穿穿也罢,这送人的东西,还是曹大姐做的好。”
方明珠才接到手上,方姨妈早风风火火的过来,扯开包袱看,哈哈大笑几声。那鞋子是小巷子里人做的,小户之家的东西,先求结实,再求好看。
鞋底子上纳了不下千针,想来是知道褚大送恩人。曹娘子又精心的绣上福和寿两个字。她虽有心,可手艺是结实手艺,福寿二字又板又正,又大又村。送给平等的人家,人家就喝声彩:“好!”
福也大,寿也大,这不是很好?
可送给安府的大小奶奶们?方姨妈打鼻子出气:“嗤!人家的粗使婆子都不要穿,”褚大吼道:“问什么!”
“硌脚!”方姨妈与他对吼:“这送出去丢我的人知道吗!”
“你老的人?”褚大皱眉,想今天大年初一,不吵架为好。就不和岳母争执,对方明珠堆起笑:“有劳娘子跑一趟,这受别人许多钱,足够做个小营生,等明年开春暖和我窗户上打开,安个柜台,我出去卖水,你和岳母在家卖个油盐,岳母爱吃瓜子儿零食,自家也卖些,她也吃了,钱也赚了。没有安家给这许多的钱,我的积蓄全成亲用掉,又修房子,却是不能做这营生。”
方明珠夹在母亲和丈夫中间,早就糊涂。见哪个对她说,她就听哪个的。丈夫来说,又东西早就备好,方明珠心中也想去安家走动。就点头笑:“明天我就去,还是今天晚上去?”
“我没答应!”方姨妈见小夫妻当自己是个空气,恼得老泪纵横:“明珠!你敢去,丢我的人,我死给你看!”
方明珠吓得忙点头:“我不去,”
她的丈夫又吼出来:“我从不知道这受人恩情一毫儿不报,也不知道感激,这叫你老的脸面!”他恼上来,比方姨妈有格调得多,脖子上青筋爆起:“受人家东西,过年了不去感谢!我没有脸面!”
说过梗着脖子,气恼地向椅子上坐下。
方姨妈虽泼,但不敢把女婿惹狠。但往安府送礼,方姨妈是万万不能答应!
她恨安府的许多条中,又加上一条。
以前她恨安府,如老太太看似对明珠好,好的跟孙女儿一样,可全是假的。倒明珠要亲事,好亲事全偏了她自己的孙女儿!
如妹妹邵氏竟然不来照管自己母女?
如明珠好歹也是你老太太面前长大的吧?你真真是狠心啊……
现在她恨安府,就是安府的大小奶奶们,你们恶毒心肠!要给明珠添箱,怎么不多帮一些?再来,首饰家什,一件也无,就是人影子也没见到那天出来一个?这添出来的四十两银子,老太太二十两,吓!勉强可以见人。
妹妹十两,吓!亏你这亲姨母拿得出手,你不嫌丢人吗?你女儿嫁到侯府,你会是没钱的人?
三太太五两,呀呸!五两你怎么不扔地上让雀儿去叼?愿你女儿找不到婆家。
宝珠五两,呸呸呸!难怪说女人嫁了人就变了心思,宝珠愿你女婿中不了举,你往来全是太子公主的,五两银子对你算是钱?
而你们的这四十两银子,可把明珠坑苦了,把她怂恿得嫁给这个卖水的黑铁塔!方姨妈欲哭无泪,我哪辈子造的孽哟,竟然菩萨也不管?
褚大在生气。
他有一把子力气,他却没有文章家世。养家糊口不成问题,但岳母永远不中意。本来夫妻是他和方明珠过的,他可以不理会岳母每天的唠叨。
唠叨可以不理,但这受人许多银子,过年却不去拜谢一声,褚大想以后怎么见街坊邻居,邻居们都知道有个安家帮了许多,褚大的亲事在他们眼中,是体体面面的办得很好。这大过年的,邻居们见面必然要问:“走了亲戚没有?”
褚大是外地来的,随乡亲到京里学生意,乡亲折了本钱回去,褚大见京城热闹繁华,好玩的去处也多,想人肯干,哪里没有一碗饭吃?他不肯走,乡亲把他托给一个此地安家的乡亲,一个人回去。褚大有力气,先是当小学徒。
当小学徒,也得有人推荐作保才行。学徒当得几年,存了钱,又早瞄好卖水的生意,买了牛车每日城外拉水来卖。是以他在京中,除了几个照顾过他的乡亲以外,再没有别的亲戚。
邻居们知道没有,必然再问:“可走了安家没有?”
在纯朴的人来看,过年去拜拜,是个必要的礼节。人家那么有钱,还追究你送金山银山不成?
大年初一,方家岳婿两人各自苦恼。
方姨妈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喃喃说安家恶毒。
褚大抱头听着,想你才恶毒!你不思回报才是恶毒,就是受人一句指点,听到一个道理,只要你感悟,只要你有用,只要你用上且受益,也应该感激才是。
你倒还说人家不好?
不思感恩反而诅咒,真真的你太恶毒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回门
方明珠抱着包袱夹在中间,左听是母亲不住骂声,右边是丈夫抱头叹气。她还是糊涂,她不知道听谁的好?
以前明珠只有母亲,母亲说祖母面前说好话,明珠就只学好听的话。别人面前,不用不用。母亲说讨好他们没有用。
母亲说生得漂亮祖母喜欢,祖母是京中出身,最爱的就是花儿朵儿。明珠你天生就好,以后祖母最疼你,银子钱全给你。明珠就竭力的美貌,但见表姐更加美貌,而且有明珠没有的好衣裳首饰,明珠就恨姨母,就恨表姐,就想法子把表姐衣裳划花,让你美?
她年幼,她无知,她身边最亲近的就是母亲,孩子当然是听母亲的。而安老太太,也许此时她安居京中,日子过得不错,偶然想到方明珠在她膝下长大,却和三个孙女儿不同而痛心。但安老太太在掌珠姐妹小时候,也没有多加照管。只是她过严的家教,还有掌珠有邵氏,玉珠有张氏,宝珠有卫氏,三位的陪伴都不是方姨妈那种人,才致使方明珠与掌珠三姐妹不同。
方姨妈会说,啊哈,我不是安家奶奶,她们有嫁妆有产业,有老太太这尊神挡风雨,她们才安心,不像我这般。可像方姨妈一样遭遇的人,并不是都像她这样!
人往下坡走,除了家教学习自身领悟力跟不上以外,还一点,就是你自己不往上走。上和下,难道不都是路?
方姨妈所想,造成方明珠今天的纠结。她遇到自己的丈夫,虽不顶天立地,却规规矩矩做人。方明珠左耳朵灌满母亲的埋怨,右眼睛看的是丈夫的为难。
她也就为难起来。
遇事就感激的好?
还是人家有,人家帮是应该的,人家忍耐我是应该的为对?
她默然把包袱推到一旁,想菜还没有择完,晚上可吃什么?就继续收拾菜。褚大不回话,方姨妈骂累了时,房中就只有火盆里炭在轻响。方明珠在这响声中想心思,说实在的,她很想去安家拜年。
她想看看掌珠表姐穿戴的是什么,明珠成亲时办了几件好首饰,在表姐眼中不能算什么,可方明珠就是想炫耀一下。
还有明珠的嫁衣,据禇大说是他看过掌珠的嫁衣——掌珠拜堂,他去文章侯府送水,为方明珠才去看——而办的。
大红。
那红色,红得亮透人的内心。方明珠喜滋滋的成亲,就是嫁衣的颜色深深打动了她。让她成亲到今天,还醉于其中。
这醉的原因,只有那一个,表妹的嫁衣比表姐的嫁衣红!
没心没肺,不是一天两天能医好。
……
初二街上铺子依然多半不开,珠宝铺子的马掌柜打开门,对面歇业的葛老板就吃了一惊。葛老板是出来往岳母家去的,但见到马掌柜走出来,让伙计搬开一扇板门,又是一扇板门,葛老板难免要问:“马掌柜的新年好啊,您这初二也不歇着?”
珠宝生意不是小吃铺子,关一天门就少一天流水。过年是必要歇几天的。
马掌柜的就回他:“老主顾要东西,不得不开啊。”葛老板就笑,寒暄过,带着妻子孩子上车往岳家去。车出这街时,见到一个半新但抹得干净的马车过来,赶车的是个细布衣裳的公子哥儿,很是年青,又生得明月皎洁般干净。
他扬着马鞭子,对着马掌柜的铺子去。马后面,还跟着两乘小轿。小轿也清爽,过年又贴了个红花在上面,但干净程度上就没有马车的好,像是雇来的轿子。
葛掌柜的就在心里暗夸马掌柜的生意好,这年青人一辆车两个轿,必然带着三、五位女眷来买珠宝。
他径直过去,他暗猜的那车果然在马掌柜门外停下。马掌柜的迎出来哈腰:“袁大爷,你新年加官发财啊。”
吉祥话在新年里听最好,袁训就乐了,回他:“掌柜的你也发财,我今天就给你送银子来了。”见两个伙计来帮着拢车,又有两个去轿前帮着打轿帘。
轿帘打开,露出一老一少两个女眷。
卫氏端坐,怀中抱着大盒子,脚旁边又是礼物,这是宝珠回门带的东西,她一动不动,对伙计道:“我不下轿,你不用白打帘子。”而红花抱着一个包袱,轻飘飘的,并不沉重,从另一个轿子下来。
“宝珠,下车了。”袁训见红花随着伙计先进去,就往车里唤道,又伸进去手。宝珠娇声应着,扶着他手出来,早在车内见到真的是来买金钱,宝珠羞答答垂头喜悦,下车后又用手扶一扶发上的象牙镶珠簪。
象牙簪通体透白,珠子又粉红圆润,这是宝珠昨天初一新得的。
昨天下午小殿下来搅和,宝珠失了金钱,在房中不依,责怪表凶不疼宝珠。她不是和小殿下别扭,虽然这钱是小殿下弄走的。但看得到钱没得到,总是要撒娇的。
袁训即命套车,带着宝珠换衣裳往外面来买。还没有出门儿,太子殿下到来,夫妻只能待客,宝珠就得了这根簪子。
这根簪子又刷新宝珠首饰的成色,让宝珠爱不释手之余,遂又后悔自己使性子。送走太子后,宝珠就不再出去,和袁训在房中把玩簪子,有客就待,无客就催着袁训看书:“可怜你新年里竟没有空闲,我算过每天都有年酒吃,趁这一会儿还闲,还看书去吧,宝珠陪你。”
她的夫君也极听话,他的事情也全让宝珠说得清楚。请他吃年酒的人一直排到他二月春闱前,请客的人都说不来不行,不能推辞。
大年初一,小夫妻玩耍了一回,又看了半夜的书,携手去眠。
宝珠早把金钱忘记,她又得了宫里的好东西不是吗?这簪子不管怎么看,总透着是尊贵味道。宝珠不问出处,但宝珠知道。
因为太子殿下赏的另外有一对宫花,现在宝珠乌发上。这件簪子,只能又是姑母所出。
不想回门上车后,她的夫君不曾忘记。顺伯留在家中应门,袁训自己赶车。卫氏红花带着礼物坐轿,袁训就告诉宝珠:“给你买金钱去。”
宝珠欣然欢喜过,又担心大年初二的铺子不开门。说到底,珠宝铺子不是吃食铺子,不是那卖杨柳青年画的铺子,逢年过节的反而开得欢。
一路担心,一路期盼。宝珠都做好准备,真的铺子紧闭大门,宝珠也不再有得不到金钱的遗憾。
但这铺子,它竟然是开着的。
宝珠喜滋滋儿下车,就又看旁边的铺子。有一座二层的酒楼,人家也歇业了,上贴着红对联,不见大门打开。这一片是高档的铺子,古人又重过年回家团聚。铺子上伙计一年到头没有假,家近的过年才得回去。
年假,是古代铺子上是相当的重要。
当然,除非那铺子它过年必须开,又是例外。
宝珠就贴近袁训,娇滴滴问:“是你让他开的门吧?”袁训才和宝珠胡扯几句,陪着进来的马掌柜的道:“袁大爷,你昨天要的东西我们赶工做的,老手艺师傅在家歇着不好叫出来,是常跟他的徒弟做的,要是不好,你可以不要,只别说我不给你好东西就是。”
宝珠心花怒放,看看宝珠一猜就对。而袁训在她手上捏了两下,似在招摇表凶我多么的疼你。再才问马掌柜的话:“看你说的,我怎么敢说你呢?让你劳动我过意不去,还有一件儿东西送你,你别嫌弃不好。”
就叫红花。
红花的包袱里抽出几个纸卷儿,此时大家都在店内,袁训说话不避人,笑道:“这是我特意挑捡的,春闱也许会中的试题,但如果不中,我又写了几本书在上面,让你孙子仔细的看就是。但是不中,可别怪我。”
马掌柜的大喜过望,忙用双手接过。他的孙子有一个进学,去年秋闱挂了名次,今年不求多,只再中一个春闱就成。
袁训上一科中在一甲,弄得小二磨刀霍霍对着他,别的知道他名声的人,如马掌柜的听说袁训新年前请假攻书,就托人给他带了个信,说自己孙子下春闱,问他能不能帮上忙。
袁训就今天带给他。
马掌柜的小心收起,对袁训谢了又谢,伙计们捧出茶水点心,又捧出一个大匣子。打开来送到袁训夫妻眼前,里面金光映红宝珠面庞。
满满一匣子的金钱。
这是新铸的,宝珠就认清了。这不是铜裹金,这实在就是金子铸就。“昨天的?”宝珠悄声的问。
昨天便宜小殿下的那袋子钱,宝珠头一回见是在三十夜里,烛光闪闪的并不清晰。再后来就只看到钱袋,没再看金钱,竟然没认出是真金还是黄铜。
但就是黄铜,也是一笔银子。
袁训见问,就装腔作势叹气:“唉,全是黄金。”宝珠忍不住一笑,又为瑞庆殿下沾沾自喜:“殿下真是聪明,来了就拐走人钱。”
夫妻悄声笑着,宝珠拿起一枚钱来看。见马掌柜的说得谦虚,这是徒弟铸造。可宝珠看来看去,都不比昨天的差。
昨天不知道是金子,又早买回在家,宝珠收一大袋子不疼惜钱。今天知道全是黄金铸成,宝珠就不肯多破费表凶银子,下手挑捡着:“我要十个,分大姐三个,分三姐三个,我留四个就好。”
“那余下的给谁呢?”袁训道:“我让他铸这么多,又让人家大年初二早起来开门,”就喊红花:“取荷包来。”
不要怎么好意思呢?
红花上前来,宝珠这才看到她抱着的包袱里是什么。宝珠讶然:“这是几时带出来的?”她抿唇就笑。
包袱里,是五颜六色,争奇斗艳的荷包。
水红娇黄粉绿浅紫……全是宝珠的。
袁训抬手,见宝珠身上是蜜合色绣宝相花的新袄子,又是一件葱绿盘金的锦裙,就道:“这配个红色的好看,”红花笑眯眯,把手中包袱抬高些,袁训相了相,挑了一个水红色绣荷花出水的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