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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珠正在喝茶,听到这话,一口茶喷到地上。再看安老太太,也笑得把碗茶合在垫子上,咳了几声后,丫头们皆上来忍笑捶背。
主人们如此,房里房外的下人们更是笑得不行。方姨妈挤在人堆中,从看到是五个大好少年,她就内心惭愧,当然以她此时的气度,恨也是有的,她并没有进到房里,就在外面想看上一看就走,还要去往余府里去看明珠。
方明珠现在是一天见不到母亲都不行,以她口无遮拦的个性,早哭过八百回说寻死去,见余家全然不在乎,就没有去死。
余家“风风光光”把方明珠抬入府中,余伯南落得大好名声,余家在外面是面子上一团光辉,对余家来说,方明珠的作用已发挥完毕,她要自己寻死,那是求之不得。
方姨妈自然不能坐视女儿去死,又没法子去求老太太。而且自知去求也无用,因为老太太寡居一生,南安侯府也只是远远照顾一生。老太太的日常日子,还是她自己过,而且她在今年以前,从没说过归宁的话,就可知女儿出嫁后,凡事还须依靠的是自己。
在这种焦急心情下,方姨妈是一个大忙人。这忙人见到处笑声一片,也随着笑了几声后,心中悲凉上来,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直站到现在,听了近一个时辰。
她想着该去看明珠了,劝她用些茶饭,千万保重自己。可耳边是笑语声,眼睛里是五个光华宝树熠熠生辉,硬是挪不动步子。
她会恨自己蠢吗?
蠢到真的相信侯府只有三个没定亲的小爷,安家姐妹三人一个人一个正好够分,因没有明珠的份儿,才出了下策?
方姨妈要是这样想,还算她有些肯回头,还能明白是自己想错才做错。
此时,方姨妈惟有恨多!
惟有多多的恨浓深重,紧锁心头,又上眉头。
房中少年们的英俊,逗大家开心的机灵,安老太太的大笑,宝珠三姐妹的撇嘴,还有张氏的容光焕发,就是常年愁苦的妹妹邵氏,也是眉眼儿舒展,不管看向哪里都是心情舒畅有如在春风中。
唉,走了吧,还留在这里有何用?越看越心酸,越看下去没有一个不是珍珠宝贝一样的女婿。方姨妈在心里这样说着,黯然神伤离开人堆,热闹在身后,她独自往雪地寂静中去。她还要穿过热闹的大门,因今天客人到了,采买上自然是热闹的;然后,她再走向雪地寂静的小巷。
长街不敢走,遇到熟人的面上笑,都向对方姨妈的讽刺。
再然后,余家的大门也是热闹的。衙门口儿,还能断了来人?没有告状的,也有送礼的,没有送礼的,也有来走动的。
热闹的余家大门自然不归方姨妈走,余夫人肯许她进小门,还是余大人作的主。余大人说:“方氏已进门,听说要寻死。生死有命,我们不能抗天,也不能逼迫她去死就是。容她母女时时相见吧,以后说起来我们也没有责任。”
这是表面上的话,余夫人听到难免不快。私下里,余大人告诉她:“她们母女随时可以相见,还要去寻死,死了也是方家的教唆女子以死讹诈!”
余夫人这才明了,为方姨妈这妾之母来探看,大开方便之门。
爱逞强斗气的人,和有城府的人,这就不用比了。
还是那句话,人,还是冷静镇定沉着的好。
无事少抱怨,抱怨得自己处处遇钉子,心情怎么会好?
小门进去后,方姨妈去的还是冷清之地。方明珠的住处在最背的角落里,冬天出太阳晒不到,估计夏天可能倒阴凉。母女抱头痛哭,方姨妈还得回来,余家没有她住的地方。
“哄!”
身后笑声越发响亮,可以把屋顶子冲破,也冲击方姨妈的后背。她落下一串子泪珠,眼睛里模模糊糊地把五个少年一一的想过来,这哪一个不是一等一的容貌?
唉,原来还有亲戚中的孩子。
亲戚的孩子们正在一一的介绍自己。
钟留沛在弟弟结束“搞笑”后,简单地把家里人口说了一下。南安侯有三个儿子,长子这一房两女两男,钟留沛按兄弟上来说,他是最大的。
邵氏张氏迅速地根据人口预估的分了一下南安侯的家产,这倒不是她们心眼儿不好,这是相看的人之常情。
现在说话的是阮梁明。
安老太太笑吟吟问道:“我那表姐身子骨儿还好?”
“祖母好呢,没事儿就斗牌,每到春花开的时候,必念叨姑祖母,说您小时候掐了她的花,”阮梁明笑回。
安老太太又要笑,因刚才笑得太过厉害,就慢慢忍住。转脸儿,对宝珠三姐妹道:“如今你们三个就算是好的,我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比你们淘气的多。表姐最爱花儿,绣楼下常种的都是异种名花,每到花开,我就偷溜去掐了就走,”
邵氏和张氏同时在心里想,这老太太,天天说话怎么难听怎么说,还有过这种娇憨时候?
而阮梁明则接话笑道:“打发我来拜年以前,祖母也拉着我的手,对我说过这事。祖母让我带话来,问姑祖母如今必然种的满园子的花,在哪里,指给我看,让我也偷几株回去,让她老人家得意得意,”
闻言,房里嘻嘻又笑成一片。
第七十六章天上掉小鬼
阮梁明的家,让房里的人刮目相看。他祖父是靖安侯,他父亲已在去年袭爵,阮梁明又是家中长孙。
邵氏张氏立即把眼睛放在阮梁明身上,顿时觉得这个笑容活泼的年青人平添几分贵气。
安老太太一生只因为是南安侯的姑奶奶,就过得比全城的老太太都体面,而阮梁明却是下一任的靖远侯……
嫁给他的姑娘将是侯夫人,会比侯府嫁出来的姑奶奶还要尊荣富贵。
钟氏兄弟虽然也不错,可他们却是南安侯府孙少爷中的其中两个,哪一个能当世子可还说不好。
阮梁明,可算是现成的小侯爷。
掌珠的眼睛也放出光泽,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阮家表兄;玉珠还懵懂着问:“那你家藏书多吗?”张氏很想叹气,傻孩子,藏书多与嫁个好人可没有太大关系。
“我家书香门第,怎么会没有藏书?”说起这件事,阮梁明微有得色:“我家的书有两座楼,算是京中有名的藏书楼。”
玉珠的眼睛也就亮了,还殷殷地问:“那都有些什么书?”
“嗯咳,”张氏干咳几声,正色道:“玉珠儿,女子无才便是德。”玉珠悻悻然,低声道:“认几个字,又没当自己是有才的,”
张氏不理她,打起笑容和阮梁明攀谈起来:“你不要笑话,你妹妹还小,孩子气呢。其实她并不认得几个字,不过认得过年年画上的小鬼名字罢了,”
这话说得几个少年们都笑起来,玉珠则涨红脸,让母亲讲得吃吃然难为情,半天不敢抬头。
这里张氏来了精神,有说有笑的问阮梁明:“你母亲可是京中的人?”
“母亲是金陵人氏,”阮梁明有问有答。
安老太太暗中撇嘴,看把你们急的,把那边还有两个没有问都不记得。又见一向和自己不对盘的二媳妇邵氏也插进话去,和张氏一人一句的细细盘问阮梁明家事。
这已经很失礼。
首先两个奶奶不是安老太太这样的长辈,又旧居京中,挂念亲友是正常的事情。两位奶奶不过是阮梁明来看的长辈之媳,而且今天是头一回见面,客人才进门,就盘根问节似的打听,不知道的看上去活似在审问。
好在阮梁明并不生气,他有问有答,有可以直接回答的,也有回答的相当含糊的。宝珠在旁听到,心中好生佩服。
古人对京都长大的人,爱说一句天子脚下住的,与别处一定不同。宝珠今天才咀嚼到这句话大有道理,刚才见到的钟氏兄弟侃侃而谈,见识十足。而这一个阮家表兄又涵养一流,那另外两个呢?
袁训和董仲现,到现在可还没介绍自己家世。
安老太太的手段到此时为止,让明眼人越看越心服。
老太太随随便便来几个客人,不是小侯爷的,也是气度不凡。来到以后,又规规矩矩报上家世。可见她几十年经风雨如过平川,不仅仅是有南安侯府,自己也是颇有手段。
房中邵氏和张氏不时发出笑声,而除了安老太太、宝珠等几个人还清醒以外,余下的家人婆子丫头们也都沉醉在阮小侯爷的言语之中,如百花沐浴在春风中,不是百花要醉,则春风太过迷人。
安老太太也许是为了更显手段,想让媳妇们更看明她来的客人身份不同,就没有打断这失礼的举动,自顾自的饮着茶。
而宝珠则看的是其它的人。
见钟氏表兄也好,袁家董家表兄也好,都含着笑容,而且没有因为婶母们的失礼举动而生鄙夷神色,还是用恭敬的神色静静候着,宝珠心中好感又生出来不少。
她心中油然生出一句话:“怪不得都说京里的点心都比外省的要甜,”才想到这里,忽然晕生双颊,不由自主垂下头难为情。
怎么自己也像犯了花痴病?
要知道自己有三姐妹,而来的却是五表兄,哪一个配哪一个可还不知道呢?
正重新收敛心神,面上又是一热,分明有什么人的眼光从自己面颊上扫过。宝珠急急抬头,却见对面坐的五个人全垂襟危坐,眼神儿看的还是谈话的中心,阮表兄和邵氏张氏,没有一个人露出偷看过自己的心虚。
宝珠暗生怒气,敢作不敢当吗!要是知道是哪一个,一定要他好看!
面上*辣的还没有下去,又因为生气红晕如云霞蒸染,看上去更加的好了。
不约而同的,钟氏兄弟也好,袁训董仲现也好,心有灵犀般的扭过面庞,齐唰唰又在宝珠面上刮了一眼。
宝珠气得肚子疼,这四双眼光都滚烫如火炭,压根儿分不出哪一个是刚才偷看的人。她在心中暗骂,这群……促狭的,小鬼似的表兄们!
看他们眸子炯炯,来的不是表兄,分明天上掉小鬼。
见无人看到,宝珠就溜圆了眼,狠狠的回敬回去。
收到这娇羞又忿忿的眸光后,钟留沛忍笑去端茶碗,钟引沛调皮的对宝珠眨眨眼,又赢得宝珠一记嗔怒;而袁训毫不退让,索性直接在宝珠面上注视一下,在宝珠来不及收回瞪钟引沛眼光再去瞪他时,袁训已经表示他看完了,挂着轻描淡写的表情挪开眼光,气得宝珠肚子更疼,把旁边的董仲现忘了。
董仲现不甘心被表妹忘记,笑嘻嘻道:“想是火盆近,四表妹像是热着了?”一语提醒宝珠把他重新想起来,先给他一记眼风,董仲现无声咧嘴笑笑,宝珠才涨红脸,低声回道:“并没有。”把头重新垂下来。
这一回吃了大亏,让小鬼们仔仔细细大大方方毫不掩饰的看了去。
听到说话声,邵氏张氏阮梁明一起看过来,安老太太也觉得两个媳妇问话可以到此结束,就势道:“把火盆挪开些,再换茶水,让孩子们喝碗我们本城的茶吧,”
邵氏张氏就讪讪红了脸,知道刚才抓住阮梁明问得太多。虽然她们晓得难为情,但接下来的眼光一式一样的放到袁训身上,笑意盎然中意思不言而喻。
老太太不会挑不中用的人,那余下这两位,又是什么样的人家出来的?
第七十七章三六九等的家世
袁训的家世,让邵氏张氏大吃一惊。安老太太有些难为情,宝珠也有些难为情。而掌珠亦是诧异的,玉珠则表露同情之色出来。
袁训在回老太太的问话:“家父英年见背,家母一人辛劳操持把我带大,很吃了些苦头。”安老太太就唏嘘了:“我见你母亲的时候,你母亲还小。当年是在我母亲病榻前,她随母亲来探病见过,后来听说嫁了人,倒失礼了,道儿远,不曾赶得上去恭喜过,没想到……”
眼角就滚出泪来,取帕子拭干净,又打起笑容,把殷殷的眼光放在袁训身上:“我的儿,你是个好孩子,长得这么高,又俊着呢,可要好好孝敬你母亲,让她平时多多的喜欢。”
“是。”袁训起身答应。
老太太忙让他坐,又问:“那你父亲当年是个什么官儿?”
邵氏张氏掌珠都用心地听着。
“父亲身子不好,一直病弱,还没有出仕,就已西去。”袁训不无黯然。
而这句话出来后,他身上的崭新石青色细布棉袍像失去颜色,像一下子由石青变成浓些的鸦青色,又接着变成纯黑色,带得他的人也灰暗无光起来。
这是在邵氏张氏掌珠的眼中。
而玉珠和宝珠而满心里同情,又联想到自己也是没有父亲的人,面上自然生出难过神色。
好在还有老太太,带笑道:“那你呢?你上学好不好?”
“我是前科的举人,下一科在明年,我定然折挂,以报母恩。”袁训铿锵有声。
不过他再激昂,邵氏和张氏都已了无兴趣,不过为了礼貌面子上笑容不改。掌珠也暗中思忖:五个表兄中,袁家表兄是最弱的。他家不是官,走不了恩萌,还得自己提着个考篮下考场。虽然下考场的全都是自己提考篮,进到考场后又不许带仆人,全是考生自己提着,但他家背景一般,这自己提考篮的也就分出三六九等。
掌珠心想,母亲和二婶儿都不当家,姐妹们亲事是由祖母作主。万望祖母千万不要把自己许给袁家表兄……
才说到这里,听老太太道:“你有志气当然是好,还有一条,你以后可得找个好媳妇,好好的孝敬你母亲。不知你想要什么样的,说给我听听,明年我京里去,帮你张罗张罗?”
袁训回道:“有姑祖母操心是我的福气,孙子要的,自然是能持家,能贤淑的人。”
掌珠听到“持家”两个字,险些惊出冷汗出来。
谁不知道家里三个姑娘里,最能持家,最有管家风范的,就是掌珠大姑娘。
掌珠看向母亲,见母亲邵氏和自己想的差不多,在听到袁训的话后,也变了颜色。邵氏心中由刚才对婆母的感激,感激她请来五个少年,现在变成忐忑不安,随即愤恨上来。
就知道她没有这么好!
她和自己不对了一辈子,怎么可能为自己女儿找个好人家,看着自己以后有依靠!
要是敢把掌珠定给袁家……邵氏和老太太拼了的心都有。
好在下面就说董仲现,又把邵氏的心挽回来不少。
董仲现家,却是现任顺天府尹,也就是京都府尹。正三品,主管京都治安和行政的最高长官。与最高监察机关都察院,就是方姨太太不服要去京里告的那个地界儿具有几乎相等的权限。
同时还能承接全国诉状,相当于一个小刑部。
正三品的官职,不算最高,不能对很多事情做最后的判决,但因是京都府尹,却可以上殿面君,直达天听。
邵氏和张氏直接理解成,她们过年后随老太太去到京里住,如果遇到麻烦事儿,不用去找南安侯府出面,直接找董家就成。
这官职就和阮梁明的小侯爷一样,把邵氏和张氏又整成星星眼,焦点所在处,换成董仲现。
掌珠来了精神。
她最喜欢的就是掌家,其实呢,是喜欢掌权。对所有权势的东西,掌珠都有着天生的深厚兴趣。
在这样的兴趣下,董仲现的家中人口也就让扒位得毫无遗漏。
董大人是独生子,董仲现也是独生子,嫡出,母亲是前福建布政使之女,有两个兄长现在为官,一个是太仆寺从三品少卿,一个从武职,是正四品的兵马指挥使。
听到这里,邵氏先喜滋滋的惊呼了:“有这样一文一武的两个舅舅,仲现必定也是文武双全?”邵氏喜欢的不能自己,油然地就夸赞起来。
她早在心中算过。
阮家小侯爷,只怕攀不上。掌珠要许给钟家呢,不是正落在老太太眼皮子下面,那是老太太的娘家,以后还得看老太太的脸色。
倒是这三、四品的官儿,似乎还能配得上吧?
本城的县令余家,是几品来着?
六品县令?邵氏又是一惊,那这三品四品的算不算最大的官儿?
不管邵氏张氏有多失态,客人们都毫不失礼。董仲现站起来,恭敬地回话:“表婶母夸奖,小袁才是文武双全。”
邵氏扫一眼袁训,忙陪笑:“也是,你也是文武双全。”但语中的客气恭维劲儿,少了至少一半。
袁训好似没看到,亦起身含笑:“表婶母过奖。”
安老太太看在眼中,心头冷笑,我的客人,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能怠慢?再说你们也不看看他们全都礼貌俱全,这是给我面子,你们倒敢不给我留些面子出来?
老太太悄然怒在心中,就是没有让人发现就是。
五位贵客进门,安家热闹出热火朝天之势态。当天热热闹闹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