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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襟一次又一次地湿了。
这天晚上,霏儿似乎是哪里不舒服,不吃奶也不肯睡,哭个没停,小晚抱着她满屋子转悠,用尽耐心地哄,时好时坏,这么折腾到大半夜,霏儿终于睡着了。
小晚精疲力竭,一整夜没睡好,第二天早晨一奶完孩子,就昏睡过去,睡得特别沉。
而今天,素素因要帮家里秋收,告假一日不来上工。客栈里,吃过早饭的霈儿在后山玩耍,滚了一身泥,张婶就带着他去洗澡,彪叔在后厨忙碌,他们托三娘在大堂里看店。
楼上楼下,都静悄悄的,三娘坐在门口发呆,看着门前从白沙河码头过来一辆板车,车上坐着年轻的小两口,小娘子穿着一身红衣裳,怀里抱着个奶娃娃,一家子恩恩爱爱的,像是回娘家。
三娘的眼泪,不自觉地落下来,那板车远去,却传来婴儿的啼哭,虽然哭声越来越远,可只要一听见婴儿哭,她的胸口就发涨。
昨晚霏儿在楼上哭个不停,她在屋子里简直生不如死,小晚是不是根本不会照顾孩子呢,怎么她带着孩子,孩子总是哭。
她下意识地起身,要往楼上走,抬头仰望三楼,心里一咯噔。
霈儿被姥姥洗得香喷喷的,便跑上楼来,要看看娘亲和弟弟妹妹,进门时,娘亲正睡得香甜,他跑到摇篮边踮起脚往里看,霏儿的摇篮空了,只有霁儿在摇篮里睡着。
霈儿跑去娘的身边,想看看妹妹是不是睡在大床上,可娘的身边空空如也,小家伙心里一紧,忙推醒母亲:“娘,妹妹呢,妹妹在哪里?”
正文 238 再让我看一眼孩子
小晚从梦中惊醒,女儿不见了,她下楼来找,三娘也不见了,家人顿时乱作一团。
霈儿飞身而出,在半空中找寻妹妹的踪迹,果然见三娘抱着婴儿,一路往白沙河码头跑,这就已经快到河边了。
可霈儿不能动用法力阻拦她,他甚至不能提醒娘亲让她往白沙河去找,但那么巧,一家人决定分两头,张婶往镇上的方向去,彪叔带着小晚去码头。
“霈儿,你在家看着弟弟行吗,你一个人行吗?”小晚十万分的不放心,可眼下实在多不出人手了。
霈儿认真地答应:“娘,我看着弟弟。你快把妹妹找回来。”
小晚只披了一件外衣,发髻凌乱地就坐上了马车,彪叔挥鞭疾驰,一路奔向码头。小晚在路上也紧张地四下张望,害怕三娘看到他们追来了,就躲进山里。
然而此刻,三娘抱着霏儿,正在码头边登船来,今天风大水急,码头上的人说下一班船是往南方去的,她想着不论去哪里,先找个陌生地方落脚,只要勤快一些,多做几份工,一定能养活孩子。
可是船还没到,孩子先饿了,三娘抱着霏儿到避风的地方,解开衣襟来喂她,小霏儿大口大口吃得很安逸,三娘欣慰地笑着:“好乖,霏儿好乖。”
可是才喂完,她刚系上衣襟,就听见身后码头上的人喊着:“彪叔你来了,今天大庆在家割稻子呢,他没在。”
三娘心头一紧,抱着孩子就想躲起来,可小晚跳下马车,一眼就看见了女儿红彤彤的襁褓,她大声喊着:“三娘……”
眼见着他们要来抢回孩子,三娘抱着孩子就往河边跑,小晚和彪叔立刻追上来。
三娘被逼得走投无路,她跳下白沙河,站在了河边的巨石上,河水一阵阵拍上来,她厉声威胁小晚:“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带着孩子一起跳河。”
小晚立刻停下来脚步,彪叔也不敢轻易上前,码头上的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怪不得这小妇人鬼鬼祟祟的,竟然敢偷凌霄客栈的孩子。
“三娘,你把孩子还给我,求求你。”小晚哀求道,“你要怎么样我都答应你,我让你做霏儿的奶娘好不好,你、你不要带走我的孩子。”
三娘摇头,哭道:“你们嫌弃我,我都听见了,你们嫌弃我……你要不是病了,绝不会让我碰孩子,我都知道……”
“对不起,是我不好。”小晚看着湍急的河水,想到霏儿可能要溺死在其中,她心如刀绞,继续哀求着,“不论如何,不要伤害我的孩子,我求求你。三娘,你那么疼霏儿,你不会伤害她的对不对?”
小晚一面说着,也试图跳下来,可是三娘却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裙子已经被河水打湿了,随时可能一脚滑落进河流中。
“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你别过来。”三娘大声地说,“你有三个孩子,你有这么多孩子,你给我一个好不好,我的女儿没有了,我的女儿死得好可怜……”
“好,只要你别跳河,你先上来,我们什么都好说。”小晚安抚着她,主动带着彪叔往后退,“你看,我们让开了,你先上来好不好。”
此时,一艘船缓缓开进白沙河,正是要往南方去的船,在白沙河码头卸一批货,立刻就要走的。
“船来了……霏儿,我们去南方。”
三娘痴痴地说着,便抱着孩子重新上了岸,可是为了防止小晚他们来抢孩子,她拔下发簪,威胁众人道:“你们别过来,谁敢过来拦着我,我就把孩子刺死。”
她带着霏儿往码头走去,众人不敢轻举妄动,也团团围着慢慢地朝码头走,船上的人很快就把货卸了,这就要重新起航。
眼看着三娘要带着孩子上船,小晚追到她身后通地一声跪下,哭着哀求道:“你再让我看一眼孩子,我求你了,三娘,再让我看一眼孩子。”
三娘怔了怔,霏儿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开始不安分地扭动并嚎啕大哭,三娘哄不住,又看着小晚跪在地上一步步朝她走来,她心一软,说:“那就只看一眼,只许看一眼。”
小晚立刻起身跑来,三娘颤颤地将孩子稍稍往她面前送,小晚把心一横,伸手就抢过襁褓。
三娘猝不及防,两手一空,反应过来要抓着小晚把孩子抢过来,小晚下意识地用力伸手一推,只听得一声呼叫,三娘竟是从踏板上跌落进河里。
今日风大水急,瘦弱的人立刻随波被冲出去,彪叔赶来护着小晚和霏儿,岸上的人大声嚷嚷着,有人跳下水去要救人。
可是水流太急,游泳根本追不上,小晚抱着霏儿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三娘被冲得很远,她转身躲在彪叔的怀里,哭了出来。
彪叔护着自家孩子,目光冰冷地看着远处救人的动静,三娘若是死了,这事儿要怎么算?那么多人看着,是小晚把她推下去的,纵然是她抢孩子在先,可毕竟是一条人命。
“叔,我想回去了。”小晚似乎不愿去管三娘的死活,她惦记着家里的霈儿和霁儿,他们再有什么事,她要怎么活。
彪叔也不放心家里的孩子,给码头上的人托付了几句后,就驾车把小晚送回家。
客栈里,霈儿正在摇篮边寸步不离地守着弟弟,见娘亲回来,立刻扑上来,小晚抱着霈儿和怀里的女儿,泣不成声。
安顿好小晚,彪叔再往镇上去找妻子,等他带着张婶回来时,码头上的人来了,告诉他们那女人被冲到一里地外,捞起来时已经没气了,三娘就这么死了。
活生生死了一个人,码头上的人不敢不报官,他们来打声招呼,只能对不住了。
小晚守着自己的孩子在屋子里,其实在码头上她就已经想好了,自己若真的杀了人,她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是,她舍不下自己的孩子。
傍晚时分,衙门里来人了,要把穆小晚带去衙门问话,张婶阻拦说:“家里两个孩子等着她喂养,你们把她带走了,孩子怎么办?”
捕快倒也和气,说道:“我们也不想为难你们,可死了人是大案子,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早些解决早些了事,是那女人抢孩子在先,这事儿不难办。”
小晚听得动静,将自己穿戴整齐,她刚刚把一双儿女喂饱,这会儿给霈儿擦了一把脸,给他穿好衣裳,笑着说:“霈儿,娘要离开几天,这几天你要帮着姥姥一起照顾弟弟妹妹,娘很快就会回来的。”
霈儿眼中含着泪,他点头:“娘,霈儿听话,可是你要早些回来。”
小晚抱着他,摸摸他的小身体,欣慰地说:“霈儿真是乖孩子,是大哥哥了,有霈儿在,娘可安心了。”
不久后,她便独自从楼上下来,留下儿子照看弟弟妹妹,张婶哀求捕快再通融通融,可人命关天,这事儿总要解决才行的,小晚反过来劝张婶,并把孩子托付给她。
眼睁睁看着小晚被捕快带走,张婶慌张地问彪叔:“朝风现在在哪里,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彪叔安抚她道:“你别着急,小晚不是故意杀人,当时的情景所有人都看着,知县老爷不会为难小晚,不过是走个场罢了。相反,我们该在乎的,是小晚怎么面对自己杀了人,只怕她心里一辈子放不下。”
小晚到了衙门,知县大人问了她一些话,毕竟死了人,知县还要上报知府等,没那么容易就能解决,就暂时把小晚收押看管,但没有为难她,还叮嘱狱卒好生照顾。
小晚被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里,可大牢终究是大牢,潮湿阴冷气味难闻,还有其他犯人的哭喊哀叫。
她静静地坐在干草堆上,胸前隐隐发涨,想到霁儿和霈儿不知怎么才能填饱肚子,这才落下了眼泪。
“相公,我杀人了……”小晚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相公,你快回来。”
这一日,凌朝风刚刚离开京城,小晚交代他转达二山的事,他也好好和弟弟说了。
这趟出门办事很顺利,心情极好地快马加鞭往回赶路,此刻在河边让马儿吃口草,他就着河水洗把脸,忽然心里揪着疼,莫名其妙的不安涌上心头。
凌朝风的眉头轻轻一抽,回身摸了摸马儿,再次翻身上马,挥鞭朝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正文 239 我没有恶意
三娘一案,经知县上报知府,梁知府与客栈乃是故交,听闻是凌朝风的妻子误杀死者,亲自下来白沙县经办此案。新任知县是梁知府亲手提拔的,他们之间自然是好商量。
讯问了相关之人,得知客栈好些日子前就四处奔波,为这三娘寻找要用奶娘的人家。再有当时在码头围观的人,人人都道是那女人抱着孩子先鬼鬼祟祟地来到河边,小晚驱车而至,就大声求她归还孩子。
后来的事,小晚的确是有心抢回孩子,但她绝不是故意将三娘推入河中。
偏偏那一日,风大水急,若是平日里风平浪静,三娘即便落水,也未必丧命。她选择在那一天偷走孩子,仿佛是连自己的命也一并选好了。
梁知府说:“大齐律例沿袭古法,有赦过宥罪、金作赎刑一说,皆谓良人吉士时有过误,不幸陷离者尔。”
如此,小晚本该徒刑五年,现下被判赎刑,彪叔和张婶带着一百两黄金来到衙门,将自家孩子赎了出来。
小晚走出衙门时,被外头的阳光刺到了眼睛,大牢里真正是不见天日的地方,短短几天,已叫人无法适应外面的世界。
他们正要上马车,听得马蹄声从远处而来,小晚一下就辨认出是丈夫的动静,果然见凌朝风策马从街上走过。
“相公……”小晚大声喊。
凌朝风听得妻子的声音,立刻勒紧缰绳调转方向,果然见一家子人,在衙门口站着。
“相公。”小晚飞奔而来,凌朝风跳下马背,他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管将妻子抱满怀。
凌朝风在小晚的身上,闻到了怪异的气息,他眉头一颤,意识到了什么,而小晚也猛地推开他,脸上挂着泪水说:“相公,我、我太臭了……”
凌朝风一把搂过她:“没有的事。晚晚,出什么事了?”
边上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张婶便上前说道:“晚儿受委屈了,咱们先回家吧,回家再慢慢说。”
客栈里,霈儿站在门前张望,他知道今天爹爹也该到家了,没想到真的那么巧,他们碰上了一起回来的。
小晚一下马车,就把儿子抱在怀里,霈儿呜咽着说:“娘,我可乖了,我每天都照顾弟弟妹妹,都没时间念书写字了。”
小晚被儿子逗得又哭又笑,凌朝风上前劝慰,抱过儿子,只见大庆端了火盆出来,叫小晚跨火盆去去晦气。
那之后,沐浴更衣,将身上的衣衫丢进火盆焚尽,小晚重新清清爽爽地回到家人面前。
素素和张婶抱着霏儿和霁儿下楼来,两个小娃娃仿佛认得娘亲,一见小晚就啼哭不止,要她抱在怀里才能安生。
只是小晚在大牢里待了几天,虽然没被为难没受虐待,可大牢毕竟是大牢,她如今的奶水,不如出事前那么丰沛。
她大口大口地将鱼汤鸡汤灌下去,油腻腻的猪蹄三两口就塞进肚子里,特别拼命地吃饭,想要让自己能回到之前的模样,想要能喂饱自己的孩子。
惹上这样的官司,真是谁也想不到,凌朝风也以为三娘一个弱女子,不会给客栈带来什么麻烦,他才放心地出门。
没想到,却是他大意了,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怎么可能像没事的正常人那样呢。
彪叔把凌朝风叫到后面,他抽着烟说:“那天的事,我都看在眼里,如今想起来,还是心惊胆战,我尚且如此,晚儿必不能好,何况还在大牢里待了几天。别看她立刻就有精神照顾孩子,那是做娘的本能,朝风,你要多关心关心晚儿,问问她心里可有想不明白过不去的坎儿。”
凌朝风连连称是,询问彪叔当日的细节,越听越心疼妻子,可是小晚那么勇敢又冷静,也叫她刮目相看,做了娘的女子,为了孩子当真无所畏惧。
三楼卧房里,小晚把两个孩子哄睡了,霈儿形影不离地跟在她身边,悄悄说他这几天的功课都没做,爹爹临出门时布置的功课,他这次又没能做完。
因霈儿从前好几次,无法完成凌朝风出门留下的功课,这次父子俩说定了,要是再做不完,回来就是一顿屁股板子。
小晚抱着肉呼呼的心肝宝贝,摸摸他的小屁股,温柔地说:“一会儿娘就来陪你做功课,咱们补上不就成了。”
凌朝风在门前看着,悄悄退下了,现在先让小晚和孩子们好好在一起,等孩子们都睡了,他再去陪伴小晚。
如此一整天,小晚就没离开过三个孩子,她一直知道霈儿很羡慕弟弟妹妹能吃奶,但他知道自己是大孩子了,不可以这样。
之前照顾两个奶娃娃,初初上手自顾不暇,匀给霈儿的时间有限,但小晚今天请张婶把饭菜送上来,她自己吃一口,喂儿子吃一口,把个小家伙给高兴的,简简单单的饭菜,吃得眉飞色舞。
终于,入夜了,霈儿在小晚身边睡着,霁儿和霏儿今天也消停不哭闹,屋子里静悄悄的,凌朝风洗漱归来,悄然走到床边,小晚轻声说:“把霈儿抱过去吧,小心一些。”
“要是醒了,我看他一会儿就过来,你先睡,别等我。”凌朝风轻声答应,小心翼翼地抱起儿子,霈儿不安地扭动了几下,又趴在爹爹肩头睡着了。
小晚平躺下,才感觉到浑身骨头的酸痛,张婶说大牢里阴冷潮湿,今天她泡澡时,在水里加了好多姜汁,泡得她满头大汗。
屋子里香喷喷的,有小娃娃的奶香,也有纱帐衣衫的熏香,甜甜的安宁的,叫人好生安稳。
可是,小晚忘不了大牢里难闻的气味,也忘不了其他犯人的呻…吟哀叫,更忘不了……三娘的身体在白沙河里被冲得很远很远。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小晚的心堵得慌,她杀人了。
发呆出神的人,竟是没察觉相公已经回到了身边,昏暗的光线里,凌朝风看见小晚面颊上的泪水,他俯身亲吻她的眼睛,小晚浑身一颤,呆呆地看着丈夫,凌朝风欺身而下,顺着耳…垂脖子,吻下来。
突如其来的一场云雨,有身孕后久违的肌肤相亲,小晚把自己的意识完全融入到情…欲中,那一瞬脑袋一片空白,像是可以就此将一切重新来过。
她软绵绵地伏在丈夫怀中,感受他的心跳和身上的温暖,由衷地说着:“相公身上暖暖的,好舒服。”
凌朝风轻抚她的背脊,温和地说:“晚晚,一切都过去了。”
小晚嗯了一声,旋即轻轻啜泣,生怕吵醒儿女不敢大声哭,可到底是在相公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第二天的上午,仿佛是今年最后一场雷阵雨,攒足了力气倾盆而下,噼噼啪啪地砸在地上,叫人寸步难行。
可衙门的人却穿着蓑衣顶着草帽来了,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门前,和气地说:“查不出三娘的原籍,你们可有什么线索?不过县太爷的意思是,等她的家人来,就太迟了,你们若是愿意,可否为她操办身后之事,也算功德一场。”
凌朝风没有和小晚商量,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