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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一步替她想。他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对她好。
李益不是多情的人。
他不冷漠。他知冷,也知热,他知痛,也知苦。他知怜悯,也知慈悲,更知道什么是万般皆苦,感同身受。正是因为太知,所以看得开了看得淡。
他不作恶也不行善。他的感情太过细腻,然而心里感受,从不付出。
对冯凭,是他第一次付出。
他见不得她吃苦受罪。他想要照顾她保护她。
他知道这是爱情。
三十五岁男人的爱情,说含蓄也含蓄,说直白也直白。含蓄在于眼神交接的不言中,在于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却无法用太多表达。直白在于,他深刻地明白,自己现在出现在她面前意味着什么。
成年男女,不懵懂了,凑在一块不是来谈天说地的,不是来数星星看月亮的,也没法找什么促膝长谈的借口。这就是事实上在苟且,在幽会了。
他知道她会找他。
他天天在省中值事,夜里也宿在官中,只是为了她想见他的时候可以随时找到他。他一直在等待,到夜里这个点了,连鸡和狗都睡了,他却连衣服都还没换,等了大半夜,才终于见到她。
他往席上坐了,象牙簟子冰凉的触感让他的身体稍稍冷却下来一些。
冯凭说:“朝中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吗?”
第9章 心潮
李益身上燥热。
他迫切想要抓住一点凉的东西,好让自己浑身的血冷下来,以免当场现丑。
他拿起手边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盏酒。
壶是凉的,杯是凉的,酒液也是凉的,他一抬手,仰脖喝了。
嗓子干渴得紧,也没尝出是什么味道,只是凉凉的,一下子入了肚,肠胃非常舒服,体温好像降下来了。
然而很快,热度再次回来了,烧的更厉害,他只得赶紧再倒了一杯,飞快地喝下。
他接连喝了四五杯。
冯凭面红耳赤看着他,想提醒他那是酒,喝多了容易醉。要解渴,让宫人拿一壶冷茶来。
脸热的没好意思没开口。
她有些后悔:方才为什么不备点茶水,非要备一壶酒呢?他会不会以为她有什么企图,故意让他喝酒?
她是觉得这樱桃酒酸甜,比茶有味道,颜色鲜红也很美,适合在这样的夜晚独自品尝。
或者,她是心里,也希望他能喝醉?
他是那样的人。
脸总是白的,下巴干净,衣服总是穿的簇新发亮,脖颈和袖口露出的中衣颜色都比平常的人白。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在冯凭眼中,他是接近完美的男人,总是理智而体面。
她暗暗想看到他失去理智,不体面的模样。
冯凭脸更红了,笑说:“早上内府进了些葡萄水果,很新鲜的,我吃了几个,感觉很好吃。这个樱桃酒是春天酿的,今天才刚开封,你尝尝好喝不好喝。”
李益没回答她。他停了杯,手臂横在案上,捏着酒杯的手僵曲着,指骨节发白。
他头低下去,额头抵着手背,眼睛注视着杯中一点鲜红的残酒,忽然暗暗笑了。
冯凭也笑,笑的不解,又有点羞涩的模样:“李令笑什么?”
李益低叹道:“我好像喝醉了。”
这就醉了么?
冯凭看他口齿清楚,神态自然,只是脸红,也没有哪里不正常。冯凭也不知道他是真醉还是假醉,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赧然道:“那怎么办?”
李益听到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有些惶惑,有些难堪。
李益小声答道:“没事。”
他松开酒杯,放到一边,笑道:“醉了,不喝了。”
冯凭有些迷迷糊糊的,人好像在梦里。看他笑模笑样的,以为他在跟自己开玩笑,冯凭不由也放松了些。
冯凭脸红笑着:“是真的醉了还是假醉了?”
李益笑说:“真的醉了。”
冯凭看他还是不像喝醉了,越发觉得他是在逗自己了。
冯凭说:“看起来还好。”
李益说:“不好,脑子已经有点晕晕的了。”
冯凭意外说:“真的吗?”
李益点头:“真的。”
冯凭说:“你站起来走一走,让我看看。”
她也不知道怎么,净说傻话。
李益笑说:“站不起来,起来就得丢人现眼了。”
冯凭听他说的很厉害,但看他那模样镇定,又感觉不出来有那样厉害,就只是看着他,迷迷糊糊傻笑。
李益剥了一颗葡萄。
他开始专注地吃水果,吃葡萄。葡萄甜的很,就是要吐籽,他将剥下的葡萄皮和吐出的籽都放在桌面的小盘子里。
桑葚是紫红色的,个儿大饱满,吃起来水分十足,酸甜可口。只是上面有绿色的果蒂,他小心摘下来,也放在盘子里。
他就真的只是吃水果,心无旁骛地剥皮,入嘴,咀嚼,又拿下一颗。
冯凭看他这样,就觉得心慢慢的平静下来了,很静谧,很安定,充实而且满足。他喜欢她为他准备的食物,不辜负她的美意。
冯凭说:“皇上最近对丞相越来越不满了,早上还同我抱怨。”
李益一边剥葡萄,一边转头问:“说什么了?”
冯凭说:“大体就是那些,你也猜得到。”
李益说:“乙浑一味揽权,得罪的不止是皇上和太后,更是得罪了满朝文武。大家表面上奉承他,实际支持他的并不多。他越不知足,越会招朝臣的反感。娘娘要铲除他只需一道圣旨,不是难事。关键是铲除他之后。”
他柔声娓娓道:“这边是皇上要亲政,必定会清除一批旧臣,换上自己的亲信,他的安排不见得会如娘娘你的意。那边是豪强、贵族、宗室们,也都有各自的诉求,他们会向你要官要爵要利。娘娘需要慎重考虑整个安排。满足他们,就会被他们胁迫,接下来手伸得更长嘴张的更大你更加头疼。不满足他们,他们不支持你,你也寸步难行。这些人必定要杀一批放一批用一批,至于杀哪些放哪些用哪些,都需要仔细小心地掂量。娘娘现在可以着手准备,提前跟他们通通气,先沟通清楚了,不要贸然动手,否则变成烂摊子无法收拾。皇上那边太心急了,娘娘也得千万看好他,别让他做出傻事来。另外还得防着乙浑这伙人狗急跳墙,他要是看出娘娘的意图,指不定会鱼死网破,那可就是大大的坏事了。娘娘这段日子可以对他再加恩重,一面是麻痹他,一面也可捧杀之。”
冯凭说:“这正是我最近头疼的。”
李益说:“娘娘现在病中,他放松了戒备。近来他朝务压身,整日忙的不可开交,没心思注意娘娘的动静,正是娘娘筹备的时机。”
冯凭道:“你有什么建议吗?”
所有的谋划都在口头,并不付诸字纸笔墨,防止泄密。
这两人都是好脑子的,一件事一事理的清清楚楚,丝毫不乱。对朝中的人事也都相当熟悉,交谈起来没有任何费力。
一会儿话的工夫,盘中的葡萄桑葚已经吃完了,刚刚好正事也说毕。李益拿湿帕子擦手。
擦着擦着,他手撑着额头,又开始笑。
冯凭的心静了一会,又再次被他激热,脸又开始红,有些害羞说:“你又在笑什么?”
李益笑说:“我说我喝醉了,你非是不信。”
冯凭听他说了半天话,一点也没感觉他醉,莞尔说:“你一直在笑,我以为你没有醉。”
李益说:“喝醉了就忍不住。”
“你看到我停不住笑就知道我肯定喝醉了。”
冯凭没见过人喝醉了还条理这样清楚,只是一直笑的。不过她晓得,李益这人自制力一向非常好,这倒也像他的性格。
冯凭关心说:“你难受吗?”
李益说:“没事,只是有点热,头晕的很。这酒太厉害了。”
他说热,冯凭就跟着心一热,浑身也燥热起来。
李益也感觉到自己这话说的有些尴尬,让人无法回答。他转头,面对着她。冯凭就看到他满脸绯红,白皙的面上遍布春。色,情。欲仿佛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仿佛要咬住她吃了她。关切的话语从嘴里出来,带出热气腾腾:“今天感觉怎么样,身上有没有好点?”
冯凭已经不行了。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废话,她难受得很,叹息着闭上眼,扭过头去。
她呻。吟道:“问这干什么。”
她心想:有问这闲话的工夫,做什么事不好。
然而她想让他做什么呢?她不敢想,她太胆怯,不敢主动。她大半夜把他叫来这里已经是鼓起了最大的勇气了。
李益又低下头笑。
生理性的泪水从眼睛里涌出来,真是见面如受罪。他用了全部意志,控制着自己的手没有向她的身体伸去。
他不敢伸。
一伸出去就回不来了。
他想找个话题,缓解一下眼前的尴尬。他想找个理由,解释一下自己这状况,洗一洗嫌疑,只是如论如何也找不到。
他就只是沉默了,一边笑,一边想理由。
其实他知道无法掩饰,她什么都明白。
冯凭闭着眼,任着心在腔子里隆隆直跳,任着自己脸发烧,身体发热,心潮起伏又定。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都是不动。
第10章 人各有命
李益心中在剧烈挣扎。
他想,算了。
何必要踩这烂泥坑呢。
两人再情投意合,也是没有结果的。她这样的身份,难道还能跟自己怎么样吗?只是图个一时的快乐,解个一时的寂寞。没法长相厮守的。
感情越深,来日只会越痛苦,那时要如何收场呢?怎么想都是没有将来的。
转念一想,在旁人眼里,他们早就是勾搭成奸,不干不净的了。背了这个名,自己再强作清白又有什么意义呢?
走不脱,他想要她。
心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绝,好像即将行刑的犯人走上断头台。他趁着酒意,转头看向她,手摸向她腰。
触手那瞬间,他可以感觉到她的身体明显地紧张颤抖了一下。
她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谁都没说话,却分明看清楚彼此眼中的渴望。
她深情注视着他,双手并用,交握住了他放在她腹间的那只手,将它拾起,捧到面上,主动轻轻用脸去蹭他手心,示意他抚摸。
李益摸着她脸蛋,感觉到她柔软的面颊,秀气挺拔的鼻梁,嘴唇,还有双眼微微眨动的睫毛。那种心情特别美,特别温柔,特别缱绻,好像全世界最美好的东西全都在掌中。
冯凭闭上眼,亲吻他手。
好像膜拜似的,她双手捧着他单手,先是亲吻掌心,渐渐吻滑落到手腕,一边亲,一边用牙齿轻咬。李益被她亲的骨头痒,想抽回手,她却舔上了他的指缝,含住了他的手指。
她舔了两下,忽然用力咬住了他的指头,牙关不断收紧。
她是真的用力。
李益疼的嘶了一声,由着她咬也不躲。他宠着她,她反倒是得寸进尺了,松了一下,反而咬的更用力。
李益好像也被她这个动作逗出了意思似的,不退反进,两根手指将她上下牙关一撬,使她张开嘴,拈住了她的舌头,蘸取着她的唾液揉搓她唇瓣,将口水涂了她满脸,手指在她口中搅动。
事实证明,他要技高一筹。她先主动的游戏,然而很快就败倒在他的手下。
冯凭满脸都被他抹上了自己黏答答的口水。
冯凭跪了起来,迎身抱住他男人的身躯,嗅着他身上混着阳刚气的熏香和体热,像渴水的鱼缠住他,头无力地投靠在他怀里。
她看到他脖颈,皮肤白皙,温热美好,嘴上去吻了吻,是梦寐以求的久违味道。
然后她不动了,只是将细腻的脸蛋贴着他脖子,手抚摸他眼睛。
李益也停了下来。
两人默默拥抱着,胸膛紧紧挨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你跟尊夫人是怎么认识的?”寂静了好一会,不知道怎么,她突然想起这个问题。
这个时候,说这些。李益无奈笑了笑,心却渐渐平静下来了。
她口气没有嫉妒,也无嘲讽,非常寻常,好像她怀里搂的,亲吻的不是某人的丈夫,只是寻常的聊天,单纯的好奇似的。
“也是父母之命吗?”
她说:“婚姻之事,大多都是父母之命。”
李益柔声说:“算是吧,但也不全是。”
冯凭调整了姿势,躺到他腿上,面朝上冲着他笑,手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轻轻抚摸着,笑说:“给我讲讲你的家事吧,咱们认识这么久,都没有讲过这些呢。我想了解你。”
李益下面还硬着,却也并没有要继续的意思,只是笑了,目光温柔地看着她,手撩起她额前薄薄的刘海:“家事多呢,一天一夜也说不完,你想知道什么?”
冯凭说:“一件一件来,先说说你爹娘吧。他们把你生的这样好,又把你培养的这样优秀,一定很了不起。你爹娘是怎么认识的?”
李益笑说:“我母亲是一名官妓,是我父亲二十五岁那年在外宦游结识,在一起一年多,我母亲便生了我。李家家教严苛,我祖父不许我父亲纳妾,但是又舍不得亲生骨肉,所以勉强接纳了我进家门。”
冯凭说:“那你母亲呢?”
李益说:“不太清楚。我没有见过她。”
冯凭说:“你几岁到李家的?”
李益说:“一岁多吧,反正还没有记忆。”
冯凭说:“可怜,那你一定从小受了很多委屈。”
李益笑:“也没有什么委屈,养母待我不亏。”
冯凭笑说:“北方贵族之家,等级森严。本朝律法,只有嫡子能继承亡父的财产和官爵,庶子无继承权。哪怕成年之后,户籍、田籍也只能挂靠在嫡子名下,无法单独立籍。吃一口饭都要向人乞食,终生仰其鼻息,甚至生死都被人主宰。国家律法如此,环境如此,她再待你好又能好到哪里去?只怕是装装样子,做给外人看罢了。这北方贵族家的主母们,一个个如狼似虎,家里家外一把手,求钱使利,买卖应酬,比男子汉也不差。丈夫敢在外勾搭结交,冲到那狐媚子家里就敢拿乱棍子打,甚至打到官府。我可真没听说过几个好脾气的。”
“你只是个例外,若不是名气太大得到太武帝召见,赏识给了你官做,而今也只不过寄在你兄长门下讨口饭吃罢了。”
她这样精明的人,没什么事瞒得过她。
李益笑:“贵族家的公子,有得吃有得穿,又有奴仆伺候,比寻常百姓要好得多了。纵有委屈,只敢庆幸,哪敢抱怨。”
冯凭说:“世人都是恨人有,笑人无的。占着不公平的好处,却又抱怨这世道不公平。喜欢骑在别人头上,又不满还有更高的人骑在自己头上。只是贪得无厌,恨不得所有的好都是自己的,恨不得把所有的利都揣到自己兜里,把别人都踩在脚底。李令跟他们不一样。”
李益低下头,吻她嘴。
低道:“我没有那么好,我也常常恨人有,笑人无,看到别人有好的自己没有就嫉妒,总是得不到,不知足。”
冯凭笑说:“比如呢?”
李益没有答,只是吮她唇瓣。
冯凭仰头说:“尊夫人呢?”
李益说:“她家和李家是表亲。小的时候便同我们兄弟相熟,她唤我和大哥表兄,我们唤表妹,经常一同玩耍。门当户对,年纪又相当,自然就结亲了。”
冯凭说:“你什么时候成婚的?”
李益说:“十五岁吧。”
冯凭说:“二十年了,那感情应该很深。”
李益笑道:“时间久了,再不深也是一家人,养个猫狗都有感情,何况是夫妻,要同食同寝,同床共枕的。”
冯凭说:“她爱你吗?”
李益摇头,笑:“不知道,她不讲这些,我也不会讲。我们很少说话,从没这样过。”
冯凭说:“你们不是表兄妹,青梅竹马吗?应该有很多话说的,怎么会无话呢。”
李益说:“小时候她跟我大哥亲热一些,他们是表兄妹,感情好,无话不谈,我同她一直也没话说。”
冯凭说:“为什么?”
李益笑:“可能我是庶出的吧。兴趣爱好也不同,我小时候也不爱和女孩子玩。那时候只晓得用功读书,我大哥倒是很爱玩,经常带她玩逗她开心。”
冯凭笑:“长大了喜欢和女孩子玩了吗?”
李益也笑:“还是不喜欢,主要是性格不一样,找不到话讲。”
冯凭说:“你小时候应该很可爱。你夫人没眼光,要是我见到小时候的你和你大哥,我就喜欢你,会跟你玩,不喜欢跟大哥玩。”
李益笑:“一般小女孩都会喜欢我大哥,他性情很好,出身又高,天资聪颖,长得也好看。你只是没见过他所以这样说。你见了他也会喜欢的。”
冯凭笑说:“你跟我夸过他好几次了,我见过他,他没你好,我还是更喜欢你。”
李益单是笑。
冯凭不解说:“那她怎么不嫁给你大哥,怎么嫁给你了。”
李益道:“都是爹娘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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