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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吻可不是在刺史府前厅里头那个蜻蜓点水,最后还因此被她扎了一刀而草草结束的亲亲。
它更像常州会盟那夜的小树林,那个带着酒气的,热浪滚滚的,掠夺的,占有的,甚至略嫌粗暴的亲吻。
明明他今天没有喝酒,可是顾朝歌觉得自己已经醉了。
直到她敏感的鼻尖嗅到淡淡的血腥气。
她猛然清醒,身体比脑子的反应更快。她狠狠咬了一下自己嘴里的另一根舌头,待它吃痛缩回去,她立刻用手顶住他的下巴不让他靠近继续,恶狠狠道:“伤口,这回伤口真的崩裂了!”
☆、第71章
把小白兔惹急,让她跑掉就不好了。
腿脚不利索的大蜘蛛如此想着,终于依依不舍地放开她,转而去摸抛弃在一边的木拐。
顾朝歌担心他的伤口二次崩裂,于是道:“我我我,我去叫人来帮你。”她本来可以顺溜地说完这句话的,可是她爬起来的时候一不小心,没有管住自己,竟然偷瞄了一眼伊崔。
他的衣袍随着往前躬身的动作滑落,松垮垮系着的衣带眼看就要完全松掉,如果前襟大开的话……顾朝歌下意识又多瞄了一眼伊崔那个隐藏在外袍阴影下的部位。恰恰这时候,伊崔抬起头来看她,发觉她的目光没有对准自己的眼睛,又顺着她的视线方向望回来,然后他笑了:“朝小歌,你确定要让别人来帮忙?”
说话间,他将木拐置于身旁,腾出手来捏起衣带两端,慢条斯理地将它系紧。那慢悠悠的动作,似乎是存心给某人看似的。
顾朝歌的视线追随着他修长白皙好看得不行的手指,看他的手不紧不慢系着衣带。她发了半晌的呆,直到伊崔完成全部动作,再次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瞅着她,朝她勾了勾手指:“帮我一把?”
她的大脑才轰的一声,意识到自己刚刚的眼睛干了什么令人羞耻的事情。
要、要去洗眼睛!
顾朝歌慌慌张张捂住双眼:“我我我我在外面等你,你把衣衣衣服全部穿好再叫我啊!”
她慌不择路地往屏风外跑,听见伊崔轻轻的叹息声在背后响起:“朝小歌,我的伤口崩裂了,怎么好拄拐走路啊?你忍心么?”
“它崩崩崩裂而已,又死不了!”顾朝歌跑得比兔子还快,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用这么“冷血无情”的话来拒绝她的“患者”的“正当”请求。
望着她溜掉的背影,伊崔的眼神微微一沉,他深深吸了两口气,平复心中刚刚因为她而牵起的欲/望。
紧接着,他摸摸左胸上侧的绷带,因为有注意水位和洗的方式,那里并没有沾湿,他轻扫了两眼挂在架上的衣服,然后扭过头去,无视它们的存在,拾起两根木拐架在腋下,支撑着站起。
有点奇怪,动作的时候,伤口并不疼。
莫非没有崩裂?那血腥味从何而来?伊崔愣了一下,本打算张口告诉外面的顾朝歌一声,恰好这时顾朝歌在外头鼓起勇气开口:“喂,你快点哦,地上凉,那个,嗯,坐久了会感冒的。”
喂?!
什么时候他变成了“喂”?!
伊崔挑了挑眉,决意对此事闭口不言,转而“嗯”了一声,算作回复。
顾朝歌在屏风外头,听见他和以往有细微的不同,带着懒洋洋味道的声音,脑海中立即浮现出刚刚的画面,禁不住要用两只手捧起发烫的脸颊,傻乎乎地躲在角落偷笑起来。她、她虽然脑子一片空白,可是他说的话她听得很清楚,他说喜欢自己!
他还说要娶她!
终于等到大蜘蛛说真话的这一天,她还以为在他的腿好之前都不可能听见呢!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她的运气真是太好了!
是不是师父冥冥之中终于显灵了,明天要不要去城外香火最盛的庙宇再给师父立一个大大的往生牌位啊!
顾朝歌在外头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捧着脸,对着一堵墙,春光灿烂地咧着一张嘴,嘿嘿嘿一直傻笑。若不是听见木拐拄地“笃笃”的节奏,想起大蜘蛛崩裂的伤口,她大概能对着这堵墙傻笑一晚上。
“喂,你好了告诉我一声哦。”她竖起耳朵听着屏风那一头的动静,屏风两侧有垂帘,伊崔的卧房在垂帘另一侧,他经过的时候顾朝歌只能听见声音,并不能看见他的人。垂帘那头的人又只是“嗯”了一声,短暂的“嗯”显得漫不经心又冷淡,顾朝歌连听两次,雀跃的心忽然七上八下起来,她在想,大蜘蛛不会在想什么反悔的说辞吧!
“不可以!”她不知不觉把心里话说出来口。
对面的木拐声停下:“什么不可以?”
“你刚刚和我说的话,不可以反悔!”顾朝歌咬了咬唇,凶狠地注视着垂帘另一头的人,即使目光根本无法穿透:“你要是敢反悔,我一辈子也不会理你的,我发誓,发誓哦!”
对面的人轻轻笑起来,他大概是真的觉得很好笑,笑声一直不停,伴随着他拄拐的声音一路蔓延到卧房,笑得顾朝歌的脸再次滚烫起来:“我,我是说认真的。”她小声嘀咕,却底气不足。
“我知道,我不会反悔的,嗯,我也发誓。”他说话的时候强忍着笑意,好像这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同时,悉悉索索整理衣裳的声音响起。过了一会,他告诉顾朝歌:“我好了,你进来吧。”
好了么?动作比她想象得要快呢。顾朝歌不疑有他,抱着她的箱笼径直从另一头入了卧房。结果一进去,她立即脚尖一旋,背转身子:“你,你你你的衣服呢!”
伊崔倚在床头,捋了捋外袍长长的带子:“我穿了啊。”语气特别无辜。
“其其其他的衣服呢!”为什么还是那一件!顾朝歌刚刚白下去的脸,蹭蹭蹭又红起来。
“你不是要给我看伤口么,那些衣服到时候也要脱的,我这样比较方便你看伤。”伊崔的理由特别充分。
上衣可以解释,可是,你,你干嘛不穿裤子啊!顾朝歌想这么问,但是没好意思开口,倒是伊崔为她想到了:“我想,既然你今天有空给我看诊,顺便也将右腿一块看看。你不是嫌捋裤脚看不方便么,我猜现在这样你大概会觉得刚刚好吧。”他将自己之所以只穿这么点的责任,全数推到顾朝歌身上。
顾朝歌……
反驳无能。
纯洁的小白兔抱着她的竹箱笼,再次向邪恶的大灰狼主动靠近。
“你,你坐直了,不许回头啊!”顾朝歌咽了一下口水,抖抖索索捏起他的外袍领口,一点点,一点点往下头拉。明明只是为了看伤,但是她却有一种自己在做邪恶的事情的错觉。
伊崔叹了口气,无奈道:“你这样要弄到何年何月?”他扯了扯领口,松开衣襟,左肩的袍子顺着肩膀滑落,露出白色的包扎布。
白白的,白白的,到处都是白白的。顾朝歌的脑子再次一片空白,晕乎乎地盯着那儿看了好半天,方才回神。
白白的?
血呢?
她奇怪于白布干干净净,甚至没有打湿,只是最外一层被水汽沾得有些潮湿而已。等她剪开阿岩打的结扣,将包扎的白布一层层取下,露出伊崔长势良好的伤口,她又盯着愣了半晌,直到伊崔问她如何了,她才慢吞吞道:“好像,没有崩裂。”
伊崔轻轻一笑:“你也会出错。”
“我分明闻到了血腥味!我的鼻子是不会出错的!”顾朝歌分辩道,她懊恼不已地仔细查看了一番伊崔的伤口,发现确实没有崩裂出血的迹象,只好不甘不愿地为他换了药重新包扎。一边包扎一边嘀嘀咕咕,说自己真的闻到了。她的潜台词是,这不是因为不想让伊崔亲她而胡乱找的借口。
伊崔觉得她真是可爱,他忍着想把她捞过来再亲一番的冲动,低笑道:“那你帮我检查一番其他地方,看是否刚刚不小心擦到碰到哪儿,伤到了呢?”
顾朝歌看他不紧不慢地提起衣服遮住肩膀,又有一瞬间的晃神,等意识到他问了什么的时候,伊崔已经理好了外袍,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看着她:“你说呢,朝小歌?”
他的眼神充满捉弄和调侃的意味,顾朝歌的脸顿时红扑扑的,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你,你哪儿疼吗?”
“我不知道啊,你帮我都查查看吧。”大蜘蛛的语气再次变得特别无辜。
“不,不能这样的,”顾朝歌红着一张脸,头不敢抬起来,她羞羞地分辩,“男女授受不亲。”
“哦?”一个长长拖曳的尾音,一只突袭的手,某人揽住他面前近在咫尺的纤腰,小臂用力一拽,将顾朝歌拽进怀里:“大夫给人瞧病,还讲究这个?”他开始故技重施,在她耳边吹气,因为他发现这招特别好用,只要一吹气,她就会手脚发软失去反抗能力。
“不不不不一样的,”顾朝歌的结巴果然开始加重,“你,你你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伊崔低笑,躬身,另一只手环住她的双腿,将她整个人抱到床上来:“故意给你看么?”
敞开天窗说亮话的大蜘蛛,终于在人前暴露出他的邪恶本质。
“即便是故意给你看,那又有什么关系,”他的手不安分地到处摸来摸去,鼻尖在她脸颊上蹭着,蹭够了就开始往下走,“反正,你总归是要嫁给我的。”
谁、谁说要嫁给你啦!她从来没有亲口答应过好不好!
顾朝歌很想这样反驳他,可是她心底又有个小小的声音反驳她自己。
如果能嫁给他,她会很开心的。
这个小声音说。
“喂,你不要骗我哦,我会当真的,”顾朝歌攥着小拳头,窝在伊崔胸前,小声说,“如果第二天醒来,你告诉我其实这是一场梦,我会难过的,会非常非常难过的。”
伊崔怔了怔。
他忽然意识到,因为过去他所做的那些混账事情,如今他所给出的承诺,对她而言竟然不具有任何安全感,她不信任他说的任何一句话,并且在随时准备着接受他的反悔。意识到这一点的伊崔,不由得感到懊悔。
他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消除顾朝歌的这种不安全感,只好用双手抱紧了她,自己的身体紧贴着她的身体,认真地在她耳边说:“我保证,我是认真的。”
他将这句话说了一遍不够,又说第二遍,第三遍……他说了一遍又一遍,弄得顾朝歌很不好意思,她扭动一下身体,伸手去推他:“够了啦。”啰嗦。
“你放开我,我再给你看看腿。”顾朝歌挣扎着起来。她的姿势依然有点别扭,起身的时候半跪在床上,因为她的动作带起微风,坐在那儿的伊崔,鼻尖忽然也嗅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伊崔的眉头一皱:“朝小歌,你受伤了?”是褚东垣没有看好她,还是刚刚在浴桶旁边因为他的缘故不小心擦伤了哪里?他说着就去拉她的手,检查果露在外的部分有没有伤口。
顾朝歌愣住:“我?我没有啊?”
“没有?但是我也闻到了,血腥味。”伊崔皱着眉头凑过来。试图用鼻子闻出她身上哪儿受伤流血了,他的动作实在很像某种动物,顾朝歌傻呆呆看了他一会,忽然感觉小腹一紧,一股温热的液体倾巢而出。
“我又闻到了。”伊崔如实报告。
是她的癸水来了啊混蛋!
原来血腥味真的来源于自己!
她竟然没有意识到,是要蠢死了啊!
顾朝歌顶着一张大红脸,猛地一把推开伊崔:“我没事!”说着便飞快跳下床,提起一旁的竹箱笼逃也似的离开,伊崔在后头叫住她:“朝小歌,我的腿……”
“明天看又不会少块肉!”一向敬业的顾大夫今天晚上特别消极怠工,在病人面前溜得比兔子还快。
伊崔仍在疑惑于她的突然变脸。他只是说闻到血腥味,什么也没对她做,她为什么突然就脸红了呢?对男女差异还算有基本常识的大蜘蛛坐在床上,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终于想明白了,然后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哈哈哈哈他觉得这件事能让他笑很久。
“盛三。”他笑了半天,终于开口唤人。
“公子,有何吩咐?”盛三推门而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疑惑顾朝歌突然拉门出来时的古怪表情,他上前问顾朝歌,是否公子一切都好,一向软和可亲的顾姑娘竟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死不了!”把盛三震惊得不行。
公子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竟然能把顾大夫惹怒成那样?
而且还那么高兴?
盛三推门进来,入内室,见到伊崔的笑容,再次在心中震惊了一把。
“去膳房要些红糖来。”伊崔淡笑着吩咐。
“是,”顿了顿,觉得奇怪的盛三多问了一句,“是公子要用?”
“不,”伊崔握拳掩住唇边笑意,“给顾大夫送去。”
☆、第72章
顾朝歌的身体一向很好,癸水期间基本不会感到疼痛,但是女子来癸水的时候体质总是弱一些,早早洗漱然后睡觉比较好。顾朝歌窘窘地收下盛三送来的红糖,收拾停当后,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盯着桌上的红糖发呆,感觉今天自己在大蜘蛛面前颜面尽失,把脸都丢尽了。
“啊~~~”顾朝歌发出带着颤音的感叹,一脸绝望地倒在床上,然后在被子里打滚,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情,感觉自己身上还有伊崔的味道,她就忍不住嘿嘿直笑,羞得脸都红了。可是再想想她今天糟糕的表现,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走,还有最后闹乌龙的“血腥味”,她不由得又捶捶自己脑袋,暗骂自己蠢。
顾朝歌就这样不停地变脸,翻滚着,胡思乱想着,一直到桌上唯一一盏油灯因为灯油耗尽熄灭,室内一片黑暗,她依然瞪大眼睛望着床帐顶,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她迷迷糊糊好不容易进入梦乡时,忽然,外面传来锣鼓的响声,紧接着是马嘶,人的说话声,匆匆的脚步声,嘈杂不堪。顾朝歌被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望见窗外一盏盏亮着的灯笼,还有盔甲碰撞声和刀剑的响声,她直觉有事,匆匆穿上衣服,将长发随意扎起,握着放在枕边的鱼皮匕首,谨慎地推开门。
她小心地走到院门前,开门,只探出一个头来,便立即被外面的情况吓了一跳。整个刺史府的人似乎全都醒了,所有的士兵都在匆匆不停地跑来跑去,或是通知消息,或是收拾行李,或是去武库取兵器,或是去拉马匹,所有人的面色都很严肃,顾朝歌走出来的时候,没人注意到她。
“发生什么事了?”顾朝歌问,却没人回答她,她走出院门,几次差点撞到匆忙的士兵。好不容易看见一个熟悉的脸,她急忙拉住:“阿柴,怎么回事?”
“水军好像在港口被偷袭了,伊大人让我们去帮褚将。”阿柴话音刚落,忽有号角声响起,似是集结的信号,阿柴面色一整,扭头就朝号角声的方向跑去。顾朝歌周围的所有士兵几乎在顷刻间跑得无影无踪,顾朝歌愣了一下,立即拔腿也跟着他们往外跑去。
府门外,身披重甲的褚东垣刚刚跨上马,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去往另一个秘密的停泊点调集军队前往救援。伊崔虽然将城中所有军队的调集权暂时全部归置于他,但是步兵在水战中几乎派不上用场,不知道偷袭的战况如何,褚东垣此时心急如焚。
“师兄!”混乱之中,他听见小泪包的声音。褚东垣扭头,便见一头长发松松挽起,显然刚从床上起来的顾朝歌,正踮脚站在他的马下,一双眼睛忧虑地看着她。褚东垣俯身,摸了摸顾朝歌的头:“乖,回去,会没事的。”
语罢,他拽了拽缰绳,扬鞭,肃然道:“出发!”
黑夜的长街上,年轻的将军一身戎装,带着他的亲随们策马疾驰,身后是一长串快步小跑的步兵队伍。顾朝歌站在长街上,望着师兄已经根本看不到的背影,夜风吹来,她忽然感觉很冷,是一种刺骨的冷,仿佛有人在恶意地窥视着什么。思及此,顾朝歌猛然一惊,她四下回头,却发现长街上空无一人,连府门前守卫的士兵都被褚东垣带走。如果不是地上被匆匆丢下的灯笼,她会以为刚才那人仰马翻的慌乱是错觉,整座刺史府鸦雀无声,干干净净。
干净得让人恐慌。
一个瘦弱的身影提着灯笼向顾朝歌跑来,是阿岩,他看起来有些茫然不安,刺史府今夜的突发状况影响到了他。不过阿岩没忘记自己的使命,他跑过来拉顾朝歌的手:“姐姐,伊叔叔叫你!”
伊崔?
会是什么事?
顾朝歌任凭阿岩拉着她跑,发现这并不是通往伊崔卧房的路,而是去往府东侧偏门的路。这条路平日都是仆役和采买通过,夜里几乎没有灯,冷僻黑暗,少有人来。
然而今夜东侧门竟然府门大开,寥寥几个仆役在盛三的指挥下打着灯笼搬运箱子,快速而悄无声息。
“顾姑娘,”盛三看见顾朝歌来了,径直道,“上马车,公子在等你。”
顾朝歌愣住:“去哪?我的东西还在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