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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掩月,哀纱也掩在栎容心头,薛灿见栎容面色低落,轻轻挽住了她有些发冷的手,栎容鼻尖有些发酸,撇开脸生怕被薛灿看出自己的不忍。
“关悬镜想我替他入殓。”栎容低声道,“明天,我想让杨牧再陪我去趟九华坡。”
薛灿揉搓着她的手,温和道:“阿容重情重义,既然你答应了他,那也该送他这一程。”
夜风乍起,薛灿搂紧心爱的妻子,低头吻上了她的额头,黑目幽幽望向九华坡那处,深深的吸了口气。
九华坡里,谢君桓和绮罗再进去时,关悬镜已经成了具没有生气的死尸。
他面容没有太多痛苦,眉头紧蹙歪头倒地,嘴角深处发黑的血水,他的手紧捂心口,好像舍不下什么东西一般。绮罗好奇摸去,见是一个狭长的金盒子,打开看道:“一把头发,还有个帕子?姓关的死都放不下的,就是这?”
谢君桓看了眼,低沉道:“能从不离身的东西,一定是对他最重要的,放回去吧。”
绮罗嘟嘴合上,把盒子塞回关悬镜已经发僵的怀里,嘀咕道:“女人头发?还有块白帕子…难不成…贼心不死还惦记着少夫人?”
谢君桓不悦的咳了声,“死者为大,别再胡乱。”
——“这尸首…”绮罗绕着地上的关悬镜转了圈,“扔下悬崖吧,留着怪说摹!�
“额…”谢君桓蹙眉想着,“走时小殿下也没多交代…照我看,不如先安置在坡里,等小殿下过来再说。”
“夫人的意思…”府里送鸠酒来的陶叔缓缓走近,审视着地上的尸体道,“是掩埋在坡里,早些埋了以免生出事端。”
“埋了?”谢君桓点头道,“入土为安,早些埋了也好。”
“那就随便找出地方。”绮罗托腮想着,“谷外有处地方就不错,也绝不会被人发现。”
“那就劳烦绮罗姑娘带路了。”陶叔俯首低沉道。
夜风呼啸,在深谷里回荡如鬼泣一般,抬尸的汉子也忍不住后背发凉,绮罗不时看向关悬镜耷拉的尸首,胆大如她,也不由自主哆嗦了下。
第91章 苍天鉴
夜风呼啸; 在深谷里回荡如鬼泣一般,抬尸的汉子也忍不住后背发凉,绮罗不时看向关悬镜耷拉的尸首,胆大如她,也不由自主哆嗦了下。
“就这里了。”绮罗指着前头; “十年八年也不会有人来。”
陶叔点头; “那就这里; 深夜风大; 绮罗姑娘不如先回去,这里老奴会看着。”
绮罗点了点头,又走近关悬镜的尸体看了眼,转身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执起关悬镜的手腕; 再次确认他已经没有脉动; 这才慢慢放下。
“绮罗姑娘真是心细。”陶叔赞道,“做事滴水不漏呐。”
“这人太厉害,不得不多留个心眼。”绮罗对陶叔颔首道; “他要不死,就是咱们最大的祸患。有劳你把他埋得严实些,埋得越深越好。”
眼看风雨又有要来的势头; 绮罗拢紧披风匆匆上马,“驾”的一声原路回去。马蹄声越行越远,终于完全消失在深谷里。
暗夜里,一个披着墨色斗篷的瘦弱身体从林子深处踱出脚步; 他每走几步就要喘上好一会儿,不时扶着身旁的枝干歇上片刻,不过百步之远,他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蹒跚着走到关悬镜的尸首前,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蘸着血渍的脸,仰头叹了声。
——“侯爷。”陶叔搀扶住好像要倒地的薛少安。
“死了么?”薛少安脸色发青。
陶叔踢了踢关悬镜,又蹲地探了探他的鼻息,“七窍散可以让人假死两个时辰,这会儿时候还不到,约莫再过一炷香工夫,他就会活过来了吧。”
“绮罗他们信了?”薛少安声音低哑。
陶叔不住点头,“听说鸠酒是夫人的意思,他俩便就信了。他俩知道夫人的手腕,小侯爷下不了狠心的事,夫人会做个决断,鸠酒体面迅速,也像是夫人的手法,何况老奴是雍苑夫人身边的人,自然是不会让他们疑心的。只是…”一脸沧桑的陶叔有些为难的看着薛少安,“刚刚绮罗姑娘说,这人厉害的很,他要不死,就会是紫金府的祸患…老奴斗胆问一句…真要放走他么?九华坡所见要是被他活着禀告朝廷。。。后果难以想象呐。。。”
见薛少安阴沉着不做声,陶叔忍不住又道,“这会儿要让他真死,老奴补上一刀就是。他要醒了…只怕…”
“我已经决定了。”薛少安身子抖了抖,挥开斗篷道,“你去守着小道,我留着…等他醒过来。”
陶叔顺从离开,死一般寂静的密林里,只剩下薛少安守着一具尸身,夜风急急,像是随时可以刮走这个病弱的中年男子,薛少安迎面扬风,时不时低咳着,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关悬镜睁眼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到了阴曹地府,关悬镜想去找父亲,七年不见,也不知道父亲还记不记得自己,他要见自己早早下去陪他,该是会怒斥这个儿子窝囊无用,枉死这一遭吧。
地府阴风阵阵,冻得关悬镜齿间哆嗦,他动了动手脚,见自己有没被小鬼捆住,索性坐了起来活动着筋骨——不对,关悬镜顿住动作,死人也会觉得疼么?
他抬手看去,栎容给自己包扎的伤口还往外渗着血,稍稍一动就疼的很…也不该啊,死人还会受伤痛?
关悬镜环顾周围,踉跄的差点倒地——半丈外,薛少安正阴森望着自己,还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薛侯爷…”关悬镜喉结动了动,“你…也死了?”
“我没死。”薛少安咳了声,“你…也没死。”
“啊?”关悬镜惊得跳起身,错愕的东看西看,“这里…不是阴曹地府?这是哪儿?薛侯爷怎么会也在?没死…我明明咽了气啊。”
“这是湘南后山,九华坡外。”薛少安深喘低语,“你当然不会死,送去的鸠酒,是我亲手换去,那不是鸠酒,而是可以让人假死的七窍散,服下后两个时辰,你会气息几无,和断气无异。是我救了你的性命。”
薛少安刻意把最后一句话说的很重,重到每个字都被关悬镜听得清清楚楚。
“侯爷救我…”关悬镜有些茫然,“薛灿要我死…他是紫金府的人,侯爷为什么要救我?”
“他不是紫金府的人!”薛少安拼尽力气低低吼着,“他不是!他不姓薛,他是姓姜的,姜国人,他是姜虔的儿子,不是我的。”
关悬镜隐约听出什么,他静静等着薛少安平复下情绪,悄然走近这个愤怒的男人,轻声道:“九华坡里…薛灿筹谋的事,侯爷是不知道的,对不对?”
“婉儿也不知道。”薛少安攥住关悬镜的衣袖,“婉儿也什么都不知道。”
“辛夫人也不知道…”关悬镜低喃自语,忽的看向薛少安急促的眼神,“如果我没猜错,辛夫人…出身姜国辛氏马场,她也是姜人吧。我知道云姬有几个兄弟姐妹…原来…薛灿该是辛夫人的亲外甥。”
“只是外甥。”薛少安急道,“婉儿原本是想救马场的亲人,她不想管别的闲事。一个远嫁的女儿,还能做什么?不过顾念骨肉亲情罢了。可惜马场的人都死了,去姜国的死士生怕一个人都带不回来,这才捡了姜虔的儿子带回来交差…”薛少安胡乱急道,“人都已经带回来,还能杀了不成?婉儿心软又善良,她顾念和妹妹的情意,这才…这才留下了薛灿…薛灿也立下重誓,会好好待在湘南,绝不惹是生非!绝不…惹是生非!”
听薛少安气息虚弱,关悬镜示意他慢些说,可薛少安哪里停得下来,他扯着关悬镜的衣袖,情绪越发激动。
“我们夫妇对薛灿掏心掏肺,我连薛家这么大的家业都可以给他,谁知道…谁知道…”薛少安怒目睁着,“他竟然恩将仇报,密谋在九华坡召集姜人…婉儿知道也是扼腕叹息,差点晕厥在地啊。早知道薛灿是这样的人,我…我一定会在七年前就杀了他,杀了他…我要杀了他…他是要害了薛家,害了紫金府!”
关悬镜冷静道:“侯爷救了我的命,就是我关悬镜的恩人。我想知道…侯爷…又是为什么要救我?我要死了,薛灿大可以和朝廷禀报我失足死在后山,尸骨无存…朝廷听过也就算了,凭紫金府在周国的分量,皇上和戚太保一定不会多加追究…薛灿谋划的事还可以继续进行…但侯爷要是放走我…就不怕我回去鹰都把所有事捅出来…到时候…”
薛少安颤颤转身,望着山下延绵巍峨的自家府邸,他不住的摇着头,枯唇抖动,“不可能的,薛灿一众怎么可能成事?千余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活着已经艰难,还想杀进鹰都?痴人妄想,绝不可能,我死也不会信他们可以成事,死也不信!”
“侯爷不信薛灿?”关悬镜眸子微动,薛灿算出所有,筹谋得当,唯一估料不到的,就是薛侯爷临门退缩,竟然会放走自己,关悬镜想着,心里也是低嘘不已。
“我不信。”薛少安毫不犹豫,“他身上流着姜虔的血又如何?姜虔雄才伟略还不是撞死碑前?他不过是在步姜虔的后尘,也是死路一条。”
“侯爷忠心朝廷,能悬崖勒马为国分忧,我一定会如实禀报皇上和戚太保,记下侯爷今天的将功补过。”关悬镜抱拳道,“不知道侯爷还有什么吩咐?”
——“有,还有!”薛少安生怕关悬镜即刻就要离开,急忙拦住他的身子,“我还有事要拜托关少卿…”
“侯爷请说。”关悬镜似乎已经可以猜出什么。
“婉儿,我的婉儿…”薛少安煞白着脸,“关少卿,我和你说过的,婉儿也毫不知情,她不过是…情字迷了心,误信了薛灿,误信了他啊。”
“我知道。”关悬镜不动声色安抚着眼前的紫金侯,“辛夫人也是被奸人蒙蔽,她虽是姜人,但远嫁这么多年早已经是周国子民,她对朝廷忠心耿耿,朝中人人都记着她的好处,连皇上都对她赞不绝口。薛灿谋逆的事,辛夫人一定毫不知情。”
“是,是…”薛少安眼眶湿润,“婉儿什么都不知道。关悬镜,我求你,他日…薛灿一众兵败被擒,朝廷要是追究,千万不能追究到婉儿身上,她被薛灿胁迫,也是自身难保,她效忠朝廷,这是大周人人都知道的事,千车百车的乌金,也是婉儿的意思呐。”
“我都知道。”关悬镜点头附和着,“侯爷放心,等我回去鹰都,一定会和朝廷说清楚,绝不会连累侯爷和夫人一家。”
——“那就好,那就好…”薛少安释然的放下心来,“我们夫妇忠心苍天可鉴,你一定要向皇上禀明啊。”
关悬镜遥望东方隐约可见的鱼肚白,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虽然暂时保住性命,但这是薛灿的地方,谢君桓他们就在不远处,要是倒霉出茬子,怕是连薛少安都保不住自己,还是要速速离开才是。
“侯爷。”关悬镜抱拳道,“救命之恩我关悬镜铭记在心,侯爷所托,我也一定会做到。时候不早…要再不出城,怕是会有变数…”
“对对…得赶紧出城。”薛少安指向城门方向,“湘南城门辰时就开,关少卿,一切就拜托你了。”
关悬镜深吸了口气,转身闪进茂密的林子,头也不回直朝山下而去。
关悬镜摸进怀里,触到还在自己身上的雕花盒,顿觉一阵踏实。
——“我要死了,你会替我入殓么?”
——“我会让你体体面面的走。我不想你死,但…”
——“这是我最爱惜的东西。娘还在等我回去…栎容…你要有机会去鹰都,城外慈福庵,替我去见我娘一面。她听我说起你,也盼着能见你一面。”
——“要去了鹰都,我会去看她。”
“栎容。”关悬镜攥紧包裹住自己伤手的衣襟,“要知道我还活着,你又会不会觉得高兴…他日再见,就是和你夫君刀剑相向的时候,你别怪我…”
见关悬镜离开,陶叔走去搀扶着快要难以支撑的薛少安,凹目瞥看关悬镜消失的方向,面露忧色,“侯爷,您真信他?要皇上派人杀来湘南,真的只会治小侯爷一众的罪?小侯爷在薛家待了许多年…咱们一个个还能逃脱了干系?”
“能,一定能…”薛少安周身一阵发冷,“万车乌金,还不能救下咱们的命?薛家祖传冶金秘术,朝廷还用得上咱们…拱手交出薛灿,我和婉儿…一定不会有事…一定,一定不会有事的。”
薛少安嘴里这样说着,身上的寒意却愈发重了些。
第92章 天与地
“薛家祖传冶金秘术; 朝廷还用得上咱们…拱手交出薛灿,我和婉儿…一定不会有事…一定,一定不会有事的。”
薛少安嘴里这样说着,身上的寒意却愈发重了些。
次日,晨光洒在幽深的九华坡里; 阳光普照; 但赤鬃背上的栎容却面色沉重;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栎姐姐。”杨牧扭头去看; “赤鬃性子最烈,除了小侯爷,也就服你了。栎姐姐,你怎么不理我?”杨牧想到什么; 抽了抽鼻子; “你是揪心死了的关悬镜吧; 鸠酒剧/毒,服下也没什么痛苦,关悬镜死的很快; 你不用替他难过。”
栎容执着马缰,夹紧马肚,“早死也是解脱; 走快些吧。”
“为什么一定要栎姐姐去给他入殓?”杨牧挥起马鞭,“我还以为,昨儿你是敷衍他让他安心上路,没想到; 你居然当真?一诺千金,你真是女中豪杰。”
“我不喜欢唬人。”栎容注视着眼前的九华坡,“人都死了,关悬镜是君子,他能得这份体面。”
“死者为大,栎姐姐说他是什么,就是什么。”杨牧高声道,“埋了关悬镜,就去杀鹰都那帮疯狗,我要拿周绥安和戚少銮的脑袋祭拜我爹还有大哥。”
“小小年纪就喊打喊杀。”栎容心疼起杨牧。
杨牧指向自己的脑门,哈哈笑道:“终于知道我杨牧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也是有爹有哥哥的,栎姐姐你知道么,我十岁就杀人了,还杀了好些个,一箭穿心,我厉害得很。”
栎容轻叹了声,瞧着一脸年少英雄的桀骜之风,心里有些发酸。
绮罗打着哈欠走出幽谷,看见早早出现的俩人也是有些发愣,“少夫人…您不是真来给姓关的收尸的吧?”
“栎姐姐从不打诳语。”杨牧去扶栎容下马,“尸首呢,也让我瞧一眼,看看关悬镜是不是真死了。”
“当然死了,我亲自验过,死的透透的。”绮罗白了眼杨牧,“不过这收尸…”
“尸首呢?”栎容走上前环顾四周。
绮罗有些为难,“埋了。”
——“埋了!?”栎容和杨牧异口同声。
绮罗点头,“昨晚咽了气就拖出去埋了,山里闷的慌,死人捂一夜可就臭了…还是早埋早完事…”
“埋在哪里?”栎容急道,“带我去。”
“啊?”绮罗揪着发梢,“臭了也要入殓?少夫人…你这也能下得起手?不如…算了…要不,给他立个碑什么的?”
“栎姐姐答应关悬镜的。”杨牧恼火道,“你什么事都喜欢自作主张,我还没瞧上一眼,怎么就埋了?”
“府里来的陶叔也说早埋的好。”绮罗给自己辩解着,“大清早不和你吵,不就是再把人刨出来么?走。”
山谷深处,绮罗没费多少工夫都找回昨夜丢下关悬镜的地方,指着前头道:“就是那里,几个时辰前才埋的,杨牧你最神,你去把他挖出来啊。”
杨牧扯下两块衣角,揉成一团塞进鼻子,这不就不怕尸臭了么,杨牧真想为自己的机智击掌叫好,走出几步对绮罗挑了挑眉头,刮着鼻尖抽出短剑来。
“绮罗。”栎容拉住杨牧,走近怀疑看着,“真是这里?关悬镜埋在这儿?”
绮罗想也不想,“九华坡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得每一处,就是这里。怎么?”
“地上的土都没有挖过的痕迹…”栎容指着道,“这里根本没有埋过人,绮罗,是不是天太黑你记错了?”
“绝不可能。”绮罗心头一紧,急急绕着那处走了几圈,“不会错的,就是这里,陶叔让我们把关悬镜留下…一定是这里。”
杨牧俯身摸了摸地面,利刃狠狠刺下又急促收起,起身对栎容摇头道:“土是硬的,看来的确没有被人松过…关悬镜…不在这里。”
“怎么会…”绮罗疯了一般徒手去刨,“我亲自把他带来,一具死尸,不埋了…还能藏到哪里?杨牧,你别吓我。”
杨牧冷峻看着绮罗刨开的土坑,剑柄在他手里越攥越紧,骨节微微凸起,他看向沉默的栎容,四目相视,两人都摇了摇头。
“府里陶叔…送来的鸠酒…”栎容细思极恐,“绮罗,你亲眼看见关悬镜断了气?”
“亲眼看见,绝不会错!”绮罗带着哭腔,“雍苑的陶叔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