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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灿又挪回自己手边,夹起筷子大口吃下,也许真是饿了,也许是…栎容的手艺确实了得,薛灿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吃到如此得心意的东西。栎容半伸着发红的手指,哼了声不痛快的垂下。
薛灿富贵出身,吃起东西来倒也直白,和那杨牧有的一拼,杨牧说,薛灿待他最好,天下吃货是一家,薛灿,是和杨牧吃得到一块儿去吧。
栎容才眨了几下眼,薛灿已经把一盆鹿肉烩馍吃了个精光,又咕噜灌下半壶凉茶,注视着栎容有些惊讶的眼睛,哑声道:“要是有口热汤,就更好了。”
栎容发怔,“还要…去忙…哪有…工夫…下回…”
薛灿理了理锦衣,抬头又变作不拘言笑的紫金府小侯爷,“我娘的事,还要麻烦你。今夜你是歇不得了,跟我走吧。”
栎容恼他无礼,却又有股抗拒不了的力量引着她跟上薛灿,他黑色的锦衣渗出神秘叵测的诡异气息,他清冷的背影,是对天下万物的深深戒备。但栎容知道,这绝不是他原来的样子。
第15章 探水深
他黑色的锦衣渗出神秘叵测的诡异气息,他清冷的背影,是对天下万物的深深戒备。但栎容知道,这绝不是他原来的样子。
雍苑
栎容走进雍苑时,不相干的奴婢下人已经被颜嬷支开,雍苑本就是紫金府里最大最华丽的地方,人一下子不见,就更显得宏大冷清,暗色的乌金器皿在深夜里蕴着有些骇人的光泽,就像薛灿的脸一样阴郁未知。
颜嬷看清薛灿带来的人,她好不容易平复下的心脏又急促的跳起。颜嬷知道,做白事的人不是貌丑,就是残疾,因为死人煞气太重,寻常人做着行当,压不住煞气是会遭厄运的。
颜嬷也没想过鬼手女会是个端正女子,但她也没有料到,栎姑娘会有这样一张脸。
——“来了。”颜嬷老练,略微惊了下就恢复了自若,引着路道,“这边。”
一踏进雍苑,栎容就嗅到了死人发臭的气味。照理不该呐,刚咽气的尸首,三个时辰才会慢慢僵硬,这会子是入殓的最佳时机,也不会生出难闻的尸臭。所谓生出尸臭,要不就是天热迟迟没有入殓下葬所致,要不…
栎容暗想,却没有开口问薛灿——要不,就是那人根本就是死于非命,见了血。
安置着病妇的寝屋前,放置着一张六扇雕孔雀屏风,屏风由金丝木做成,木头的纹理也闪着和薛家乌金相称的色泽。栎容听芳婆说起过,周国贵族富户,讲究地位排场,譬如闺房屏风,寻常富户用两扇,官家可用三扇,三品大员家中的贵妇可用四扇…雍苑主人居然用到了六扇屏…
栎容默默又数了遍——真是六扇,一个不少。
看来,雍苑的主人,一定就是紫金府的主事当家人,薛莹的母亲——侯夫人辛婉。
薛灿和薛莹不是一母所生,那死去的女子,应该是和辛夫人争宠生下薛灿的狐媚子…又怎么会有资格躺在雍苑的寝屋里…
栎容好奇,但始终没有问一句。江湖规矩——殓师不问死因缘由,不多话,不多看,这是对死者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保护。
屏风外,带路的颜嬷忽然顿住脚步,她回头看向栎容,面露难色,迟疑着道:“奴婢听说,栎姑娘是最好的殓师,年纪轻轻已经名震周国。不知道…栎姑娘对尸身,见过多少?”
栎容嗅到不同寻常的尸臭,心里已经有了大概,屋里那妇人,死状一定极惨,惨到身前的府里老婢都惊了心,自己不敢上前,也担心殓师会下不去手…
薛灿也停下脚步,侧目注视着栎容平静的脸色,等着她回答颜嬷。
——“不知嬷嬷有没有听说,阳城鬼手女,要价奇高,完人一金,残容十金,毁尸百金。”栎容神情淡定,“寻常尸首,最普通的殓师也可以应付,又怎么会有人高价来请我?能不惜钱银送到我栎容这里的,一定是普通殓师无从下手的买卖。怎么个无从下手?嬷嬷不妨大胆猜想下。”
栎容的伶牙俐齿也是颜嬷没有想到的,她眉头微蹙看了眼不说话的薛灿,随即又道:“奴婢再斗胆多问一句,既然栎姑娘要价奇高…”颜嬷说着,眼睛从栎容发髻上的木簪看到脚上穿着的粗布鞋,又回到了栎容的刀疤脸上,“这样的价钱,栎姑娘应该早已经是大富之家,为什么…却还是清水芙蓉般?”
栎容想笑,这所谓大宅子里的奴婢,说人穷就罢了,还套着个“清水芙蓉”装腔作势。被盘问了好阵子,栎容有些不耐烦,扬唇道:“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我栎容也有自己的规矩。嬷嬷问了我半天,怎么不问你家小侯爷?湘南这么大,是找不到得薛家心意的殓师么?他为什么又要千里迢迢,去请我来?”
颜嬷语塞,薛灿长睫覆目,幽幽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栎容肯跟我来,就一定可以做的妥当。”
——“奴婢冒昧了。”颜嬷稍许屈膝,把栎容朝屋里引去。
越往屋里去,尸臭味就越加浓烈刺鼻,颜嬷克制着自己腹中的翻滚,脸已经涨的有些发青,但还是竭力引着路。颜嬷转头去看,见栎容脸色笃定,进院子时肤白如雪,这会儿还是微毫不变,难不成她闻不到屋里的气味?
栎容看出颜嬷所想,淡淡道:“我家义庄人多的时候,恶臭胜过这里十倍不止。你要是受不住,还是早些出去避避,一会儿梳洗入殓,只怕嬷嬷会几日吃不下饭。”
薛灿也不想为难颜嬷,点头道:“颜嬷,你出去。”
——“小侯爷。”颜嬷心里当然是巴不得,但只留栎容在屋里,又生怕辛夫人怪罪,“栎姑娘,屋里热水汗巾都已经准备齐全,那就…劳烦您了。”
颜嬷迟疑了片刻,顺从的退出屋里,掩门时又多看了眼薛灿,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照顾多年的小侯爷,这样由衷的信任一个认识不久的女子。
薛灿进府也有些年头,虽是未来世袭的小侯爷,但对紫金侯这位父亲还有养母辛夫人总是不冷不热,客气大过了亲情。对其他人更是冷冷淡淡,除了跟杨牧他们几个说些话,其余的下人,一年半载也得不到薛灿半句吩咐。
这会儿站在栎容身旁的薛灿,维持着极其自然的姿势,连话音都不像平时冰冷。颜嬷也不想多管薛灿的事,看了眼便掩门离开。
乌金木制成的雕雀床上,躺着一具几乎辨不清男女的尸身,她的身形极其瘦削干瘪,锦被下,犹如是一张老破的木板,疾风一吹就会散落成碎片。
尸身的发丝已经花白,如果只看头发,栎容一定以为她已经是花甲的老人,但她是薛灿的母亲,薛灿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他的母亲…怎么会是这样的年纪?
栎容又走近了些,她之前已经想象过尸体的面容,她也见过许多死状惨烈的尸体,三年前,阳城女戏子被人毁容上路,那张脸,偌大的阳城无人敢殓。戏子生前的俏脸被刀锋划开,整整三十七刀,血肉模糊刀刀见骨。戏子被送来义庄的时候,芳婆瞧了一眼就呕出了隔夜饭,栎容不慌不忙接下买卖,用发丝细的绣花针缝起三十七道刀口,再着以脂粉细细抚上,以脂粉为布,螺黛胭脂为笔,在戏子的脸上描妆绘容,生生描出一张崭新的脸。
栎容曾经觉得,世间最惨不忍睹的,也就是那张脸。可见到薛灿死去的母亲,栎容才明白,世间的痛苦,远远没有尽头。
浑浊发黑的脓汁凝在尸体的脸上,枯唇半张好像还有许多话要对人诉说,深深凹陷的眼窟窿,让这张脸更像是骷髅一般。
脸上长满恶疮,身体也一定难以幸免,怪不得薛灿会千里迢迢来找自己,紫金府再富贵,有钱能使鬼推磨,却不一定能说动殓师替鬼面描妆。
普天之下,能接这桩买卖的,也只有自己。
栎容的脸上没有对这句尸体的厌恶,芳婆告诉过自己,殓师,最最重要的就是对死者的尊重,皇亲贵族也好,草芥贫民也罢,死人,没有尊卑之分,到了阴曹地府,都是走一样的道,过一样的桥,和同一碗汤,轮下一轮世。
入殓师傅,就是让每个死去的人,都走的体体面面,好好上路。
——“她,是我母亲。”薛灿打破屋里的沉默。
栎容没有应他,桌上的水盆里热气冉冉,栎容卷起衣袖,执起干净的汗巾,在热水里漂了漂,拧做半干。
薛灿站到一边,目不转睛的看着栎容的动作。
栎容回到床边,俯身擦拭着妇人满是疮脓的脸,汗巾才一沾上,就晕开浑浊的黑黄色,栎容自若的翻转汗巾,细细的擦拭着每一处,她的动作很是温柔,就像是,卧着的不是一具没了气息的尸体,而是一个熟睡的女人。
栎容擦干净妇人的脸,转身对薛灿道:“我还要给她擦身,你不回避么?”
薛灿黑目凛凛,压抑着内心深处的伤痛,“他们没有告诉我,她到底受了多少罪,我想知道。”
栎容轻轻咬唇,抬目看着薛灿微微抽动的脸,“入殓晦气,闪灵不会动我这个破了相的女人,你相貌端正无病无痛,就不怕鬼魅上身,让你染上晦气?孝道可贵,但你就不怕么?”
薛灿俯首注视着那盆泛着恶臭的脓水,脓水污浊,连人影都看不清,薛灿道,“母亲遭难,惨死眼前,我薛灿前半生已经够晦气,又还能倒霉到哪里去?你不用替我顾忌,种种都是我自己选的,不关你的事。”
栎容不再坚持,对着死人哪个不觉得Σ臃且粝拢鼓芎妥约鹤龈霭椋;褂蟹计鸥约捍畎咽郑粝卵Σ樱挂膊换怠�
栎容掀开锦被,死去妇人的中衣早已经和肤肉黏在了一处,如果生拉硬扯,一定会连着皮肉扯下,有的殓师,心知死人已经没有知觉,都是随意动作不管不顾,芳婆教导出的栎容,把死人看得和活人一样重,人之刚死,魂却没有散尽,伤了尸身,也是对死者的不敬。
薛灿心想栎容会如何去做,只见栎容捡起桌上的剪子,又拧了把汗巾走回床边,每到恶疮粘结的地方,她便用剪子剪开,再用半湿的汗巾捂上,湿巾化开黏腻成块的脓汁,中衣就可以小心脱下,就算是活着的人,也不会有一丝痛楚。
薛灿看在眼里,栎容看不见他眼中的触动,她仍是耐心动作着,小心翼翼。
中衣尽数脱下,妇人恶疮遍布的身体尽露眼底,她一根根凸起的肋骨铮铮刺目,女子的身体早已经没有了本来有的凹凸起伏,原该是引以为傲的胸脯上,除了恶疮,还有好些深深的齿痕,这些齿痕已经变作抹不去的伤疤,可见应该在她身上留了些年头。
栎容抚过她胸脯上的咬痕,忍不住转身看向薛灿。薛灿面容抽搐,鼻子里发出压抑的痛苦低喘,他的指尖缓缓摸向腰间的镶宝佩剑,忽的重重握住剑鞘,青筋爆裂。
栎容的眼睛顺着尸身看去,妇人的腿根内侧,各有一个焦黑色的深疤,皮肉虽然长成,但已经再没有肌肤的纹理,一看就是被烙铁灼烫所致。
薛灿太熟悉这样的焦黑色疤痕——他的阿姐薛莹,左脸也有同样的疤痕。
栎容的手有些禁不住的发抖,她并不是恐惧尸体,她只是不明白,堂堂紫金府小侯爷的母亲,怎么会受这样丧尽天良的折磨,直到时日不多,才与薛灿母子重逢。
紫金府薛家富甲天下,还会有薛灿做不成的事么?除非…栎容埋下头,残害薛灿母亲的人,是紫金府都无力撼动的。
第16章 回魂貌
紫金府薛家富甲天下,还会有薛灿做不成的事么?除非…栎容埋下头,残害薛灿母亲的人,是紫金府都无力撼动的。
栎容不敢再猜,做买卖苦钱尔尔,管不得薛灿的家事,再说这事看着大过了天,小小的栎氏义庄,灰飞烟灭也就是眨眼的事,庄里还有个年纪大了婆子,自己还得给她带乌金回去呐。
栎容照着之前一样,用湿巾擦遍尸身各处,连腿根处的焦痕,都小心擦拭干净,焦痕凹凸,汗巾抹过的时候,栎容觉着好像是印着纹路,便探头多瞧了眼。
栎容识字,看来,烙铁上是印着字的,栎容描过纹路,口中喃喃低咛,“殇…为什么是一个殇字?”
——“殇…”薛灿神色骤然激动,利剑划破寂静的里屋,奋力劈下,乌木制的案桌噌的被砍做两半,上头的茶盏器皿哗啦啦碎了一地。
——殇…
栎容吓得跌倒在地,脸色苍白看着发狂的薛灿,生怕他一剑刺死自己给他母亲陪葬,“薛灿…薛灿?你要杀人么?”
——“殇…”薛灿拖着长剑一步步走向母亲的残躯,“殇…”
栎容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赶忙支起身体给妇人裸/露不堪的身子盖上锦被。薛灿摇摇晃晃走到母亲身边,双膝重重跪地,头颅撞击在床沿上,宽厚的肩膀一下下激烈的耸动着,喉咙里发出隐忍痛苦的抽泣声。
栎容瞪大眼,她没有看错,无心无情,棺材板一样的薛灿,在哭。
她看见干燥的地上绽开一颗颗泪花,还在不停的落下,汇成细细的脉流。
一个殇字,栎容实在是想不到怎么就逼狂了薛灿。
栎容也不知道薛灿要哭多久,殓行有规矩,入殓不能拖到天亮,自己手艺娴熟,但也不能任由薛灿耽误。栎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薛灿的背,见薛灿动也不动,栎容鼓足勇气,唤道:“你娘亲的最后一程,我一定让她体面上路。”
薛灿艰难的抬起头,栎容看见他赤红的眼角,还有强撑的男子坚韧。栎容不知道除了自己,还有没有人见过紫金府小侯爷这副模样。栎容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事后,薛灿会灭口堵住自己的嘴么…
——“我什么都没看见…”栎容嘴巴跟漏了似的胡乱道,见薛灿不应,急急又道,“看见什么也绝不会说出去的。”
寂静的里屋里,只听得见两人起伏的心跳和呼吸,栎容瞄向薛灿手里还握着的剑,剑刃粘着木屑,也不知道哪天会不会见血。
“你看见了什么?”薛灿低沉道,侧目幽幽注视着有些慌张的栎容。
栎容狠狠摇头,“活计都来不及干,哪有工夫瞎看?薛灿,你再不让开,耽误的可是你娘亲的时辰。”
薛灿直立起身,抖开衣襟走到一臂之外,手指摸向腰间的乌金鹰坠,阴沉的黑目怔怔盯着锦被盖上的母亲。栎容情不自禁又看了眼他,薛灿眸里的深湖,一定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故事。栎容孤苦多年,最喜欢听芳婆说起年轻时的故事,她也想听听薛灿的故事。
但如果听了故事就会被牵扯进紫金府的暗涌,栎容宁可永远都不知道。
栎容打开从阳城带来的包裹,包裹里,是一方洁净的白棉布,叠的齐整的白布下头,是一个红木匣子,铜扣处圆润光亮,一看就是被人时常打开摩挲所致。红木古朴,经久耐用,栎容随身带着的这两样物件,就是殓师惯用的入殓法宝——遮身殓布,描妆红盒。
栎容低低喘出口气,轻轻掀开妇人身上的锦被,捻起白布两角,抖开平铺在妇人裸/露斑驳的尸身上——寻常死去的尸首,擦净身体就可以描妆入殓,但薛灿的母亲死状惨烈,周身遭受的折磨栎容实在是看不下去,虽然死者已经无感,但栎容还是想她下葬时保持尊严。
白布齐及胸脯,恰好掩住妇人的羞处,栎容打开红盒,揭开一个青瓷小罐,右手提起两支狼毫小笔,一支叼在嘴里,一支娴熟蘸向罐里——青瓷罐里,是栎容亲手调制的粉浆。
尸体僵硬干枯,寻常脂粉扑上,粉粒浮在肤上极不自然,再描上鲜红的胭脂,就是常人见到的可怕尸容。
栎容用广陵产的上好鸭蛋粉,佐以甘泉水调和成粉浆,形如膏状,描上尸容是出乎意料的贴合,如同生时的肤色一般自然。
狼毫蘸上粉浆,被栎容细致的描在妇人身上的恶疮上,栎容手巧心细,色泽又调配得恰到好处,狼毫抹过,触目惊心的疮疤已经难寻踪迹,薛灿一眼看去,肌肤仿佛天成。薛灿倒吸了口气,看着栎容背影的眼睛溢出亮光。
入殓时,□□的尸体就不能再被旁人随意看见,做任何动作都必须用白布遮挡,栎容向下描绘,左手熟练的支起白布,灵巧的钻进白布下头,齿间一松落下嘴里叼着的笔,将手里那支抛进身后的水盆里。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看愣了后头的薛灿,再看栎容想也不想探进布里,那股子人人嫌弃的恶臭气味,她竟像是完全感觉不到。薛灿有些触动,俯身捡起盆里的狼毫笔,替栎容轻轻的漂洗着。
栎容斜眼看见,皓齿咬唇没有做声。
尸身已几如完璧,青瓷罐里的粉浆也见了底。栎容环顾四周,扬唇走向屋角精致的梳妆台,指尖拂过台子上各色奢贵奇异的铜罐子,轻声道:“这屋子的主人,介意么?”
薛灿走到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