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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入画卷-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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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翟羽出于对自己兄弟的担忧,其实并不喜欢她。此刻,他也觉得她身世畸零,令人同情,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
  秦嫣抹着泪道:“多谢师兄。”
  翟容从马背上下来,走到了他们两人身边:“若若,你那个中原名字是真名还是后来起的,我可以帮你去查一下。”
  秦嫣道:“我隐约记得小时候叫这个名字,但是不知如何写。是长清哥哥帮我根据中原姓氏估计出来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她看到翟容到了身边,忙从怀里掏出手帕,擦着眼泪道:“不好意思又忘记用手帕。不过,等回了扎合谷,我还是要拿手擦眼泪的。”
  “回了扎合谷,就不许哭了。”翟容抚摸她脑后的男孩子发髻,“早些完成任务,早些回家。”
  “嗯。”
  “不要让我等你太久。”
  “是。”
  “太过危险麻烦的事,就不要去理会了。”
  “嗯。”秦嫣边擦眼泪边点头应着。哪怕她回不去记忆里的家,翟容也会给她一个家……这种感觉真是……她也真想什么也不管,留下来跟他在一起。
  可是她不能这样做。长清哥哥的安危需要考虑,翟容一旦进入跟星芒教和巨尊尼的战场,他难道不需要更多的帮助吗?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她都必须去做好这件事。
  昨天,最后一晚。
  他们俩腾出了两个时辰,在风来阁楼上的凭栏边,听风看月地彼此交谈了一番。
  他告诉她,杏云林的杏子是很奇怪的一种树,不是每棵树上的都甜,一棵树一个味道。他知道哪些甜,哪些脆,等到明年夏季带她过来采杏子吃。
  她跟他说,天山有雪的时候最美,明天冬季,他们一起去天山看雪,看月亮升起。
  他说,明年春天要记得回来。
  她说,救出了长清哥哥,她介绍他们认识。再三保证,长清哥哥一定会喜欢他。
  ……
  最后他抱了抱她,亲了亲额头。
  他们还有很多很多事情需要一起去做,两个时辰怎么够?
  ……
  “若若,早些回来。”站在天山东麓的风口,千里相送终有一别,翟容再次对她道。
  “我一定会早点回来的。”这两日,秦嫣已经反复说了无数遍了。
  她先跟着翟羽的马队,迂回盘绕到柳集镇,再按照以往返回扎合谷的方式,先徒步,等到了合适的地方,再偷人马匹回去。她的双腿跑动很快,不过一盏茶时间,就已经翻过一座粗粝枯山,向着天山深处而去。
  ……
  ……
  “牧刀人”莫血是个中年男人,他的五官平常,猛一看就像一辈子在天山上劳苦生活的老实牧民。抬起头时,一双眼睛浮肿地看不清眼神。
  星芒圣教所在的扎合谷,并不是真正舆图上能够找到的一个山谷。扎合谷在图卢语中意为“牧草之地”,是牧人放羊所在。
  而莫血,牧的不是草,是“刀奴”。
  莫血的目光转向前方一个土崖,土崖下两个模糊的影子。
  稍微高的那个是长清,那只是他的自称,至于到底叫什么,根本没人知道。
  矮的那个是他们这个草字圈的老巫。星芒教教主在每个圈都会放一位老巫,给刀奴们讲解《光明垂地经》,同时也提供一些简单的医药。而莫血所带着的这个草字圈,则略有不同,这个草字圈的老巫职责,由长清和真正的老巫共同承担。
  莫血的目光从长清身上转到那个矮小黧黑的老人身上。
  这就是星芒教:哪怕身为牧刀人,他也不了解这个神秘的老人。好在这是一个以武力决定正确对错的地方。他在此处最强大的实力就是,他可以任意掌握此间任何人的生死,没有理由,不需要去分辨对错,一切只要他顺心。
  “三十七,今日收到十二的记号了吗?”
  “还没有。”
  “晚上再去看一遍,如果还没有,明天我们就撤离这里了。”
  “是。”
  莫血有一种感觉,大概这一次十二也没了。
  此番,十二和老六都被派往敦煌,老六所承担的是必死之行,十二也几乎是有去无回的。随着星芒大神想要普照更多的光明圣地,他们的任务越来越艰难了。不过,正如《光明垂地经》中所说,“是光明垂地,诸法之王,若有所诵,则能思惟一,无上微妙……”他相信,星芒大神会指引他最终走上一条通往星光圣地的天国之道。
  土崖下,长清与老巫将药性又按照比例重新调整了一下。
  扎合谷的刀奴不能长得太高,否则就不能使用了,他们每天在他们的饮食中要加入适当的草药,让他们符合星芒大神所需要的奴隶形态。最近有两个孩子不知道是练功的问题,还是什么其他情况,生长过于迅速。老巫要给他们一些药物压制一下。
  新来的几个孩子,也要灌以一定搞乱头脑的药物,让他们失去对自己原来住处的记忆。长清就靠这些事务,在星芒教草字圈这个小旮旯之中,找到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长清眯着眼睛用一个小小的泥炉熬煮着药汤。不知不觉天地渐渐沉暗了下来。
  “十二回来了。”老巫沙哑的声音从他耳边响起。
  长清抬起头,浅褐色的眸子里印着炉火的红光,剔透如茶色的水晶。
  他看到一个又瘦又小的身影从山崖下攀爬上来,虽然看不见脸,但是那身形动作,就是他熟悉无比的妹妹。
  他微笑起来,自从四年前发生了那件事情,她就是他的亲妹妹了。
  尽管在两个月前安排她进入敦煌时,他没给她留退路,希望她能够从此逃往中原,获得自由。也隐约希望,她会被唐国森严壁垒的守军发现,成为刺穿星芒教的一根毒针。
  可是,只要嫣儿回来,每次他都很高兴。


第94章 回谷
  秦嫣已经回扎合谷三日了。
  她趴在一片枯砺的山崖上; 一个仅容一个人睡觉的石壁小凹处,那里是长清哥哥平时睡觉之处。春夏之日,他们平日里睡觉都没有任何御寒用品; 只有在风雪暴寒的日子; 莫血才会将他们带入阿尔金深山的洞穴中,以干牧草保暖。扎合谷的刀奴就该有强悍的体质; 否则就该被星芒大神所遗弃。
  她受了针刑,这是他们身为刀奴从小最常见的惩罚之一。莫血喜怒无常; 她回来晚了一些; 莫血就大大发作了起来。这就是秦嫣当初在杏香园看到翟容从靴筒里掏出长针时; 会觉得不寒而栗的原因。
  当然,莫血在给她施以针刑的时候,还是按照跟长清的约定; 都是隔着衣衫进行的。过后,由长清亲自给她上药,不会让她真的被莫血碰到。
  因她这次受到的惩罚较重,长清哥哥将自己睡觉的地方让给她; 甚至还给她盖了薄薄一层他的被子。
  风沙在山崖上吹得无数干枯的草叶瑟瑟作响,秦嫣看着一只黑鹰在山崖下展翅滑翔。身边,长清哥哥在一节木头挖出的小碗上; 筛了些浑浊的水:“喝点水。”
  秦嫣喝着哥哥喂她的水。
  “伤好些了?将敦煌所见得的事情,所去过的地方,都跟哥哥说清楚。”
  “嗯。”
  长清虽然这些年无法步出扎合谷,尽在莫血和老巫的管制之下; 但是他对于西域的了解一点儿不少,就是因为有秦嫣做他的双眼。
  秦嫣舔着咸咸的嘴唇,以往她给哥哥讲这些的时候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可是,这一回她要好好掂量掂量了。比如,可以讲南市的热闹、讲蔡玉班的喜乐、讲陌桑湖的美景、讲云水居的奢华……可是,不能讲在敦煌南市与宜郎一道吃肉饼;不能讲在夕照城暗道跟翟郎君的事情……
  秦嫣好为难,有些事情要讲,有些事情要不讲,万一不小心说出了破绽,一定会让长清哥哥看出来,到时候一定很被动。她觉得受了这顿惩罚虽然很严重,很痛苦,可是可以避免立时讲这些事情,也算是祸中有福吧?
  这三日,她趴在石崖上,一边忍着身上的疼痛和头脑的昏沉,一边在心里一桩桩揣度着哪些当讲、哪些不当讲。可是每次想起那些“不当讲”的,便不由自主嘴角微微扯起。长清看着她的样子,心知这妹子的话,接下来就没几句靠得住了。
  第四日夜深,星子也淡暗。
  秦嫣坐在哥哥身边,双手规规矩矩放好。对于哥哥她是不敢造次的,十岁之后哥哥就跟她严格划分界限。
  秦嫣便将可以跟长清说的,都尽量说给他听,同时,也在谈话之中尽量将翟容的份量摘走。
  “唉。”她在心里叹息着,很想念跟郎君说话时候,可以靠在他身上,赖在他怀里的感觉……
  “长清哥哥,我给你的礼物你可喜欢?使用起来可顺手?”
  “挺好,是敦煌画工那里直接买来的?”
  “是。”
  “藤黄、朱砂都是中原之物,很细腻,石青还要再淘澄一下方可使用。”
  “那我有空了来帮你弄颜料。”
  “嫣儿。”
  “嗯?”
  “石/国使者是如何死去的?”
  “他在伊吾地界,听说是他路上看上了一个姑娘,抢入车队想要图谋不轨。那姑娘的兄弟追上了车队,将他们都杀了。”
  “你是听谁说的?”
  “是处月部落的小王步陆孤鹿荻。她当时在车队里翻看有没有金银财物,被我遇上了。”
  长清仔细看着她的脸:“你跟翟家郎君是什么关系?”
  “没……没有关系。”在自己兄长面前说谎还是压力挺大的。
  长清是能识人之人,怎能看不出她已经与人初尝泽露了?他道:“嫣儿,你知道自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吗?”
  “没有吧?”
  “以前你跟我说起外出所遇之事,你不会骗我。”长清道,“可是如今你骗了我好多次。”
  “哥哥!”
  “你跟那翟家二郎君,到底是怎么回事?”
  “……”
  “嫣儿,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在哥哥面前撒一个谎,就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长清道,“你总有圆不过来的时候。”他迫问道,“你到底跟他到了哪一步?”
  “我们没什么的。”
  夜风吹在天山无名山谷之中,春天已经接近暮春,天山深处依然很是清冷。长清问:“一起睡觉了?”
  “哥哥!”
  “哥哥是懂医的,你身上的气血都和先前不一样了,你以为你能瞒过我?”
  秦嫣捂住脸。
  “既然,敦煌的事情不肯说,夕照大城说细致些,应当没问题?”
  秦嫣立时想到在珠兰暗道中,她摸翟家郎君的手指,他捏她的指尖;她还抱着他睡觉,他也抱还她……秦嫣将头埋在双膝间。
  长清合十,心知,这孩子是彻底废了。
  “那你说说看,你先前说的事情,有多少需要重新说过?”
  “好罢,我全部重新说,行不行?”秦嫣有气无力地道,一大堆谎言,圆也圆不过来了。
  秦嫣再次利用受训的断续时间,将去往敦煌之事重新给长清说了一遍。这一回她再不敢有任何隐瞒,只是有两件不得不隐瞒。
  头一件,她与翟容之间的种种羞人细节,这个肯定不能出口。
  长清认认真真地将她的话听完,指出:“那红莲石潭是很令人疑惑之处,为何能将你手臂上的烫伤很快治好?”他说,“我帮你涂药膏的时候,看到你的脊背上多了一片淤青似的颜色。可又完全不像……”
  秦嫣道:“我也不知道。”秦嫣想起,曾经在翟家别府的水晶镜面里见过自己脖颈上的这片颜色,只是角度问题,看不清楚。翟容也见到过,说她是新长出来的。
  过后经历了安业寺一战之后跟翟容在一起,几乎都是暗处,双方也没有再提起此事。
  “嫣儿,你那般喜欢那个翟家二郎君吗?”
  “啊?只是还可以吧?”
  “你看看你,一提到他你就开始目光闪烁。”
  “没有,真没有,我这一次什么谎话都没说。”
  “夕照城上你为何要上去?”
  “我想去救傅大侠和那些江湖弟子。”
  “你是想去救翟家郎君吧?你难道不知道夕照大城之战是去送死的?豁出性命上那城头,你还敢不承认?”
  “……”
  长清无可奈何地摇头:“嫣儿,你以前那么乖,如今跟哥哥反反复复地撒谎!”
  长清是在长安居住过多年之人,对于中原礼仪风俗也是很了解的。想到如此面骨还带着几分柔稚的妹子,半点名分都没有,被那个姓翟的臭小子给生吞活剥了,长清有些气恼道:“那个叫翟容的小子,以后哥哥要重重教训他一番!”
  秦嫣红着脸,也不敢替翟容说话,依着长清道:“哥哥说什么便是什么。”
  “人长得如何?”
  “……”按照秦嫣的本意,自然说“很好看”,但也知道长清如今对郎君有些不满意,她低调回答:“还可以。”
  “只是一个还可以?”长清道,“我妹子生得这般好,长得一般我可不给他。”
  秦嫣以为自己说错了,改口道:“他……挺好看的。”
  “长得好看,就能随便摆弄小姑娘了吗?”长清的愤怒更甚,“浮浪少年!”
  秦嫣发现自己错了,她一直认为翟容比较龟毛,没想到长清计较起来,居然这般可怕。
  “他没提出将你带回中原?还是悖于唐国律法,根本就没这个打算?”
  “他让我跟他去师门,他师门在河北道北部的东海之上,他说那里唐国律法管不上。”
  “他是翟家嫡子,难道不想接掌家主位?”
  “他已经自请逐出族册了。”
  长清问清楚之后,说:“嫣儿,既然什么都准备好了,你为何不跟着走。男人的心思不会长久,变心了你也就失去这一次逃出扎合谷的机会了。跟你说过无数回,机会稍纵即逝。”
  秦嫣看了他一眼,怯怯道:“哥,我……答应做他们的线人……”
  长清悚然立起眼睛,压低声音:“你,活得不耐烦了?”
  “我要带哥哥一起逃出去,他们答应帮助我。”
  “他们很有可能利用完你,就随你自生自灭了。”
  “翟家郎君不会不管我的!”秦嫣道,“他说过等我回去的。”
  “这种鬼话你也信?!”长清非常失望。
  “不管信不信,我都要回来。”秦嫣小声道, “我既然能够为了翟家郎君上夕照城,我当然也要为哥哥回扎合谷。哪怕翟家郎君千般好,可是哥哥的性命,始终是最重要的事情。”
  任长清自以为已经心如硬铁,可是妹妹如此暖心的话语,他还是无法拒绝。
  哪怕翟家郎君千般好……哥哥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长清说:“那翟家郎君将我妹妹教得这般坏。想来,必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要是以后对你半点不好,哥哥会替你出面的。”
  秦嫣一闻此话,顿时得意忘形,哥哥如此说就是同意了!
  她道:“好的!多谢哥哥。”秦嫣悄声道,“哥哥,等我们逃出去了,我给你找个山清水秀的居住,以后,我和翟郎君给你养老……”
  长清抬起栗色的眼睛;“嫣儿,我只比你大十来岁,等到我走不动的时候,你大约牙也掉光了!”
  秦嫣尴尬了,连忙补充:“不行的话,我们可以生个孩子……嗯,让孩子给你养老……”
  长清什么话也没说,只摇头:这姑娘被人睡了之后,脑筋开始不清楚了。
  他阖上眼眸,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诵读经文。
  秦嫣仔细一想,觉得自己貌似又说了不合适的话……吐吐舌尖,陪着兄长一起,无声念经。
  长清念的不是《光明垂地经》,而是他从前在中原背诵的净土三经之一《无量寿经》。这些年,他都是以净土宗的经文,抵御着星芒圣教对他们兄妹头脑的洗荡。宗教的好坏,取决于能否令人心境平静,能否不随意伤害他人。至少,在长清看来,“以血洗魂”的《光明垂地经》,是一种无法令他平静的信仰。
  诵祷完毕,长清睁开眼睛。
  嫣儿开始练功了,看着她的背影,他的心中往事起伏:他的祖上是楼兰国的裔族,百年前国中大乱迁移到了中原地区。
  年幼时,他侏儒的身形已经初步可见了,处处受到歧视。但他从不气馁,他废寝忘食念书,学习各种数术,相信自己终有一天,可以在这世间,获得属于自己的地位。
  在长安城里,他结识了建成太子之子李承安。两人当时不过十来岁的年纪,李承安喜爱他的才学,并不介意他身体的残疾,带着他一起入太学,练习骑术。
  他们一起读书绿柳居,纵马乐游原。
  那时节,烽烟四起,大唐各处都有枭雄揭竿。唐国将领四出兵马,陇西新贵、千年门阀中,到处都是以建立军功、马踏天下为抱负的年轻人。
  长清和李承安年少之人,战场不能上,每日在酒楼茶肆中激扬江山,指点天下。他们共同认为,此刻图桑王朝东起西兴,在唐国土地作乱的无论是刘武周部还是薛举部,背后都隐约晃动着图桑族人的身影。他们感觉到,如果说平定河西、河北等地的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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