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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轩嘲弄地横她一眼,便重又回到书案后去写他的签条了。珊娘却看着那站在人堆里的姐姐妹妹们一阵暗自咬牙。
人群中,侯七姑娘小心翼翼地以两根手指拈起一件衣裳,一副怕被这捐来的衣裳脏了手的模样;十四虽嘴里咋咋呼呼地叫得欢,手上却半点不沾事……
真是丢死人了!珊娘一阵暗恼。虽然她可以拍着胸脯说自己问心无愧,可她这些姐姐妹妹却显然是打着别的主意的——而,偏偏一笔写不出两个“侯”字!
不就是个袁长卿吗?!值得家里的姐姐妹妹这么没脸没皮地去追逐吗?!
此时深感丢脸的珊娘却是忘了,前世时为了这份姻缘,她也没少做一些上不得台盘的手脚。
虽然袁长卿并没有听到林如轩和珊娘在争执些什么,可参照着眼前诸人的脸色和那只言片语,他很快就推断出了事情的始末,不由看了看林如轩,又看向珊娘。
感觉到他看来的眼,珊娘的恼羞更甚,便直接迁怒于他,连个眼尾都不肯给他,抱着账册回到她的书案后去继续铺纸磨墨了。
而和那哑巴吃汤圆心里有数的袁长卿不同,林如稚原就不知道袁侯两家的那点事,此时更是看得一头雾水。她站在那里看看她三哥,再看看珊娘,想了想,过去才刚要开口问珊娘原由,就只见珊娘忽地将一张写好的签条往旁边一拍。
若说之前珊娘的字是杀伐决断,那么此时签条上的字,则是一片杀气腾腾。
女学生们的到来,一下子令大讲堂里热闹了起来。林如亭那里将任务分配下去后,便领着女学的那两个女学长一同回到了讲台上。
这女学有两个女学长,年长的那个叫陈丽娟,今年已经十七了,虽生得不算十分秀美,一双沉静的眼眸却是极容易博得人的好感。另一个,便是刚才打趣侯家姑娘们的柳眉。
柳眉今年十六,生得极是漂亮。她在书院里的人气威望,颇有些类似林如亭,是书院诸多男学生们心目中女神一般的存在。且其父为书院的先生,故而她跟林家兄妹很是熟识,一上得讲台,便和林如稚兄妹,还有袁长卿说笑了起来。
倒是陈丽娟,默默看了一会珊娘写字,走到林如亭原先写字的那张书案后,拿起笔,从他放下的地方,接着写起签条来。
林如亭回头看看陈丽娟,转身对众人笑道:“好了好了,都别聊了,快干活吧,我们争取今天把所有签条都写完。”
只是,珊娘那里才刚写了半本账册,林如亭忽然过来,对她笑道:“十三,写了这半天了,该换换手了,我们去贴签。”
珊娘一阵诧异。
林如亭将手里的签条递给她,笑道:“来吧,老盯着同一件事做,很容易腻烦的。”
第五十七章 ·十三儿
珊娘以为林如亭把她单独叫开,是要问她跟林如轩起争执的事,不想他从头到尾都不曾问及那个话题,只随意说着些随林老夫人各处筹集捐赠物时的趣闻。
那林如亭拎着桶浆糊走在前面,珊娘抱着一叠签条跟在后面,二人一路说笑着,就这么上了三楼。
隔着回廊的栏杆,珊娘无意间往一楼的讲台上看去,见台上那几个人时不时地窜到别人的书案旁去说笑两句,她这才反应过来——之前台上诸人虽然也是这么相互窜着闲聊的,却从没一个人凑到她的面前来过……就是说,她于无形中被人给排斥了!
而,虽然她自己没注意到,显然林如亭注意到了,这是怕她尴尬,这才主动把她带开的吧……
倒果真是个温柔体贴之人。
珊娘抬头看向林如亭。
林如亭正拿着签条,对照着捐赠物上原本写得颇为潦草的旧标签。感觉到她看过来的眼,他也扭头看向她,然后询问地抬眉一笑。
珊娘默默一眨眼,弹着手上的签条笑道:“找到一个。”
珊娘只是因着老夫人的话才被临时拉来帮忙的,那林如亭却是整个募捐筹备的组织者,因此各处有了什么问题都要找他。他这里和珊娘才刚换了几张签条,就听得那楼上楼下一片呼唤“林学长”的声音了。
珊娘笑着接过他手中的浆糊桶,道:“学长快去吧,我一个人慢慢找就好。”
林如亭一阵犹豫,想了想,道:“那我叫别人过来替我。”
“不用,”珊娘摇手,“其实原也不需要两个人,一个人也行的,不过是动作慢些而已。”
林如亭仍坚持道:“我再叫个人过来。”然后冲她歉意一笑,转身走了。
珊娘这里拿着新彩签,正一一对照着那些捐赠物上的旧签条认真工作时,忽然就听到身后楼梯上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响动。她以为是林如亭叫来的人,回头看去,却只见侯十四蹑着手脚上来了,且一边还探头探脑地东张西望着。
珊娘眉头一皱,猜着她大概是为了袁长卿而来,便放下手里的浆糊桶,才刚要出声叫住十四,忽然就听得一个声音压着嗓子叫道:“十四妹妹。”
那是个男孩子的声音。
不仅珊娘吓了一跳,十四娘也吃了一惊,扭头看去,这才看到,那袁昶兴正将他圆润的身子藏在楼梯的阴影处,冲着十四娘一阵招手。
珊娘眨眨眼,忙不迭地将自己藏在一幅绣屏的后面——虽说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一男一女在一处说话并不犯忌讳,可不知为什么,袁昶兴那鬼鬼祟祟的模样,莫名就叫她觉得,这时候她不宜出现。
十四许也受了同样的影响,莫名就紧张地一阵东张西望,却是站在原地并没有走过去。她向着袁昶兴屈膝一礼,下意识也压低了声音,笑道:“原来是袁二表哥。表哥怎么会在这里?”
袁昶兴探头看看四周,见周围果然没人,这才从暗处走了出来,冲十四笑道:“承蒙姨祖母盛情,我祖母要在这梅山镇上多住两个月才会回去。可祖母又担心我的学业,便跟梅山书院的学长说了,叫我暂时在书院里借读两个月。”又道,“我是看到告示,听说这里正招募人手帮忙春季募捐会,我才过来帮忙的。没想到十四妹妹不仅人生得美,心地也这么善良,竟也在这里帮忙。”
说着,袁昶兴向着十四娘一揖到地,却微偏着头,飞着媚眼儿看向侯十四。
十四顿时被他这轻佻的眼神看得红了脸,心下既有些着恼,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便侧着身子看看四周,道:“这里没人,说话不方便,我们且去有人处说话。”
“正是没人才好说话,”袁昶兴忽地向着十四靠近过去,一边压低着嗓音道:“妹妹是不知道,自我看到妹妹后,我这心里……”
“兴哥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忽然,一个透着清冷的声音打断他的甜言蜜语。
侯十四和袁昶兴一惊,二人飞快回头,就只见袁长卿从楼下上来,正扶着栏杆站在楼梯上,皱眉望着他俩。
十四的脸一红,却是飞快看了袁昶兴一眼,便绕过他,走到楼梯口,向着仍在楼梯上的袁长卿屈膝一礼,委委屈屈地叫了声“大表哥”,道:“我原在找着我同学的,再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袁二表哥。二表哥说,有话要跟我说,正说着呢,大表哥就来了。”
这话原没什么问题,偏她那受了委屈似的撒娇语调,叫人听着忍不住就觉得,定然是那袁昶兴硬要强拉着她说话的。
珊娘的眼一闪,偷偷从绣屏后探出一只眼,恰正好看到十四背后,袁昶兴那似冰刃般冷利的眼神。
珊娘一眨眼,飞快地将自己又藏了回去。
袁昶兴盯着十四的背影默默一声冷笑,然后抬眸看向袁长卿,叫道:“冤枉啊,十四表妹误会我了,我是看十四表妹跟在大哥身后,偏还跟错了方向,我这才好心过来提醒她的,偏还什么都没说呢,大哥就来了。”
十四的脸颊顿时一片通红,“二、二表哥也误会我了,我、我没在找大表哥。”她却是再也站不住了,忙支吾着道:“我、我好像听到我同学在叫我……”便灰溜溜地跑了。
看着跑远的十四娘,袁昶兴一声嗤笑,回头对袁长卿道:“这一个,大哥可以不作考虑了,轻浮得很。大哥若娶了她,不定什么时候就戴上绿帽子了。”
袁长卿仍是蹙着眉头望着他,却是又问了一遍跟之前一模一样的问题:“你怎么会在这里?”
袁昶兴从眼角看看他,回身冲着袁长卿恭恭敬敬一个礼手,道:“竟忘告诉大哥了。因为姨祖母和祖母多年不见,想要留祖母在这里多住一些时日,祖母担心我荒废了学业,便替我办了在这梅山书院里借读的手续。”又直起身笑道,“从今儿起,我跟大哥就又是同窗了呢。”
袁长卿的眉心拧得更紧了一些,问着他道:“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学着大哥啊!”袁昶兴眨着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笑道:“我看到书院门口贴的招募告示,说是这里正招募人手帮着筹备春季募捐的事。我原只是好奇,过来随便看一看的,不想就看到了大哥。大哥这里都做了表率,弟弟我哪有落于人后的道理?所以我也跟着报了名。”
他忽地上前一步,凑到袁长卿的身旁,压低声音笑道:“叫我意外的是,居然在这里看到好几位侯家的姐姐妹妹们。看来这些姐姐妹妹对哥哥很是中意呢。不过说起来,大哥的运道真叫人嫉妒,侯家这些姐姐妹妹们,竟一个个都是大美人儿呢。”
他后退一步,看着袁长卿又笑道:“我看大哥还是赶紧选一个吧,这么吊着人家,我怕迟早要出事的。”说着,他回头看看四周,装腔作势地指着楼下道:“啊,那里好像需要人帮忙。大哥,我先过去了。”
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袁长卿的眉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
绣屏后,珊娘的眉头也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前世她对袁昶兴的印象,便是他十分敬畏袁长卿。如今背着人观察这对兄弟,她忽然就觉得,似乎这“敬畏”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敬畏”。
忽然,绣屏外传来一声叹息。
珊娘好奇探出一只眼,却是当即被吓了一跳。
那袁长卿原站在楼梯上,她本该看不到他才是,却不想他竟长着一副猫脚爪,走路都没有声息的,这会儿他已经消没声儿地走到了回廊的栏杆边,正将两只手撑在栏杆上,低垂着头,一副肩担千斤般的沉重模样。
珊娘咬着唇一阵默默皱眉。眼下她可真是处于瓜田李下了,若是被袁长卿发现,便是她并不是在躲他,这会儿也说不清了。
她正祈祷着袁长卿赶紧走开,不想又来人了。
“袁老大,”那人还没完全走上楼梯,就已经性急地开了口,“那小混蛋又来找你麻烦了?!”——冤家路窄,来人居然是林如轩!
想着林如轩已经那么误会她了,若是被他发现她居然“躲在这里偷看袁长卿”,那她更是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珊娘不禁一阵呲牙咧嘴地做着苦相。
袁长卿和林如轩却是都不知道,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在。那袁长卿回头看看林如轩,只一言不发地又扭回头去,低头看着袁昶兴在楼下和女学的学生们搭着讪。
显然他的沉默叫林如轩很是不满,“你呀!”他抱怨着走过去,学着袁长卿的姿势,以手撑着栏杆,又扭头看着袁长卿道:“你也真是的,什么事都只藏在心里不肯跟人说。若不是我看着这两天的动静不对,都不知道你家老妖婆竟在算计着你的婚事!”
袁长卿仍是沉默着,隔了一会儿,却是忽然扭头问着林如轩:“刚才你跟十三儿说什么了?”
林如轩一怔。
绣屏后,珊娘则被这声“十三儿”扰得心头一跳,当下又忆起海棠花下的那一声“十三儿”来……
“十三?”林如轩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着袁长卿的话,然后一挥手,却是丢开这个问题,追着袁长卿又问道:“你外祖和舅舅们可知道这件事了?婚姻可是一辈子的大事,你一个人是扛不住的!”
听林如轩叫着“十三”,珊娘心头忽地就是一动——她终于知道,袁长卿的这一声“十三儿”,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了。
梅山镇地处南方,便是林如轩在京城求学多年,他依旧是改不掉的南方口音,故而他叫的“十三”,便只是两个字的“十三”。那袁长卿却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一口标准的北方官话,他的“十三”,后面拖着个颇为迤逦的尾音,生生把两个字的“十三”,拖成了三个字的“十三儿”……
十三儿……
叫她“十三”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偏因着后面缀了这么一个软软的“儿”字音,听在耳朵里,却莫名就多了一份难以明状的亲昵……
只听那袁长卿像是没听到林如轩的问题一般,固执地坚持着他的问题,又道:“你是不是以为,十三儿也是追着我来的?”
隔着绣屏,珊娘忍不住就冲着袁长卿翻了个白眼儿——这人总是这样,他想要讨论的话题,便是你再怎么打岔,他也一定会坚持不懈地跟你讨论到底。而他不想讨论的,便是你在他耳边敲锣打鼓,他照样能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第五十八章 ·偷听无好言
同窗多年,林如轩自然也是深知袁长卿这一禀性的,便叹息一声,顺着他的意思道:“好吧,既然你不想说。”顿了一顿,他又扭头看向袁长卿,“我说,你这么关心我跟那个侯十三说了什么做甚?”
“我怕你误会她。”袁长卿道。
“误会?!”林如轩嗤笑一声,“误会什么?!误会她跟她的那些姐姐妹妹一样不要脸,追男人都追来这里了?!”
“昂之!”
袁长卿的眉顿时拧了起来。跟他不高兴时会叫周崇“五爷”一样,他对林如轩有所不满时,则会叫他的表字。
林如轩也知道自己说得有些过了,便闭了嘴。
只听袁长卿又道:“你确实是误会她了。我问过阿如,阿如说,是老夫人派她们过来的。”
林如轩扭头看向袁长卿。
这会儿袁长卿正弯着腰,屈起的手肘搁在栏杆上。
看着那两只互握在一起的修长手指,以及那双看不出所思所想的沉静眼眸,他忽地就又想起之前袁长卿看向侯十三时的那个眼神,便试探道:“你好像挺在意那个侯十三的。”
袁长卿淡然道:“我只是觉得你对她有失公平而已。”
相处多年,林如轩自然深知袁长卿的深藏不露。虽然此时从他的身上看不出任何端倪,林如轩仍是皱了眉,警告着他道:“我跟你说,那个侯十三,可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她很会伪装自己的。你不认识她之前的那些事我就不说了,只说你头一次看到她的那天,你也该还记得她在小巷里是怎么教训她那几个兄弟的吧?!那才是她的真面目!人前背后两张脸!”
袁长卿默了默,道:“她那样挺好。”
林如轩一噎,瞪着袁长卿看了半晌,忽然道:“你不会真喜欢上她了吧?!”
绣屏后,珊娘原正沉思着那所谓袁长卿“头一次看到她的那天”,到底是指哪一天,忽然就听到这么一句。毫无防备之下,她险些被一口气呛到,忙不迭地伸手捂住嘴。
绣屏外,袁长卿也被林如轩这一突然袭击吓了一跳,忽地就挺直了身躯,扭头蹙眉看向林如轩。
林如轩却并没有被他那压迫力十足的神情所阻吓,逼问地冲他一抬下巴,“嗯?!”
袁长卿默默看着他,直到那骤起的震惊一点点散去,他的眉锋才缓缓解开。松开不知何时扣紧了栏杆的手指,他偏了偏头,不由一阵沉思。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已经十六岁的他,虽然也曾偷偷背着人看过那些十八禁小说,也曾听周崇和他那些酒肉朋友们说起过跟女孩子间的那点事,但不管是书中的描写,还是朋友们的叙述,都叫他无法理解,什么叫做“砰然心动”,什么叫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不懂。
确实,他从十三儿的身上感受到一些陌生的情绪,但那些情绪跟书里所描述的什么“甜蜜”、“期待”,似乎全然没有半点关系。他所经历的,倒更像是一种毫无头绪的混乱,和一种七上八下的惶惑……甚至可以说,事后理智回归时,细细分析起来,那种错乱迷失的感觉,不仅称不上美妙,还叫他颇有种不安全感。
“我觉得……”他又偏头想了想,然后坚定地一摇头,“不,我想我对她,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喜欢。”
绣屏后,珊娘悄悄松开捂着嘴的手。吐出一口气的同时,她的心情不禁一阵微妙地复杂——如果这时候的他说他喜欢她什么的,她都不能肯定自己会不会冲出去拿大耳括子打他……前世她那样对他,他都无动于衷,如果换了一世,他竟就这样莫名其妙对她动了心,她非得替前世的自己讨个公道不可!
绣屏外,林如轩显然不太相信袁长卿的说辞,挑着眉道:“是吗?你确定?”
他这置疑的眼,叫袁长卿不悦横了他一眼,都懒得答他。
“可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