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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未语先带笑,拿帕子遮在嘴前,冲五老爷笑道:“正是因为我们家里对姐夫心里怀了愧疚,这些年才不敢上门相扰。可这亲戚原就是越来往越热络,越不来往越冷清的,便是我们心里再有愧,也不好终日避着不见姐夫,所以今儿才特意厚着脸面上门来请罪的。”
见五老爷皱眉看着那妇人,姚三老爷赶紧给介绍道:“这是贱内刘氏。”又道,“我那姐姐出嫁时,她还没来家里,姐姐竟都没见过这个弟媳妇。都是我们失了礼数。不知道姐夫可否行个方便,叫我们见一见我姐姐?”
老爷立时冷笑一声,干脆利落地拒绝道:“不行。”
顿时,堂上气氛为之一冷。
也亏得这时候丫鬟送上了茶水,才悄悄缓和了一点气氛。
等丫鬟们退下后,五老爷看着姚三爷冷笑道:“要见太太是不可能的,倒是你们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跟我说。”
姚三爷再想不到五老爷竟这么直爽,便和三太太对了个眼儿,然后站起身,对着五老爷躬身笑道:“是这样,我姐姐嫁过来也有十来年了,竟是一次都没有回家省过亲,我母亲甚是挂念,所以特意派我们夫妇来接姐姐回去省亲的。”
“省亲?!”五老爷的眼儿忽地一眯,道:“这是府上老太太的意思?!”
“是。”姚三老爷笑道。
“哼,”五老爷冷哼一声,“岳父去世时,我和你姐姐回去奔丧,府上老太太只说你姐姐的属相和岳父的丧事相冲相克,竟连门都没许我们进,怎么如今竟殷勤起来了?不会是因为知道你姐姐得了太后的嘉奖,你们家里的谁,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吧?!”
姚三老爷心里忽地一凛。他之所以跑这一趟,还确实如袁长卿所猜测的那样,是为了太太的“玉绣”。那姚家原是以绣庄闻名天下的,可姚家的刺绣再怎么出名,终究抵不上那天下一绝的“玉绣”。于是在有心人的挑唆下,姚家家主便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行商多年的姚三爷更是比谁都清楚这“玉绣”二字的含金量。
那姚三老爷原打量着五老爷是个不问世俗的纨绔,却是再想不到,五老爷竟一针见血地指出姚家暗藏的心思,便忙摇手道:“姐夫误会了,当时那句话是风水先生说的,我们也是迫不得已,且后来老太太那里还叫人备了别院,偏姐夫当时急躁了,等我们派人去请时,姐夫竟带着姐姐回去了。老太太心里觉得对不住姐姐姐夫,就越发不好意思往府上来往了。这么一来二去的,这误会竟越结越深,以至于变成现如今这模样。如今老太太的年岁大了,想着当年的事,越发觉得对不住姐姐姐夫,所以才派了我们来请姐姐回去的。”
“这么说,”五老爷又是一声冷笑,“府上老太太是觉得对你姐姐心里有愧,才想着要你们夫妇来请你姐姐回去省亲的?”
“正是。”三老爷笑道。
“哼,然后呢?!”五老爷忽地一拍桌子,站起身道:“把人诓回去后,是不是就扣着不放回来了?!”
姚三老爷一愕。姚家还真做了这个主意,且连借口都想好了。
“是不是接下来你们就要说,”五老爷又道,“这些年我亏待了你们姐姐,所以你们要替你们姐姐做主,跟我和离?!”
只看着姚三爷夫妇那张脸,五老爷便知道,他猜中了。五老爷原就是个脾气暴躁之人,当即拿起茶盏狠狠往地上一砸,指着姚三老爷夫妇怒道:“欺人太甚!”
姚三老爷夫妇被吓得抖了一抖,亏得三老爷也是经过些世面的,忙摆着手道:“姐夫误会了,姐夫误会了!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五老爷怒道。
五老爷一吼,姚三老爷也有些慌了手脚,忙道:“姐夫息怒,我们怎么可能因为姐姐而怪姐夫不好呢?我姐姐什么禀性,我们一家再知道不过了,在家时她就是个不堪调…教的,听说嫁到府上这么些年,她仍是不知当家不懂理事,更别说至今膝下一无所出了。若是换作别人家里,怕是早将她送回娘家了,偏姐夫家里宽仁,才容得下我姐姐。只是,便是姐夫好心容忍于她,我们家里也不能那么不知好歹,所以母亲的意思,是叫我们把姐姐接回去,好好说一说姐姐。之后单看姐夫的意思,姐夫若是有意,我们就留下姐姐,便是两家做不成亲家,总不至于因为她而反目成仇……”
他话还没说完,便叫五老爷暴怒而起,又是一杯滚烫的茶盏险些砸在姚三爷的脸上。
“滚!”五老爷怒道。
姚三爷夫妇尚未反应得过来,忽然就听到后窗那里一阵慌乱,有人叫道:“太太晕倒了……”
老爷一听,大吃一惊。他再想不到,太太会在后窗那里偷听,忙丢下堂上的姚三老爷夫妇,急急往厅后奔去。
老爷奔了出去,侯瑞侯玦兄弟却是从另一边钻了出来。
侯瑞此时已经生得和成年人一般高壮了,何况那姚三老爷原就生得又矮又胖。侯瑞过去就不客气地一提三老爷的衣领,竟生生将胖胖的三老爷提了起来。
侯瑞瞪着眼道:“你说谁不堪调…教?!”说着,也不管个上下尊卑,提起醋钵大的拳头当胸就给了姚三老爷一拳,直把三老爷打倒在地。
那三太太尖叫一声,扑上去就要撕打侯瑞。侯玦正好紧跟在他哥哥身后过来,便顺势往那三太太的屁股上推了一把,于是三太太便摔倒在三老爷身上,夫妇二人一阵惊慌大叫。
正乱着,珊娘从后面急急跑了过来。等她过来时,侯玦侯瑞两个已经把人全都推倒在地上了。珊娘一皱眉,横了她两个兄弟一眼,指挥着被眼前这一幕惊得呆在廊下的众丫鬟婆子道:“一个个竟都呆看着做什么?!没看到舅老爷舅太太累得站都站不住了?!还不快来把人扶起来。”
廊下的下人们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冲进厅上将姚三老爷和三太太全都扶了起来。
三老爷却不肯起身,躺在地上气急败坏地指着侯瑞侯玦道:“小兔崽子,竟敢以下犯上?!看我告到学里去……”
“去啊,”忽然,厅外一个清冷的声音答道,“顺便再告诉学里,舅老爷舅太太在我岳母生辰这一天,特意跑来跟我岳父说,要我岳父休了我岳母。”
珊娘一回头,便只见袁长卿背手站在廊下,那背着光的身影,恰如书中所形容的玉树临风一般,叫人看得一阵晃眼。
姚三老爷夫妇原打的主意,是见到太太后,劝着太太回娘家一趟,然后找个借口把人扣下。且三老爷打听到的消息,说是五老爷对太太并不上心,所以他们夫妇都以为,这趟差事没什么难的,何况五老爷还是个“不理俗务”的,应该不知道五太太那一手活计的价值。却是再想不到,这侯家虽然对外标榜着什么礼仪传家,这五房竟都是一窝土匪,一言不和竟这么动上了手,偏他一时大意,还给五老爷漏了底牌,说了不该说的话……
桂叔见下人扶不起姚三老爷,便亲自过去想要拉起他,偏三老爷竟耍起了无赖,躺在地上一阵哼哼,只说是被侯瑞打坏了。
珊娘正咬唇想着对策时,袁长卿缓缓走了过去,一撩衣摆,在三老爷身旁单膝蹲了下来,看着三老爷的眼睛道:“舅老爷这是哪里不对?肋骨断了吗?”又抬头对侯瑞道:“舅老爷肋骨还没断,倒不好叫别人说舅老爷这是在说谎讹诈,我看你干脆再用点力,帮舅老爷一个忙,打断了吧。”
姚三爷:“……”
见三老爷不再那么要死要活地嚷嚷了,袁长卿的眼眸微微一沉,将一只手肘搁在膝上,凑到姚三爷的跟前,低声道:“谁叫你来的,为了什么,我们彼此心里有数。只是,不属于你的东西终究不属于你,你想要侵占时,就该想想,你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姚家刺绣的声誉,是几代积累而成的,可别短视到败在你们这一辈的手上。”
袁长卿这里低声对姚三爷说着话时,珊娘那里正一边指挥着丫鬟婆子善后一边悄悄注意着他。他那屈着一腿,以一只手肘搁在膝上的姿势,不由就叫珊娘想起山上那一晚时,他蹲在她身旁的模样。
她这里悄悄注视着他,不妨他一个回头,便和她的眼对在了一处。
他看着她微微一笑,然后起身向她走了过来,道:“你们怎么躲在厅外?”
珊娘眨了一下眼,便明白了,原来袁长卿也早就到了,只是一直躲在照壁后面没有进来。
她道:“是太太不放心老爷。”
珊娘和侯瑞侯玦则是想要凑个热闹,却是再没想到……
“再没想到,太太会听到自己娘家人那么说自己,所以……”
所以太太一时气极,晕了。
太太一晕,老爷也晕了,竟丢下厅上乱七八糟的一团,只顾着太太去了。
好在珊娘能干,且还有个袁长卿,便是侯瑞侯玦联手闯了祸,也叫这二人联手给压制了下去。
看着姚三老爷夫妇灰溜溜的背影,袁长卿摸着根本就还没怎么长出来的胡子,叹气道:“这事怕还没有完。”
第一百零三章·雷声大雨点小
姚三老爷走后,袁长卿便问起珊娘,太太怎么会跑到后窗那里。
却原来,因为这些年姚家人跟五老爷府上几乎断了来往,侯玦年纪又小,根本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门亲戚,所以老爷出去待客后,小家伙就好奇地拉着哥哥姐姐一阵打听。偏侯瑞珊娘知道的也不比他多多少,于是侯玦就说,“我们也去看看吧。”
太太两岁丧母,三岁时后母进门,一年后,家里便有了这小她四岁的姚三老爷。太太出嫁时,三老爷正是猫憎狗嫌的年纪,在后母的刻意挑唆下,三老爷小时候没少做些欺负太太的事,因此太太对娘家人可以说是既抱着一种期待的心情,多少又有点害怕。五老爷出去见姚三老爷后,太太心里其实也在犹豫不定着,如今听几个孩子在那边起着哄,太太便动了心思,对珊娘道:“那我们就一起过去看看吧。”
却是谁也不知道,太太的娘家人背着人竟会那么说太太……
太太气结,一时支撑不住,竟就这么晕了过去,吓得明兰等丫鬟一阵叽哇乱叫。
五老爷听到后窗下的骚动,顿时也乱了心神,顾不得厅上的姚家人,就这么冲了出去。
珊娘那里一边要护着太太,一边又要命人去找大夫,于是一个不留神,就叫她那气愤难平的哥哥弟弟溜到前厅去揍了姚三老爷夫妇。
而虽说侯瑞那一拳头打得畅意,可怎么说他打的人都是太太的兄弟,珊娘兄妹的“舅舅”,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总逃不掉的。偏家里两个家长,一个晕了一个乱了,竟是谁都指望不上,珊娘只得把太太交给五老爷,她赶紧扑到前厅去救火……
也亏得袁长卿在,两个小辈才好不容易稳住局面。
把姚三老爷夫妇“送”出大门,珊娘虚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回手推着她哥哥抱怨道:“你是怕人抓不住你的把柄怎的?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就不能找个没人看到的地方再说?!”
袁长卿蓦地一转身,背对着珊娘揉了揉鼻子。
便是没看到他的表情,珊娘也知道,他这是在笑话着她,便趁着下人们都在忙,没人注意着这边时,拿手肘在他背上捣了一记肘击。
袁长卿一回眸,恰看到侯瑞正好注意到了珊娘的这个小动作,便冲他摊着手笑道:“瞧,就该像你妹妹这样。”
说得侯瑞一阵哈哈大笑。
珊娘脸上则是一红,狠狠瞪了她哥哥和袁长卿一眼,便急急去了太太的院子。
此时大夫已经来了,珊娘进去时,就正看到老爷一脸兴奋摇着大夫的手,一边压着声音嚷嚷道:“真的?!真的?!”
若不是老爷脸上的神情是一种狂喜,珊娘差点以为太太出了什么大事。
她正疑惑着,方妈妈含笑走了过来,却是将他们兄妹全都带了出去。
“怎么了?”珊娘小声问道。
方妈妈抿着唇直笑,“喜事儿。”又道:“恭喜姑娘大爷二爷……”
她的话还没说完,珊娘脑中灵光一现,忽地抓住方妈妈的手,喜道:“可是太太有喜了?”
方妈妈的圆脸顿时笑得更圆了,“是呢是呢,老爷高兴得都合不拢嘴了……”
她们二人喜笑颜开时,侯瑞袁长卿还好,都听懂了,侯玦却没听懂,扯着珊娘的衣袖道:“怎么了?怎么了?”
侯玦的奶娘见状,便忙将他拉到一旁,小声解释给侯玦听。侯玦眼一亮,当即嚷嚷了开来,笑道:“我要当哥哥了?!”
珊娘回头才刚要应着他的话,忽然就听到侯瑞在那里忧虑道:“太太都这年纪了,还能生?!”
珊娘一瞪眼,立时回手一巴掌拍在她哥哥的脑后,然后回头偷偷窥向屋内。
就只见原正一脸兴奋的五老爷忽地一顿,紧跟着就是脸色大变,揪着大夫又是一阵问东问西……显然,是听到了侯瑞的话。
于是珊娘回手又给了她那个没头脑的哥哥一巴掌,对着侯瑞冲老爷呶了呶嘴儿。
侯瑞这才意识到他又闯祸了,一吐舌,反手拉着侯玦就悄悄溜了。
那种老派人家的观念认为,所有有关男女之事,包括生孩子,都不适合让孩子们知道,偏这会儿太太在床上躺着,五老爷正一会儿喜得六神无主,一会又忧得失魂落魄,于是方妈妈就替主家做了主,把珊娘兄妹全都轰了出去。许是见珊娘频频回头,方妈妈这才对她笑道:“姑娘放心,大夫说了,太太身子骨强健着呢,不会有问题。”
虽这么说,老爷心里到底不安稳,要不是太太死命拦着,都想把大夫扣在府上不放回家去了。
且不说五老爷一家因这桩喜事而一片喜气洋洋,只说那姚家人,便如袁长卿所说,“麻烦事还没完。”只隔了一天,姚三老爷就和姚家现任族长,太太的大堂伯又来到了五老爷府上。
话说,珊娘心里总不由自主地忌惮着袁长卿,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虽说如今他还稚嫩着,到底底子已经在那里了,既然已经预见到了姚家的麻烦事还没完,他自然是要替老丈人一家防备着些的。那里姚家人才刚一上门,这里袁长卿就请了外援——五皇子——也跟着一同上了门。
如今珊娘还是个在室的女儿家,便是家里有天塌下来的大事也烦劳不到她出面,所以老爷分配给珊娘的任务只一条:照顾好太太。
要说珊娘,前世时就是个操心的命,虽然换了一世,周遭环境换了,这人的芯儿到底没换,本质仍是那个爱操心的她。便是她这一世处世的手段不如前世那般刚硬,对于她记挂在心上的人,她到底还是忍不住想要指手画脚一番。何况前世时她可是实实在在生养过两个孩子的,太太却是头一次怀孕。便是珊娘如今被身边的人养得心性越来越像她外表的年纪,那曾经有过的经历到底是磨不掉的印记,若不是怕漏馅,她这会儿恨不能把前世她怀孕生子的经验全都跟太太倾囊相授了。
太太是再想不到自己都一把年纪了,居然还怀了孩子,所以面对珊娘时颇有些不自在,总觉得磨不开脸面。倒是珊娘表现得比太太还要磊落大方,跟方妈妈等老道的妈妈讨论起怎么照顾孕妇来,更是头头是道,惊得方妈妈忍不住笑道:“姑娘怎么知道那么多?”
珊娘眨着眼笑道,“书上看来的呗。”
太太也笑话着她道:“原来是纸上谈兵啊。”
珊娘虽然也跟着笑,可从太太院子里出来,那笑容渐渐也就淡了下去。就像谁都不乐意总想着自己的失败一样,她最不愿意去回忆的,便是前世的孩子,每次不小心触及,总叫她黯然伤神好久。在想明白她怕是逃不掉前世的宿命后,她就曾暗暗发誓,便是这一世非要嫁给袁长卿不可,至少孩子她是不准备再要了……感觉要不起。
她正沉思间,便看到五福在太太的院子外面一阵探头探脑。
因知道太太的禀性,家里人都没有让太太知道姚家人上门的事,珊娘的任务之一,就是稳住太太。只是,在稳住太太的同时,她却忍不住好奇,抓心挠肺地想要知道前面的情况,于是她就派了身边口条最利索的五福做了个小密探,来来回回地在前厅和后院间穿梭着。
上一次五福带来的消息,说是姚家人提出,太太的绣技原是姚家的绝活,本是传媳不传女的,结果被太太偷学了去,姚家人要求太太归还技法,并且保证以后一辈子不许再用。
珊娘听了一阵冷笑,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依着她的脾气,原该冲出去好好骂上一骂那些姚家人才是,可前面有老爷在,有她哥哥侯瑞在,还有袁长卿和外援五皇子周崇在,也就没有她上场的机会了——何况这种场合原也不该她个女儿家出面的,她只得忍耐在后院等着前院的消息了。
如今看到五福一脸的喜气洋洋,她便知道,至少自家没有吃亏。
谁知五福开口就喜滋滋地道:“姑娘放心吧,没事了。”
“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