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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负担
秋叶吩咐冷双成清洗完毕去寝居伺候,冷双成站在石台上并未应。
她微微低着头,抿紧嘴角,似是沉顿难言。
他瞥了她一眼,问道:“不愿意?”
替他疗伤、擦拭身体已是私密事宜,耗费了冷双成极大的耐心,再留下来守夜,恐怕又要生起波澜。
因此她如实答道:“鱼小姐已醒,我需抓紧时机去探望。”
“不急。”秋叶淡淡道,“我受了内伤,少不得你。”
她迟疑道:“我已根除公子瘀伤,公子身子应无大碍,不如让我——”
不待她说完,他就撇下她先行离去,不多费一句唇舌。
她瞧着他远去的背影,长叹一口气。
清水殿水气氤氲,四处沾染着湿意。冷双成放下心神后,才发现自身的中衣、小衣均是干爽的,只有外袍湿漉漉,被秋叶掼入池中时吃了水。
她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怪事,立刻检查周身衣物。待她捻了捻中衣里衬后,醒悟到,内中藏有乾坤。
她仔细回想来府这几日,只有阿碧打理过她的衣装,由此可见,内藏的门道也是阿碧放置的,再朝上推,必然又是秋叶的意思。
传闻秋叶拥有三件重宝,无暇玉璧、神兵蚀阳、避水衣。玉璧宝光四溢,当属千古珍品;蚀阳凛冽锋利,出鞘必染血;避水衣入水不湿,还能抵挡利器的攻击。
若她没猜错,秋叶已将玉璧及避水衣赠与了自己。
可她却无法承受这份恩情。
她已是残破之身,极可能会在三十岁之前殒命,对于随后不能应承的事情,向来不作回应。尘世私情,施与她身,是负担;由她施与他人,则是罪孽。
冷双成稍稍一思索,心神便已通透。她断了绮念,悄无声息朝叶府大门走去。叶府上下见她随公子马车回来,又未接到嘱咐,自然不敢阻拦她的行踪。快要走出外院时,一道平板的声音从夜色青树叶后传来:“初一?”
冷双成听出是暗夜在唤她,就回道:“在。”
树梢萦绕着一团烟雾,暗夜藏在其中难辨真容,不过声音倒是不徐不疾说得清楚。“公子两夜未合眼,今晚见你回,吩咐我们退下——你可懂我话意?”
冷双成默然一下,应道:“懂。”
暗夜再不说话,悄然退避,离开了叶府内院。
外面大门灯影辉煌,照着寂静的街道。
冷双成再朝前走的步子,就没有先前那样利索了。秋叶不说挽留她的话,却少不得她的陪侍,甚至还会夜不能寐,这短短两日的变化,陡然增添了她的负担。
既然做不到完全罔顾秋叶,那她只能走回去服侍他一夜,以求心下安宁。
冷双成站在廊道里,以额头抵柱身,叹了口气。随后,她就掉转脚步朝秋叶寝居走去。
银光安置好辽使回到叶府,见冷双成颇有些失意走在前,唤住了她:“初一还好么?可曾受了伤?为何是这般不痛快的模样?”
他一连声的问,可见心底的急切。冷双成拂落袖子,遮严实了被秋叶捏红的手腕,转身笑道:“正想着鱼小姐遇刺一事,凑巧被你撞见了,我身子没大碍,多谢挂记。”
在这之前,她实则是烦忧与秋叶的见面,旧伤未愈下,今晚又多添了一记伤痕,使得她多少忌惮将要到来的相处。
银光不懂她心事,朗然笑道:“既然无碍,就去看看公子吧。”他关心主家公子,每日逮着机会询问暗夜有关公子起居饮食之事,掌握到了一些内情,即使他猜不透原因,也想着总归与冷双成有关,唤她去应值,应该错不了。
冷双成看银光落落大方地笑着,心下一动,想起了他事。她唤银光站好,使了一招“飞星暗度”,以掌为刃划向他胸口。银光坦诚待人,见杀招赶到,也不躲避。她并没有存害他的意思,飞星招式只走了一半,突然曲肘折回了动作,撞向自己胸口,而指尖刚好就切在左胸上,与鱼鸣北受伤的位置一致。
比划完后,冷双成问银光:“看懂了么?”
银光摸摸脸,笑道:“有些眼熟。”
冷双成说:“我怀疑今晚宴席上,偷袭者就在舞池里,不是辽使就是鱼小姐本人。刚才比试着招式,发觉只有鱼小姐所站的位置,能符合出招的角度,因而推断,今晚之事应是鱼小姐所为。”
银光想了想,问道:“那她为何要杀害辽使?”
冷双成摇摇头:“我并不知晓内情,还有一事难以确定,鱼小姐的武功招式里,走的可是偏锋路子?”她猜测不了,鱼鸣北从常人难以想象之角度发出杀招,再从容收回的本领。姑且先不计较鱼鸣北出招的目的。
银光笑着回应:“公子曾授予冷琦几招半式,教他打败了鱼小姐,所以说,初一想知道什么,还是必须去请教公子。”
寝居里灯影寂寂,秋叶安静坐在窗边的八卦镇邪榻上,等待冷双成的到来。他穿着雪白睡袍,将绸缎似的黑发披拂身后,用凝然不动的身姿,塑出了风骨里的清冷。
冷双成满腹心事走进门来,一抬头,就恢复了平常所见的淡然面容。
她走过来向他请安,见他不动,就小心翼翼站在宫灯架旁,将自身藏在黑影里。
秋叶等了足够久,依旧没有等到冷双成的主动示好,不由得出声唤:“过来。”
冷双成走近两步,嘴里是亘古不变的应对:“公子有何吩咐?”
“手伸出来。”
冷双成先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双手,左手腕显着瘀痕,右手背红肿未退。她不觉得痛,倒是觉得有碍观瞻。
她没伸手,淡哂道:“公子若要惩罚,再换个干净地方吧。”
秋叶被她的话戳到了痛处,脸色稍暗淡。他站起身走向她,她立刻防备地后退一步。他料到了她的应对,一掠身形,就滑步到她背后,同时伸手,从她腋下抱住了她的腰身,将她搂在了怀里。
冷双成惊怒不已,想都不想,曲肘撞向身后,却被有所防备的秋叶拿住了手臂,再收拾进他的锁怀招式里。
他贴得如此近,将衣染清香传到了她的衣衫、鬓发下,不需耳鬓厮磨,也牢牢烙印了他的气息。
冷双成摆脱不了钳制,怒道:“无耻得很,身为贵胄公子,竟然也使这种下三滥的招式!”
秋叶从她身后贴近她颜面,低声说:“跟你学的。”
冷双成哪里想到她何时使弄过这些无耻行径,自然把她以前夜探秋叶对付他的暗招全都忘光了。她暗自运力抵抗他手臂,他就先一步压住了她的脉门,迫得她无计可施,简直要羞愧至死。她被缚在他怀里,一张烟霞红色的脸变了又变,委实窘迫得急了。“你是要逼死我么,秋叶?”
秋叶喝道:“别动,让我瞧瞧你的伤。”
她濒临盛怒边缘,喝问道:“瞧伤需要这般对付我么?你放手!我让你瞧个明白!”
秋叶笑了笑,当真放了手。冷双成立刻掠向大门处,断然无回转之意。他又料到了她的做法,先一步赶到了门口,雪袍翻飞还未落下,白影儿一晃,就堵住了她的去路。
他看着她不悦的脸,淡淡道:“这便是我不敢放手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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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很重要
第25章 陪伴
冷双成寻思,被秋叶堵住门,今晚铁定是走不了。若她反抗,势必又要伤及他身骨,被他惩戒回来,最终落得两败俱伤。
折中的法子就是顺从他意,且要顾全自己的颜面,行事不卑不亢。
她硬生生捺住朝外闯的身子,转头朝圆桌旁走去。
虽说她沉着一张脸,不吐出半个字,秋叶也即刻明白她的妥协之意,在嘴边掠了一点笑容。
冷双成站定后看向秋叶:“多谢公子挂念伤势,我可自行包扎。”
秋叶两袖空落,走近了她。
她不耐地敲敲桌面:“请赐药吧。”
他脸色恬淡:“先让我瞧瞧伤。”
她细细地卷起袖口,露出了左手腕部,右边袖子依然是平整的,好生遮掩着她的肌肤,不显容不露色。
秋叶仔细打量过了她的瘀伤,青紫指痕落在雪白肤色上,将她的秀气风骨折损了几分。他抬眼看她,放柔和了嗓音:“以后别一直想逃,我不会拿你怎样。”
冷双成垂眼不应,用衣袖遮好了左腕,再抬起右手伸到他眼前,给他查看红肿之处。他不自觉的伸手来接应,她遽尔收了右手藏在袖里,对着手掌空空的他说:“看好了么,请赐药。”
她并非没药、不会照顾自身,只是不忤逆他的好意而已。
秋叶从搁架上取来一瓶药,放在桌上。冷双成背对他,将瓷瓶中清凉的药膏涂抹到右手背上,再用熨烫过的布巾包住了手。她一直低着头忙个不停,双肩偶尔牵动一下,像是在怀里捣鼓什么珍宝。
秋叶站在她身后哂笑:“不给看么,真是小家子气。”
冷双成回头瞥了他一眼:“手伤狰狞,怕唐突了公子。”
他眼底一黯,转到她跟前再待查看,她却把身子一撇,又背对着他,利索地缠绕布巾,将自己手腕遮得严实。
他喝道:“你别动。”她已经处置妥当了手伤,当真站着没动,垂袖静对他不语。
秋叶走上前两步,冷双成就后退两步,却又微微低着头,向他恭敬示意。他的脸色冷清了起来,她见了,只好不再退。
秋叶终于将她的左腕执在了手中,鼻底渗来清凉薄荷药味,遮住了她的缥缈发香,令他心里有些不自在。他低声去问她,已是放低了不少身段。“还痛么?”
冷双成幼时被药水浸淋,练得身骨强韧,寻常的鞭笞捶打确实伤不到她。秋叶每次抓住她,手上贯入了内力,彼时让她受痛不已,事后痛苦就会了无踪迹。
可她答复不痛之前,需推敲一下。
因前番的教训告诉她,无论她怎样答,都逃不脱责罚。
冷双成坦荡荡告诉秋叶:“我已长了六次教训,怎会不痛。”
秋叶听后手底蓦地一松,她趁机收回了手腕。他沉顿一下,低声道:“真的么。”她退了两步,把手藏在背后,淡淡说道:“不痛了之后,公子便要我‘长个记性’;痛了之后,公子便说‘想必这样记得深刻些’,左右都是教训,不如老实告诉公子,我痛得很。”
秋叶转身朝窗边长榻走去,不发一语。
秋叶端坐在榻边,看着地砖上的阑珊灯影。晚风透窗而来,吹动了他的长发,拂乱了他的袍襟,平素崇尚整洁的他,此刻却凝然不动,似乎想什么入了神。
冷双成见他眉眼寂然,带了些疲劳的印记,出声唤道:“公子去休息吧,我来值守。”
秋叶回神说:“竟有那么多。”
他待她,当真是严厉极了,动辄伤到她身骨,甚至有些是故意为之。
他从不反思过往行事,此时却少不得自省惩罚她的手段,才想了片刻,就抬头看着她,试着唤道:“你过来些。”
冷双成慢慢走过来,距他一丈开外停下,让他瞧得仔细,她果然是忌惮他的,从来没想着生出亲近之意。
他开口说:“这次换我长个记性。”
她不明就里,淡然道:“公子去睡吧,内伤需调养一些。”
“不急。”
她想了想,尝试说道:“我既然应了公子的值守,就不会跑走。”
他站起身向垂幔后的床阁走去,半晌之后,不闻声息。
更漏残,熏香淡,四处寂静如初。
冷双成隔帘问候:“公子可安寝?”
内无人声气息应和。
她等了片刻,觉得过于沉寂,终究放心不下,揭开重重幔布走进了里间。
典雅气派的床阁内,果然没有秋叶的身影。
冷双成走向司衣间,地宫入口是开着的,即为表示秋叶进去之后,并没有阻隔她的意思。她拾级而下,穿过陵寝及长廊,径直来到雪白的练功阁内。
秋叶面对水晶壁而立,即便有风,他的衣襟也是岿然不动,仿若如主人一般的沉静。他站了足够久,心神逐渐沉淀了下来,先前的倦怠之色,也在苍白的容颜上消失不见。
冷双成在他身后陪侍一刻,四境凄清。她看着他卓然而立的身影,唤道:“公子两夜未曾合眼,此时受了伤,为何不好好休整一下?”
“睡不着。”秋叶从容答道。
冷双成适宜地不接话。再问下去,将会涉及到一些隐秘的情愫,她怕徒增他烦忧。
秋叶吩咐她:“你过来。”她走到他身边站住,仍然隔着两尺远的距离,但总归不是落在他身后,使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了。
秋叶看着她说:“在这里我曾多留你三日。”
冷双成自然记得。秋叶还曾问她在想什么,当她说出追求自由的心意后,他就不顾她的想法,拘囿一般困了她三天。他留她反省,无非是想改变她的心意,让她留下来顺从他。
而她静坐三天后,得出来的心得却是与他大相径庭的,她清楚地向他表述,她会冲破束缚。
这种束缚,不仅来自于他的阻隔,像是一根无形的绳索,需她挣脱牵制;也源自于她的内心,需她坦荡如砥走出去,不曾觉得亏欠了任何一点情谊。
无论冷双成是否将话说透,秋叶懂得她的心意。
他知道她有离去之意,因而先前就放出狠话,不准她逃离,否则就严惩不贷。
可她不为之所动。
那么眼下,势必要让他转换另一种方法,使他显得不那样冷酷,让她多向他走近几步。
冷双成一如既往的不应话,秋叶接着说道:“十九年修行,我已习惯了冷清。你进府侍奉我几日,我却感受到了孤单。”
冷双成压袖侧身,稍稍躬身示意,并不说话。
“你走,我就站在这里,做不了任何事。”
秋叶的冷漠根植在身骨多年,即使要他说一些动心动情的话来,那语声也是冷淡的,如同他的容颜一般,历经岁月雕琢,依然是矜持不变的,起不了一丝波澜。
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话,心底掀起了多少的惊涛巨浪。
他仔细看着冷双成的脸色,她却低着头,将神色隐藏得很好,即便听见他如此剖露心迹,她依然稳着身子,动也不动眼睫,仿似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传闻。
秋叶遽尔冷了眼色,越来越沉,快要冻成冰雪。
静寂中,冷双成抬头看向秋叶,温和说道:“公子内力亏损得厉害,我给公子守半宿,请回房歇息。”她抬手延请,秋叶并不动,冷冷道:“这便是你的答复。”语声说得极肯定,不曾是询问的口气。
冷双成若是辩解,或许能捞起一点点秋叶已经沉浸到冰水里的心,可她依然不作回应,只说着自己的意思:“我双手受损,请不动公子,公子能否自己走回去?”
秋叶伫立不动,沉淀了一刻自心底升起的怒意,才转身从阁外陈列架上取来一柄钝头的铁剑,再走回了冰晶石屏前。他再次开口说话时,已经恢复了平时惯有的冷淡之意,言行也无失度之处。
“鱼鸣北武功多以巧力取胜,出手方位狡诈,避开常人所能见的角度,偷行一些险招。”他将铁剑倒贴在手臂后,脚下稍稍滑动一步,衣袖经风,只稍稍飘拂一下,手上也没有多做动作,那铁剑像是有了神力一般,自行从臂膀后绕出,刺向了石屏。
秋叶演示一遍“偷星摘月”的起手方位,站在石屏前又冷漠说道:“她行刺辽使,中途改了主意,毒伤了自己。”
冷双成听到一直考究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双眼不由得焕发出神采。
秋叶第三次开口:“行刺原因不明,你去查出来。”
下了逐客令之后,他将铁剑抛入石屏下的石池内,笃的一声,送出一道黝黑而清寒的光芒,险些划伤了冷双成的眼睛。随后他举止如常离去,将她一人撇在满室冷清里。
冷双成站在明亮的石屏前,苦笑一下,看见了从自己脸上浮现的无可奈何的神色。
秋叶当真是个聪明人,竟然看得出她久留府里、一举打探鱼鸣北隐秘的意图。不需要她问,他就滴水不漏地说出三则消息,一一对应了她心里的想法,如此玲珑剔透的心窍,不得不让她折服。
秋叶大有撵走冷双成之意,冷双成却留在水晶阁里多待了两刻。等她安静走回寝居里间,站在床帐外轻声请辞时,秋叶已经安然睡着,容貌清冷如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