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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念-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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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香向来厌战,自然欣喜异常地促成这两件国事。

    因而临近新年之时,辽宋两国各自息战,派出了势力空前的使者团进行接洽与商谈事务。

    商谈之地定在胜利方辽国的繁荣古城——伊阙。

    伊阙本是前朝古都,享有四百年的声名历史。

    墨绂带着联合商队最先进驻古城,安置好队伍后,他便一身轻便地走向东街。

    东街多繁华,店铺罗列,鱼龙混杂。若说要打探消息,自然要去南来北往流通之所,盐池馆。

    盐池馆在辽宋两国,均是一样的妙处。汇集着百行中介,行商坐贾往来如潮,暗地却另辟有生财的门路。

    墨绂施施然走进长街口,就被眼明的馆主们看出了不凡来历——客人周身无配饰,一袭蓝色锦袍落地无尘,清贵的俊容上尽是轻淡笑意。唯独他手上的那把扇子,白玉镶嵌扇骨,檀香铺染扇面,一展开,上面竟是盖着大小国族的玉玺、银印、戒徽等戳印,集海陆内外的通行凭证于一身。

    古有六国相印之事,今有纵横内陆海外异族番邦的商使之实。

    世人尊称这把扇子为“无极”,即取音“纵横无忌”之意,尊它的主人为“商钜”,后未得公子许可,又改称为节下。

    墨绂因未婚妻程香辅助秋叶处置国事之故,对秋叶多有礼让。一月前,他留在宫里养病,却被秋叶横蛮劫走。他不便动气,修身养性多时,又得秋叶委派,前来伊阙购药。购药本是军备大事,在他心里,沦落成不堪一提的小活计。尤其听到程香也要动身赶往伊阙,督促两国商谈的消息后,他更是少了受胁迫的压力,只当进驻伊阙一趟,是前来观赏美景风情的。

    墨绂坐在临街的茶楼里饮茶看杂耍,盐池馆馆主上楼来拜访他,询问他莅临此地的目的。他问了问近日来各处动静,馆主将商旅路上的所有见闻告诉他,让他收集到了一些消息。

    馆主离去后,墨绂看见了比得来的消息更有趣的事。

    第一批走过东街引得商户、番民、行头驻足礼视的人是白袍修行者木迦南。

    墨绂不识得他的面相,可听闻过他的名气。

    底下不断有人沿街行礼,双手向天,呈供奉姿势。

    墨绂没想到近来被辽国尊崇的活佛竟是长得如此清雅贵气。弃华车豪仆,落落行走于熙攘红尘中,一眼就让人看出他的不同。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名手戴链锁的姑娘,容貌秀丽,意态从容。她游目看着左右两旁行人,仿似什么都没看到,但墨绂探究的眼神落下来时,她就能准确地抬头,对上他,送去微微一笑。

    墨绂笑想,果真如程香所说的那般,应了她的胃口,是个不乏味的人物。

    他朝冷双成举杯示意,邀请她上楼一叙。

    木迦南自苍城出行宣扬佛理,一路都由冷双成随护,伊阙是最后一站。各类人齐聚在此,不见得个个都有拥佛之心,尤其是反宋背辽的浮浪户。木迦南需亲近于民,融身街闾巷陌中,无意给了宵小之辈可乘之机。冷双成护在他身旁,指间拈着金针,常常挥手拂落过去,不着痕迹地化解了一场场的撞击和偷盗。

    迄今为止,她只遇见了小暗算,但不可掉以轻心。

    墨绂来邀约,她便屈膝还礼谢绝敬意。

    她在海外的秋叶庄院里落脚时,有幸拜读过集辑了墨绂的情报册子,知道他身份干系和厉害。

    在她稍稍分神间,一名少妇抱着襁褓小儿挤过来向木迦南行礼,央求施以福禄瑞气。木迦南无奈,摸着小儿额发轻念一段经文,少妇便伸手入怀,偷取了太后赏赐给他的玉印。玉印做得精巧,形似一指宽的玉牌,底部镌字,写明宣政院佥院之职,若处置不当,可被别有用心的人炮制出假政令,在僧俗信徒中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冷双成目明如电,当即钳住了少妇的手腕,可那女子也有应对,竟将怀中小儿朝地上一丢,尖叫道:“你夺我孩子干啥?”

    冷双成放开少妇去救小儿,少妇顷刻就将玉印转交出去,递给了一名青衣小厮手中。小厮快步跑出长街,旋即不见人影。少妇趁乱夺走孩子,在其他党羽的掩护下遁去。

    冷双成叹口气,回头对上木迦南:“先生可看明白了?”

    木迦南淡淡道:“随他去吧。”

    冷双成却是不能随偷盗者拿着玉印去兴风作浪的,她请木迦南一起上了茶楼,与墨绂见礼,温声说道:“节下眼界广,一定识得青衣奴的手段,敢问节下,他是哪家的桩子?”

    墨绂笑道:“礼尚往来,你先告诉我,公主在苍城过得可好?”

    他俩都是明眼人,知道各自的身份,连寒暄之语都免了,直接问最紧要的。

    冷双成愈加温顺,回道:“公主得驸马看重,更是福缘厚积,日常养得清贵的玉身,又能新添一层喜气。”

    墨绂嘴角含笑:“不用给我戴高帽,照实说了,她过得怎样?”

    冷双成一顿,爽快说道:“公主虽被软禁,却衣食无忧,致力于斡旋和谈之事,驸马若是方便,还请多施援手。”

    “那是自然。”

    “我也不便再耽搁驸马工夫,只请赐告,先前的青衣奴身份——”

    “不急。”墨绂持扇指着茶楼东侧的正街,淡然道,“先等御使车驾过去。”

    长街上,百骑分列两旁,肃清了道路。

    玄衣银甲的萧政端坐马上,护着一侧的青布马车走入长街,俊容清寒,气势如虹。简苍因舟车劳顿,怏怏斜靠在车内,十分不适身旁没了亲厚的人,说不上一两句体己的话。

    她害怕萧政趁着和谈之时,对冷木二人做些手脚,不顾萧政的阻挡,依然矢志不渝地跟来了。

    他们作为辽国的御使团,第二批接受楼上墨绂的审阅。

    冷双成在一旁轻声说:“公主的车驾还在后头,应是差不多到了。”

    墨绂回头轻笑:“知她好就心足,不一定要相候。”

    冷双成暗奇,适宜地未接话。

    第三批走过东街是宋朝的御使团,气势煊赫至极,引得民众纷纷避让。

    依照商谈惯例,秋叶也只能派出百名骑兵及随侍入城,牢牢护在鎏金紫绡帐辇驾周围,以策灵慧的安全。

    他则留在骅龙马车里。

    骅龙非凡品,以白玉黑檀作饰,徐徐走在前方,四蹄齐声,震人心鼓,姿势昂扬,夺人眼目。

    冷双成自然也能瞧见底下的动静,她甚至还仔细探了探,发觉辇车纱帐中并不见女子妙曼身影,猜测灵慧应是钻进了马车里。

    墨绂用无极扇轻敲桌面,拉回冷双成的目光,笑道:“照这排场来看,世子待灵慧公主亲厚有加的传闻,倒是落得真了。”

    冷双成微微笑道:“世子的做派假不了,海口镇一度传来消息,他正在筹备华服美宴,可作为亲待公主的表证。”

    墨绂低眼细问:“你不介意?”

    冷双成不改声容:“落拓之身,哪有资格介意。”

    墨绂低低一笑:“所以说,知道他好就心意足够,何需殷勤等候。”他起身拱手施礼:“走吧,我带二位去及时行乐,撞开不得势的霉运。”

    出了街口,冷双成偕着木迦南同行,问道:“驸马为何来伊阙?”

    墨绂笑道:“人多耳杂,应唤我‘墨绂’为宜。”

    冷双成忙道:“不敢攀附亲近。”后改称他为公子或者节下。

    墨绂听闻过她的谨慎性子,不再勉强,遂应道:“世子唤我来做一件苦差事,将我放在炉火上烤,不安好心。”

    冷双成微异:“公子何出此言?”

    墨绂微微笑道:“他明明知道伊阙是辽境商市,唤我买走城内所有药材,势必会惊动辽军;一旦惊动辽军,我的商队就走不出,会陷落在城内,从而让他达到目的。”

    “世子有何目的?”

    墨绂笑得脸上无丝毫怿色,淡淡说道:“依照他那性子,想必又得借我商使身份,背地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冷双成有些好奇到底是哪种勾当,对着墨绂笑了笑,欲言又止。墨绂了然说道:“买药、行贿、结交、谈判、制约……以前的老本行,估计一个都少不了,他向来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对我和公主从未心慈手软过。”

    而他与程香之所以受秋叶摆布的原因,是以国事为重,成事之后还能得到秋叶的允诺,将侵占的程家产业交还给他们。

    冷双成讷然,墨绂持扇敲了敲她的肩头,说道:“趁他的‘催命符旨’没下达之前,当真要抓紧时机行乐,快走吧。”

    墨绂的行乐之处在无极院,楼舍森森,一眼望不见底。

    冷双成抬头看着白匾上的“明度无极”四个大字,恍然惊觉来过此地。很多年前,它并不叫这个名字,如今却成为游乐搏戏之场合,纳百艺,养声色,藏着各种营生。

    墨绂见木迦南止步不进,笑道:“先生勿忧,里面有正经去处。偷你玉印的青衣奴,即是出自缥缃阁。”

    进得大院之前,一行三人在阍室等候。

    冷双成说:“那名偷儿在人前行窃,并不怕追查到来处,我不由得想,他引我和先生来此处,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墨绂很是认同她的判断,笑道:“看看不就知道了。”

    冷双成悄然一笑:“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想进院,由来已久。曾听萧拓谈及,伊阙无极,匠艺百精,内中好处不便一一详举,单说缥缃阁里的小僮奉茶添香的手艺,就可冠绝天下。

    她好书墨,极想瞧瞧缥缃阁的门道,转而向秋叶讲述,无极院内的精湛技艺,与他所享用的仕女宴飨一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之势。

    言犹在耳,她倒是没想到,能这么快就进一趟院门了。

    缥缃阁阁主一路招摇而来,淡青底袍外拢着一层浅黄纱衣,衣饰采色当真应了“缥缃”二字。古时常用青黄两色的丝帛作书囊书衣,熏文墨香气,行事落得雅致。

    既是雅致之处,冷双成就不便恃武去逼问阁主,将帐下小厮盗取的玉印交出来。她眼尖,看得出来阁主衣袍质地,确是与青衣奴的一样。

    阁主笑道:“孩子们不懂事,喜欢拈走新奇玩意儿,放在‘墨盒’里供着,姑娘若是要索回,也得入阁随俗,用慧目去辨取吧。”

    墨盒即是一座漆黑的阁子,窗户四处用厚密的皮棉纸遮挡了,不透一丝光彩进来。天花上垂吊着一个个青囊袋,里面盛有各种物件,以响铃一次为号令,取错了,失物就得留下,归阁主所有;若是背时,还会被囊口盘旋的毒虫咬中,一时半刻得不到解药,活活挨罪。

    墨绂含笑问冷双成:“初一可愿意进去?”

    他可不愿被蝎子毒虫类咬中,里面乌漆墨黑的,磕磕绊绊损坏了藏品,还得逾价赔偿。

    冷双成只得“临黑受命”,一人走进墨盒内,身后的镶铜门随即轰然紧闭。

    暗沉沉的阁子里,停滞着书墨香气及衣染清香,除此外,耳、目难以发挥作用。

    她抬头看着半空,将手上的一绝索交叉一捋,磕击出一点点火花,趁着微光未落之时,看准了一个发出荧白光晕的袋子。

    玉印在暗处就如朦胧的月盘,散发出这样的熹光。

    冷双成伸手去取,还未触动与囊口扎在一起的铜铃线,就被一个温热的怀抱揽过去了。

    墨盒内竟然有人,且气息控制得连她都未曾察觉到。

    她暗惊不已,怒问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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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委蛇

    来人将冷双成抱了满怀,两臂贯力,牢牢困住了她的腰身。她刚要挣扎,突然闻到男子锦袍领口传来的沉水香气,似乎有些熟悉,曾是秋叶的衣染清香。

    耳旁递过来低沉的声音:“你当真要嫁给萧拓?”

    黑魆魆的墨盒,紧密无间的拥抱,一度让冷双成区分不了真与幻的界限。她离开秋叶多天,只不断听闻他大肆操办婚礼的消息,未曾想过该怎样与他相见。

    她想抬手去摸秋叶的脸,却被他紧紧箍着动弹不得,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假的吧?”

    搂着她的胸膛广袤无比,心跳声清晰有力,在她吐出假字后,还曾紊乱过气息。

    “你待他是假心假意?”

    冷双成旋即明白过来,他在意的问题和她所想的事情有差别,答道:“让我看看你的脸,我要看到你是真的。”

    一道柔和的色泽从男子手上升起,冷双成侧头去看,他掌中托着一块无暇玉璧,泛清辉,质地通透,很是眼熟,与她往日得到的由秋叶所赏赐的玉璧样式差不多。

    熹微光芒之上,显露出一张熟悉的脸。黑发白肤,紫唇紧抿,容貌精致到了无可挑剔,如同手中的宝玉一般。

    随即他便覆没了光辉,将玉璧收了进去,淡淡道:“看清楚了?”

    匆匆一瞥,足以让冷双成看清所面对的正是秋叶的容貌。

    室内恢复了暗寂,他再伸手,想将她揽入怀,她却急退。

    他低声问:“怎么了?”

    冷双成即使乍然见到秋叶之容、形,心底也是吃了一惊,他怎会来这里?要知道,她正处在极为微妙的境地中,姑且先不说秋叶要与灵慧公主成婚,无形将她推拒出来,被外人乃至初见面的墨绂公子怜悯;就是论萧政始终怀疑她这一点上,都让她举步维艰。

    长久以来,萧政都未曾相信她,还向萧拓放言,她来意不简单,要她全副身心依附给萧拓,他才能施与她一点点善意。

    正值苍城礼殿将要完毕之际,她又怎敢行差踏错一步而致使前功尽弃?

    因而对着秋叶亲近的意态,她是唯恐避之不急的。

    秋叶察觉到了冷双成的冷淡,声音里没有丝毫的不怿,反而在嘴角挑起一丝笑容,只是愉悦笑意落在密不透光的黑暗中,不便让她查看得清楚。

    冷双成担忧外面的阁主等得久了心里起疑,忙说道:“公子请回吧,我如今与你,实无必要再生纠葛。”

    她将话说得清楚了,他却像是没听到似的,只答:“我来一趟,就是为了问清楚,你与萧拓又有何牵扯,当真要嫁给他么?”

    冷双成沉默一下,仔细考虑过后,才应道:“是的。”

    秋叶的气息变得低沉起来,隔着较近的距离,胸腔里的鼓动也清晰地传进她耳里。

    他竟是心跳如雷。

    她依然只能回应默然。

    他的声音慢慢响起:“进门之前,我已看清,在你落脚站着的地方,一左一右摆着两株碧玉芙蕖灯,是前朝大师的孤品,你若是贸然朝后退,一定会磕坏一个。”

    冷双成伸手朝后一摸,果然摸到了一股凉沁的玉质感觉,惊异道:“我站在这里好好的,为何要退?”

    他似乎在笑:“损坏一个可是赔不起的,记得了。”

    她就势扶了扶芙蕖灯柱,确保它安然无恙,随口应道:“嗯。”又说:“公子早些走吧,我取了玉印就出去,拖得久了恐怕生变。”

    秋叶的声音淡淡的:“不问我为什么来这里?”

    她怀疑他是用玉印引她前来,趁机试探一番她的心意。

    他已答道:“为了你而来。”突然携着一阵猛风扑过来,将她抓在了怀里,趁着黑暗朝她唇上吻去。

    冷双成惊恼不已,抵抗着他倾靠过来的上半身,脚下急退。他闷声笑道:“别动!忘了么?”她猛然记起在身后的阻挡是何种宝物,无奈之下不敢再退,他就如愿以偿亲到了她。一沾上那柔然的唇,嗅到一丝清馨的气息,他的渴望就像是被唤醒了一般,不再浅尝辄止,而是像品尝着美酒芬芳,深啜了下去。

    可她已伸手抵住了他的下颌,不让他如愿。手下的皮肤传来钝感,并不是平滑的,让她不由得低喝:“住嘴!”

    他闻声停住了欺近的嘴,低笑道:“你对我说话,向来如此不讲礼么?”

    冷双成不想再做纠缠,伸手去够悬吊的青囊,他仿似有所见地,先一步拉住了她的手腕,说道:“铃响之后,你就会离开我,真的不愿多待一刻?”

    知道暗中不易看清脸色,她便凝肃了声音,确使他听得清她的坚决之意。“我不曾与公子约定过私情,又遭公子嫌弃与驱逐,到底是什么让公子认为,我愿意不顾廉耻地等下去?”

    他抓着她的手有了片刻的僵硬,连声音也是苦涩的。“看来他——我真的伤你很深,以后,我再也不会说这些话了,你消消气。”

    她冷冷道:“放手吧。”

    他在放手之前,凝声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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