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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者兼具,此事定大可为。
不曾想曹英也叫好,曹家是擅经营之家,曹英又有几分精明见。他一说好,何栖心里又定了几分。
何栖与沈拓得了这么一个主意,双双生出归意来。宜州再好也是是非之地,千灯万盏也是别处的繁景, 不如早早归去与季蔚琇、曹家叔伯商议一二。
。
他们在宜州思归,桃溪也有人苦苦盼着他们早日归来。
齐氏见李家形容越来越不堪,李货郎病久阴晴不定,好好歹歹,好时便将她哄了又哄,几万分的体贴柔情,歹时便说一些酸言酸语,自怨自艾的话,又疑她在等自己死后另嫁。
李家翁从来是吃好睡好,不沾半点的事,毫无半点为长之慈,饭桌上有好的吃食,他也不让着儿孙,边道:“炖的烂鸭,想是孝敬我的,我便吃了。”也不管桌边几个孙儿馋得眼珠子都要掉进汤里。
大李氏更加悭吝起来,日日数着米粒下锅,不叫他们多吃一口的饭,天天哀声叹气道:“过一个春年,耗了多少钱银米粮?都是些没脸的,家中留着作看盘的糕点,他们上门倒不客气吃了去,不知是没眼见还是贼骨头,专拣好的下肚,呸,自个家中只拿几把青豆待客,真是只进不出,打娘胎算计的。”
齐氏不吭气,什么人家还看盘呢。拿了一个盘点心,也不让人吃,今日摆,明日摆,硬充脸面。谁知邻舍上门,老实不客气拿起吃了,还道:“难得的云片糕,只不太新鲜,边儿都发硬了。”心疼得大齐氏晚上做了一锅的稀粥。
齐氏有时嫌弃饭食不好,大李氏便笑道:“都道年难过,勉强对付过去,米缸都空了。”
齐氏也不肯拿钱,抹泪道:“体己都为李郎请了郎中抓了药。”
大李氏见抠不出钱,脸一摆,骂骂咧咧开来了。
小李氏日日花枝招展不着家,倒是几个继子学得坏了,饿了也不叫大李氏,只管跟她来要吃要喝,又欺负自己亲生的儿女来。她偷买几块糖糕在家,偷偷塞给小儿,一时没吃,拿手里不到片刻,便让兄长得了去。
齐氏半夜想到:从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老来靠子。我先时竟是错了。
先时等沈拓不来,齐氏便回了沈家一趟,谁知人去楼空,一打听竟是去了宜州,心里更是打翻了五味瓶。自家在此受苦,他们却是自在,受了多少苦痛生养了两子,只将自己这个亲娘撇在一边。
齐氏一路哭了回去,昼夜盼了沈拓他们归来,好好说道说道。
第八十七章
十六那日飘起了蒙蒙丝雨; 满城的彩灯倒似一夜之间失了颜色; 昨日繁华恍如旧梦。
何栖一行人起了个大早; 喂饱了马; 又吃了米粥肉饼,收拾得妥当; 离城返家。
他们要走,店家与店伙计连念几百的佛; 小心翼翼将他们送出门; 只盼再也不来此等恶客。
异乡归来马蹄轻。
明明是一样的脚程,归途却是周身轻便; 便连拉车马也扬着四蹄咴咴嘶叫。街上行人了了; 偶有几个也是揣着手、睡眼惺忪、哈欠连天。秦楼楚馆更是春闺被未温,深怨天光早。
施翎嫌蓑衣笨重,只戴了斗笠,骑在马上更显得清瘦细条; 他打头走在前面; 想着宜州也不过如此,还不及桃溪秀美呢。正想得移了神,路过一家花院,一个细巧之物冲他投掷过来。施翎吃惊; 急忙撇开头; 抄手将细物收在掌中; 却是一枚蒸得软烂的枣子。
抬对却见一个俊秀郎君凭栏而坐,面前几碟下酒; 看他受扰皱眉,笑了起来:“不过一宿,小郎君将我忘得干净。”
施翎仰脸笑道:“倒不曾忘,我还赚了你一坛酒。”
俊秀郎君抚掌:“这便好,没白废好酒。”
施翎一停住,沈拓和曹英接着勒住了马。沈拓担心施翎吃亏,跳下来立在他身边揖礼道:“舍弟行止粗放,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俊秀郎君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笑:“弟弟英雄,哥哥也是好汉。不过,你们却要谢我一遭。”
沈拓与施翎对视一眼,双双不解其意。
俊秀郎君道:“昨日打了卖艺的,昨晚打伤了一屋的人,二位便当地事发生?”
沈拓拦住施翎,拱手道:“这位郎君如何得的消息?我们兄弟二人在桃溪做差,趁着年节来宜州看灯,无端遭人欺辱,动手伤人,为得不过自保。与我们为难的强人,冒充通判小舅,被司马夫人扣了去。我们打人,却不曾伤了性命。”
俊秀郎君仍旧,不紧不慢道:“这个我却不知,我只知道司马生了好一场气,要为小妾的阿兄做主呢。”
何栖在车内听得分明,原先提着的心重又落了回去。此人并非要寻他们的不是,而是要来卖好。
果然,沈拓醒过味,喜道:“不敢问郎君是哪家贵子,只谢郎君正义施以援手。”
俊秀郎君摆摆手,又笑问:“两位欲如何谢我?”
沈拓与施翎道:“郎君只管开口道来。”
俊秀郎君看着施翎,道:“我昨日问你可愿来我家中当个门客,今日依旧如此问你。这位好汉,可有兴趣另博一份前程。”
施翎想了想,仍旧摇头,深揖一礼:“施翎何幸蒙郎君看重,只我却仍要辞谢郎君的好意。我是飘零之人,无根浮萍,家中父母早逝,兄嫂寡情。我打杀了人发配他乡,只当天高地远也是孑然一身,在此地,在他处,并无什么不同。不曾想,我遇着了哥哥嫂嫂,视我骨肉,念我饥寒,施翎生平才知家的滋味。”施翎心间涌上酸意,道,“我生了贪念,不舍离去。”
沈拓与何栖等人听得伤怀,凭栏的俊秀郎君沉默片刻,伸个懒腰,挥手道:“罢罢,你不识好歹,莫非我还强求于你。”他一露倦意,便有梳着乌蛮发髻,头插银梳的妓子将他扶了进去。
沈拓暗松一口气,他们不知这位郎君身份,起了争执,怕又是一场事端。
曹英执鞭上前道,也是受惊不小:“宜州真他娘与我们不相宜,连生是非。”
施翎道:“倒是受我连累。”
沈拓笑道:“与你有何相干,咱们家去。”
一路缓归,一色风景与来时却是两种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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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城的士兵见了沈拓一行,笑道:“都头竟是归转了?过得好节。”
沈拓随手扔给他一包糕点,道:“明日还要应差呢,宜州热闹,只是路远水长累得慌。”
守城的士兵接了糕点,喜得眉开眼笑,道:“都头大方客气。”又低声道,“都头家中常有人来找呢。”
沈拓还不曾想到是齐氏,还在想门亲眷上门走了空,等见守城兵士一副不好多言的模样,立马转过味来:怎又来生事。
何栖见他不过与兵士说了几句话,脸色倏变。不由问道:“大郎,家中可有事?”
沈拓没好气道:“阿娘不知为着何事,找来家中。”
何栖轻蹙柳眉,道:“许有要紧的事,你休要高声失了礼数。”
学拓点头道:“阿圆不必忧心,我心中有数。”
几日不曾在家中,门窗紧闭,积了一屋的潮味。何栖看着院中隐有春意的树木花草,又惊又喜,道:“生得好多嫩枝新叶。”
阿娣通了窗户,又掸了何秀才的床铺,何栖扶了他道:“旅途劳累,阿爹快去歇歇。”
何秀才到底上了年纪,自感支撑不住,不在那边要强,笑道:“可见是老了,腰都硬直了。”
何栖嗔道:“坐了这么久的马车,不得自由,青壮也吃不消。”又抱了一床被子,道这,“几日不曾住人,又下过雨,都是潮霉的味,关窗令人气闷,开窗又遇春寒。阿爹多加一床被子,隔好屏风。”
何秀才也生怕受寒,令女儿女婿担忧,嘴里嫌何栖啰嗦,行动上却并不推辞。
曹英送了何秀才,吃了盏茶,便要告辞归家。何栖忙唤住他:“表伯稍住! ”命阿娣拿将在宜州买的几包酥酪与一小篮的柿饼交给曹英,“难得出远门,来去又急,实不知宜州的可买之物。姑祖母与姑祖父爱吃甜烂之物,劳表伯带了去。”
曹英搓搓手,红着脸道:“弟妹体贴,却衬得我蠢笨。”
何栖一愣,笑道:“表伯又不曾分家,人情往来不须表伯操心,疏忽了也是人之常情。”
曹英掩去心虚,又对他二人道:“表弟弟妹明日得空,不如来家中一聚,买船非小事,桃溪也没船坊,三叔识得人多,说不得有条明路也省得错道。”
沈拓边送他出门边道:“表兄不开口,明日我都要上门叨扰。”他笑,“不瞒表兄,我心中甚是没底,不知如何开头呢。”
曹英道:“我告知家里,不让三叔宿在外头。”又附在沈拓耳边道,“家中有为难处,尽管找我阿娘来。阿娘凶悍,我阿爹都怕她。”
沈拓被说得笑了,道:“若是……再请伯娘来。”
曹英拍拍他的肩,摇头晃脑去了,赶着车回家去了。多日示见,家中少不得热闹亲近,曹英偷偷与许氏道:“阿娘,你偶尔去表弟家支应,婶娘不知为何,又来寻事。”
许氏气道:“她倒是块落在灰里的好豆腐,吹不是,掸不是,哪日惹急了,只扔泔水桶里,看她如何是好。”
曹英担忧道:“表弟与弟妹怕是又要为难。”
许氏笑道:“你弟妹可不是吃素的,别当她生得一枝花似的,就以为好欺。越看着绵软,越占不来便宜,她比你媳妇,不知强出多少。”
曹英也不生气,还夸道:“正是哩,弟妹着实聪敏。此番去宜州,我是落了个空,还是个糊涂的鬼,倒是弟妹竟想做漕运生意,我想了半宿,越想越觉得是好行当。”
曹大原本坐那听趣,这时倒抬起半边眉毛,问道:“可真?”
曹英点头,又道:“表弟弟妹通达,又视咱家至亲,一点也不加掩瞒,半分都不藏私与我说得清楚。”想了想又道,“大郎与我说,他们做的营生,还有明府的份。”
曹大倒吸一口气:“竟还有此事。”他自己在那沉吟,来回犁地,转眼见曹英还站着,斥道,“你怎得还在这戳着?也不去见儿女娘子的。”
曹英委屈:“以为阿爹有事吩咐。”
曹大怒道:“你有屁个能耐得我的吩附,早些自去。”
许氏等曹英离去后道:“夫君也为大儿留着颜面,他有妻有子的,无端惹来一顿骂。”
曹大笑道:“他是骨头轻的,不骂几句,他还疑心我要另寻法子治他。”在房中踱了半天的步,道,“晚间我再细想想,说不得要厚着脸皮求求大郎。”
许氏听了便道:“我是妇道人家,没个眼界,不懂外事。夫君既有打算必定也是为家中谋划,只一点,别伤了亲戚间的情分。”
曹大叹气:“你放心,不会失了分寸,大郎的心性,你与他直来直去他反倒不计较,你拐弯抹角他倒要生气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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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栖站在廊下,抬头看着檐间的一点痕迹,问沈拓道:“这里可是燕子筑过巢?”
沈拓答道:“我补漆时,不小心将它铲了去,很是后悔,便留了泥斑在那。”他看着何栖,“以前家中冷清,燕子春暖飞回,生一窝小燕,成日叽喳乱叫,也多些声响,只是,脏得很。”他知何栖生□□洁,不喜脏乱。
何栖道:“打头落个燕粪在头上,倒也烦人。”她这边埋怨了,这边又出主意,“编了篾席,搭个简棚在燕窝下,小燕还摔不下来。”
燕归时,正是农忙时节呢,春种过后,就要征役夫挖河了。何栖看着燕巢痕迹,盼起归燕来。
第八十八章
曹大入夜吃罢晚饭; 啜几口绿酒; 特意去后院找了曹沈氏。曹沈氏的眼睛不好; 夜后看不见事物; 灯移得近,刺得眼睛流泪。人一老; 周身种种,皆跟着不太中用; 眼睛昏花; 嗅觉不灵,舌头无味; 渐渐成路边枯木; 一无用处。
曹大对着母亲瘦小干瘪的身形,忽然心虚,曹沈氏常念叨:家里人切忌算计,别打开了肚皮; 孵的全是坏水。
曹沈氏掀起松弛耷拉的眼皮; 咧开少牙的嘴,笑道:“大儿可是有事?”
曹大道:“阿娘问得稀奇,还不许儿子来瞧娘亲的?”
曹沈氏道:“扯他娘的臊,别看我老成干桔皮; 心里还清醒着呢。你也是有岁数的人了; 有话直说; 这般小家小气。”
曹大叹气:“真是瞒不过阿娘。”他在曹沈氏对面坐下,正色道; “阿娘,大郎与侄媳欲做漕运的营生,我这个做大伯的,想厚着了脸皮为了阿英讨一份子。”
曹沈氏“呸”了一声,指了曹大骂道:“你既知羞,又知自己厚脸皮,自是知道此事不厚道,何必问到我的面前。”她抖了抖嘴唇,老脸上沧桑满布,怅然道,“沈家没人了,只剩得他们兄弟二人,明明有父有母,却像天生地养,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往日亲热的亲眷倒要算计他。他们自己挣出的一条活路,你倒要抢来一份?凭得什么?就凭唤你表伯?这点子的骨肉血亲,经得几回的遭贱?”
曹大道:“阿娘,我何曾说要算计,自是当面……”
“真是老妓迎客抹得一脸的香粉。”曹沈氏冷笑,“你当面问了大郎,让大郎如何拒你?暗着算计是算计,明着的算计便不是算计了吗?”
曹大无言以对,拿手抹了面,道:“阿娘!咱家不是先时模样了。我们三兄弟个个开枝散叶,阿英这一辈也大都娶妻生子。子孙繁茂,四世同堂,看着倒是蒸蒸日上,只是,靠着棺材铺如何支撑?桃溪一年能死得几个人?又有多少孝子贤孙舍得抛费置下好棺木?阿娘,我也当了阿翁,难免为子孙长计。阿英是个有心的,能见家中的艰难之处,我怎能不扶他一把?”
曹沈氏老泪纵横,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水缸就这般大,吃水的人却多了好几个,不另抬一缸来,定是每况愈下。悲声道:“我死后,有什么面目却见我侄儿?他短命,又娶个混帐婆娘,扔下一双儿郎,死了心中也挂念。我这个做姑母的,照料有限,还要割了他们腿肉下酒。”
曹大闻言,也是臊得脸皮紫红。只是,机会实是难得,线都递到他手里,让他放走,实是不甘。道:“阿娘,大郎的生意,里面还有明府呢。”
曹沈氏愁容更盛,道:“你鬼迷心窍,眼里只见好处,不见为难之处。既有明府,他势大腰粗,自是里面的主,大郎出力,自是里面的副。你要掺和里面,分了一杯羹去,让大郎夹在里面,如何是好?”
这话如一盆兜头的冷水,将曹大浇个清醒,怔忡在那,一旁有人递了盏冷茶给他,吃进肚里,更是从内清凉到外,冷得手都打颤。曹大张嘴就要骂人,转脸一看,却是曹九递的茶,苦笑道:“阿爹何苦作弄我。”
曹九笑呵呵道:“老大,你心急了,莫要慌。”
曹大一个激灵,满腹狐疑地将曹九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爹到底有没有糊涂,看似不太灵光了,偏偏有时说的话,又似极有道理。说他装糊涂吧,要与他问个明白时,他又说起糊涂事。
“阿爹,你为何说我心急了?”曹大追问。
曹九却不理他了,与曹沈氏道:“阿沈,你将柿饼藏了哪里,装盘我与你吃酒。”
曹沈氏骂道:“统共几颗牙,还吃软烂甜物,明日再吃。”
曹九闷闷不乐,抱怨道:“阿沈待我不像先前体贴。”
曹九实忍不住,问道这:“阿娘,阿爹是不是装得糊涂?”
曹沈氏狠瞪了他一眼,厉声道:“还是人子呢?问得什么狗屁倒灶的话,疑到你亲爹的头上。聪明人常办糊涂的事,糊涂的人反倒有分寸呢。”
曹大头大如斗,似又回到幼时,犯了丁点的错,曹沈氏脚下生风,从后院追了出来,揪了他的耳朵,连骂带打,利嘴说得人生不如死,断掌打人又重又痛。灰溜溜地告罪回房,蒙头倒在床上,许氏不发一言,只是贴心为他揉着额角。
曹大道:“罢了,左右我也张不开口嘴。”
许氏接道:“可不是,慌脚鹞似的,讨人嫌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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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拓与何栖来曹家前,先去了趟县衙。
季蔚琇受了春寒,咳嗽不止,屋内药香四溢,又拢了火盆,烟熏火燎的。沈拓气壮之人,进屋后连打几个喷嚏,只感又燥又热,直让人喘不过气来。
季蔚琇斜在椅榻上,靠着隐囊,盖着暖被,手里拿着几页信纸,见沈拓直揉鼻尖,笑道:“我这闷燥,气味难闻,为难你了。”
沈拓关心道:“明府如何病了?”
季蔚琇长叹一口气,道:“唉,春寒反复,不小心受了寒气。”
季长随嘴角一抽,埋怨道:“明明是郎君不听劝阻,以为天暖非要驾舟夜钓。”
季蔚琇道:“你懂什么?夜湖澄似镜,浮钩月明中。”
沈拓起身道:“明府雅兴,却不好不顾康健,正月未过,夜半水面阴凉,如何能去垂钓? ”说得季长随直点头。
季蔚琇叹气:“兴之所致,非由己身。”收起信纸问道,“都头,宜州的元夜可还热闹?”
沈拓将所见所闻叙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