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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时恰恰归-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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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拓皱眉欲待说什么。
  曹三又道:“大郎,我们做事既然无愧于心,借个方便又如何?便是你家季明府,也有买着屋宅或令家生开着铺面营生,不过借势而为。”
  沈拓到底不是迂腐的性子,琢磨片刻,道:“到底赖三表叔教我。”
  “也罢,我领着你走一趟。”
  曹三领着沈拓找了桃溪一个叫许直的木材商,买卖虽经营得不大,却是实诚人,与曹三也有几分交情。
  “曹老三?你这大下午怎么跑这来?快快来我这喝一杯。”许直远远见到曹三就在那招手,等见到沈拓,心里打个突,“这不是沈都头吗?难得稀客,快请快请!不知上门是?”这官差上门总没个好事。
  曹三见他变了脸色,心里好笑,道:“许七,你慌什么脚?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能做得什么亏心事,不似你,背着老婆喝花酒被打成烂猪头的。”许直揭曹三的底,又叫妻子茶点上来,“都头喝杯茶解渴。”
  “我婆娘又不是夜叉,又不会打杀我。”曹三也不生气,夫妻岂有不打闹的。“不与你说笑,有事找你呢。”
  沈拓收起心中一分羞意,在那坐得笔挺,倒还似平常挎刀寻街的都头模样:“许叔,沈某想与你做笔买卖,家中有几亩山林,有些杉柏,想卖与许叔做梁柱屋橼。”
  许直再没料到沈拓上门竟是为了卖树,暗暗松了一口气,又思量沈拓冷不丁得卖树八成银钱不趁手,是不是高价收了卖个好。
  沈拓机敏,端着茶杯道:“不瞒许叔,我家那树还未长成,只眼下有用钱之处才提前卖了。许叔与旁人如何做买卖,就与沈某如何做买卖,万没叫许叔平白吃亏的道理。”
  许直打量沈拓不像说假的,彻底把心放下,一口应承下来,又道:“不知都头家山林离得远不远?不如领许某亲去看看也好估价。”
  曹三道:“对,总要看个分明。近得很,傍晚便可回转。”
  沈家的山林在郊外甜水沟,离得并不远。
  靠地吃饭殊为不易,前朝时农户除了田地收成要交税,便连种棵树也有杂税,徭役又多,百姓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生生被逼出反心来。本朝的□□自己也是泥腿子出身,早年据说连大字都认不得一箩筐,唯一的老娘还在灾年被饿死了。既活不下去,干脆加入了义军,从一个小卒一路杀将上去统领义兵,最后得了天下。□□做了皇帝后,第一件事便勾了杂税,又减了赋税,天下百姓一片歌功颂德,恨不得给给□□供上长生牌位。
  种树不再上税,但若是买卖却有商税。
  “再一个,以免涸泽而渔,你家砍了多少树,就得补种上去多少。”曹三和许直在山林里转悠几圈,果然都不甚粗壮,拍拍其中一棵,“都道十年树谷,你阿爹作了远计,只是这山林置买的迟了点。”
  沈父的确是做了远计,他原料想着,长子年岁渐长,将来成家置业的,自己总能支应;只是次子念书,若有所成,必少不了另有一笔花费。因此将积攒的家底买了山林,盘算着这些树木再将养个十几年,尽可成材,到时足以支应家中开销,再者山林是恒产,将来分交与两子也算有个交待。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沈父愣是没算到自己早死,发妻又卷了家中余钱别嫁。长子抚养着次子,别说置产,娶妻都困难。
  沈拓道:“眼下支应不开,也只能因小失大了。三表叔,我想着将山林一分为二,一半留给二郎,二郎那一半一根树也不动。我这一半,拣了那些有模样的卖掉。”
  曹三看了半天,心中还是觉得可惜,便连许直也道可惜。沈家山林大半是杉木,看大小也有七八年的树龄,再过十来年,着实不是一笔小数目。他既做了表叔,两家又亲厚,少不得要为沈拓打算,拉了他到一边问道:“大郎你不用抹不开脸,你只说你手上有多少银钱?聘礼又打算用多少?”
  沈拓嘿嘿一笑,道:“也不过四五十两,我统笼着算一下,想凑个百两银子。纳征下聘所用布匹、首饰、鲜猪、干果等再加上现银,用上五六十两。余下修缮屋宅、置办酒水宴席杂事。”
  曹三听他这糊涂账,显些想吐血,骂道:“你他娘要办多少酒水?你小子有多少亲朋要请?一两银子也能办得上等的席面,你他娘要费几十两银?聘礼不说,这是你给你娘子的体面心意,多少也没个准。你家屋宅也只是被糟蹋得杂乱些,不过补些瓦片,补漆梁柱,这些表叔家就能与你做好,你到时只费个一二银子请那些学徒长工吃个酒宴便罢。仪仗花车不用你小子考虑,我们又不是死人,让你自个张罗这些凭个心酸。”
  沈拓被骂得张口结舌,半晌才道:“这……总要往宽裕里打算,免得临到头后手不继的。”
  “这倒是个理。”曹三气哼哼,“不如这般:你这山林先不必大动,先拣出有年份的卖个十来两,将纳征用银留出来。到时再看请期请的是什么吉日?宽缓些年底或明岁,你总又有银钱进益,要是婚期紧,再作打算。”
  沈拓摸摸鼻子,道:“我与何家结亲,本就是我高攀,想着总尽自己全力方不委屈何家小娘子。”
  “我看是因为何小娘子生得美貌。”曹三斜着两只眼,“我听二兄说何小娘子生得天上有人间无,如同青娥素女下凡。”
  沈拓被打趣得如同滚水烫过的虾子,道:“她脾性也是极好的。”
  曹三笑:“你才见她一面,统共也说不了几句话,就能知道脾性?你二伯娘还以二兄是个风流才子呢。”
  沈拓认定何栖是个好相处的脾气,他也不反驳,只面上透着笑意。看得曹三直摇头,他这表侄是没救了,大雁都没送过去,就已经迷晕了头,那何小娘子不是天仙,倒像狐狸精。
  许直这才知道沈拓原是为了婚事花费卖树,忙道喜道:“竟不知道都头好事将近,恭喜恭喜,预贺都头夫妻和美,多子多福。”
  “承你吉言。”沈拓谢过。又将刚与曹三商议之事说与许直,“原说要尽卖的,沈某却又出尔反耳,许叔切莫见怪。”
  “诶,都头实是多礼,自古买卖哪一口而定的,自是商而后定。”许直道,“许某也沾沾都头的喜气。除开此趟的买卖,都头不管何时来找许某,许某自都接下。”
  这自然好,沈拓抱拳道:“有劳许叔,沈某婚时,许叔来吃一杯喜酒。”
  “都头相邀,哪敢不去啊。”许直乐了。能结交沈拓,他自然乐意。
  这次买卖做的,三人皆是心情大好。曹三与许植拿草绳绑了看中的树木,另使人砍了运回去炮制。
  晚间,许直亲自送了十四两银子来,沈拓接了,笑:“许叔别吃亏就好。”
  许直道:“托大说一句话给都头,在商言商,商人又怎会做赔本的买卖。都头若是看得起许某,将来山林的木材成长,还卖与我。”
  这话沈拓一笑置之,并不应他,道:“没个七八年不成材,到时谁知什么光景,许叔也打算得忒远了些。”
  许直虽有心想搭上沈拓,今天一番交道下来,知道他不是什么好糊弄的,再者中间又有曹三指点,倒显出几分滑溜来。他也不心急,又絮叨几句揖礼告辞。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厮热情得很。”一个人骑了匹白马,慢悠悠地从一旁角落踱了出来。


第十二章 
  这人生得极为好看,目如晨星,唇若海裳,肤白更是欺霜赛雪,端得是色如春花,艳色夺人,正是县里的马快都头施翎。
  施翎原是芨州人,他面如好女,身段风流,常被人当作优伶面首之类的尤物。偏偏性子糟糕,一言不合便要出手打人。他在原籍被一个富家子调戏,摸了他的手说要拿银买了他养在外头,施翎哪肯受这辱,暴起来操起酒壶就砸了过去。
  他下手本没什么分寸,又喝得半醉,边打还揪着富家子骂:“想养爷爷,爷爷的拳头须教你识得爷爷是哪个?调戏我?爷爷是你的活祖宗。”
  富家子早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一个胆大的下仆上去一探鼻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喊:“打死人了,打死人,小郎君被打死了……”
  施翎酒醒了一半,上前将两指压在富家子颈侧,果然没了动静。轻哼一声,摸出身上所有的银钱在酒肆买了壶梨花酿,道:“自古杀人偿命,我既打死了他,自会去投官。都道梨花酿色白清冽,回味有甘,当得千金买醉。名不虚传,果然好酒。”
  一壶梨花酿喝完,施翎果然自己去府衙投案。
  芨州州府与皇室沾亲带故,是个爱美之人,美衣美食美人皆是心头所好。见了施翎简直神魂颠倒,将袖子掩了脸,跑回去跟他娘子道:此等美人,怎忍让他碾落泥中,与腐泥蛆虫同污。
  他娘子一翻白眼,知道他犯了老毛病,又观此案,富家子调戏在先,施翎受辱杀人在后。州府娘子也是个烈性人,这些商贾贱业,仗着家财街上看了长得好的就要上去调戏恨不得抢了家去的,打死了活该。遂给自家夫君吹了吹枕头风,道:施小郎虽然杀了人,但哪个有点血性的男儿肯当街受这等欺辱的,若换了我,子孙根都给他打烂。
  芨州州府胯间一凉,堆起笑脸讨好家中河东狮,他本就舍不得杀施翎,顺水推舟判了个流放,还假惺惺道:你杀人罪大,不可轻赦,此生归不得故里。
  归不得故里算个屁啊。
  施翎父母早亡,名义上是跟着兄嫂过活,却是他自个西家蹭饭东家借喝,稍大点,兄嫂连面子情都不要,将他赶了出去。施翎无法在一个破庙落脚,跟着庙里的老和尚一同吃住,还学了一身的武艺。
  老和尚早已亡故,对故里施翎实无半点的牵念。
  芨州州府还不放心,特特写了封给季蔚琇,言道此子不俗,烦劳看顾一二。施翎将信揣在怀里,带着州府夫妻赠的衣银,临行前跪倒在地,大礼拜别。
  芨州州府忍痛挥泪:如斯美人、如斯坎坷。
  一路押解至桃溪,芨州两个衙役与季蔚琇交割了文书。两个衙役想着施翎是个大方的,州府又喜爱他,不如卖个好。于是堆着笑脸道:“季明府,这厮脾性粗鲁,却有一身好武艺,我家太守爱才,心中颇为看重。
  季蔚琇半信半疑,他识得芨州州府,又看施翎一路风尘却不掩丽色,八成是看人生得好才法外开恩。但两个衙役的模样又不像说谎,叫了沈拓过来与施翎比试。
  施翎一路戴着脚铐手铐,不得半点自由,整个人骨头都快僵了。活动了几番手脚,见沈拓将衣摆别入腰间,执刀摆了一个架式。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知道来人必是个中好手,顿时见猎心起。
  一场比试下来,二人顿生惺惺相惜之心,季蔚琇更是看得见才心喜,辟来做了马快都头。
  沈拓本就好交游,又见他没个落脚之地,便让他在家中安顿。二人相见恨晚,日益亲近,施翎又见他养着幼弟,勾起心事,只把沈拓当兄长看待。沈拓也只当多了个弟弟,平日更是管着施翎不叫他冲动做事,生了气也是劈头盖脸一顿打,全没半点见外。施翎也是个贱皮子,别个戳他一根手指头,他还要还回来,挨了沈拓的打心里还有点高兴。
  “何时归来的?”沈拓拉了他的马,拍拍马头,笑问道,“二郎念了你许久。”
  施翎问道:“卖了什么与那商贩?”
  沈拓答道:“我快定亲了,将家中的树木卖一批与他。”
  施翎吃了一惊,随即喜上眉梢:“我离家才多久,哥哥竟定了小娘子?是定的哪家的?”又皱眉,“哥哥定亲我定要送一封厚厚的红封,今日起要节省几分,再不与他们吃酒去了。”
  二人边走边说,施翎直替沈拓高兴,将带来的粽子糖给出来迎接的沈计,一弹他脑门道:“二郎边去吃糖,我与你大兄说些大人的话。”
  沈计接了糖,无奈道:“施大哥成日将我当孩子哄。”气呼呼地塞了颗糖在嘴巴里跑去书房看书了。
  “哥哥快与我说说这些时日的事。”施翎急不可待地道,“怎得我一回来竟像翻了好几年。”
  沈拓无法,把赖家退亲,卢继保媒,千桃寺相看都说。
  “猎雁算个什么?明日芦苇荡多猎几只,别家送一只雁,咱家便送两只给嫂嫂。”施翎磨着拳头,恨不得立时拉了沈拓去大显身手。
  “你那案子查得怎么样?别误了明府的事。”沈拓哭笑不得。
  “查清楚了,倒不是谋害。那苏富户是被儿子给气死的,他年老体虚,子孙又为家财天天打得跟烂羊头似的,一时血不归经,气上不来,一命呜呼。”施翎摇摇头,又想起什么,拿眼看着沈拓。
  沈拓一挑眉:“你有话便说,做什么怪形状。”
  施翎挠挠头,为难道:“那案倒与哥哥还有几丝瓜葛。”
  “与我?”沈拓奇道,半日也想不出自己与苏家有什么牵连。
  “苏富户是个为老不尊的,大把年纪了还养着美貌的小妾。”施翎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道,“哥哥的阿娘不是再嫁货郎李家吗?那个小妾就是李货郎的姊妹。眼下苏富户死了,他那几个儿子怎会养她,少不得要归转家去。”
  “李家之事,与我又有什么相干。”沈拓厌恶道。
  “我看那个妾不是省油的灯。”施领提醒道,“哥哥好事将近,须提心一二,要是大喜之日闹出事,于哥哥和未来嫂嫂面上都不好看。”
  “我倒想看看他们有没有这胆。”沈拓冷笑,“真把我当泥不成?”话虽如此,到底还是留了意。
  门外洗了果子送来与阿兄的沈计拿手捏着托盘,心中燃着一点星火,蕴着一丝的恶意,只待风起,便是燎原之势。
  这些人,太惹人厌了,不过看他沈家可欺,一个一个不让阿兄与他过安稳的日子。
  翌日施翎将案件交托清楚,拉了沈拓,加一个爱凑热闹的何斗金。三人捉了五六只雁,又兴起在水里摸了整两罐的螺蛳小虾。
  “还好是这个时节,再过些时月,这些雁可要飞走了。”施翎将大雁绑了翅膀,挂在马背上,还自语道,“你们也是没个好运,遇上我离了队归不了家,只是为了我哥哥的婚事,你们就生受了吧。”
  何斗金笑骂:“他娘的,是哪个捉得欢快的?”
  沈拓懒得理会二人,拿了野菜叶喂大雁:“只别让我养死了,二郎心细,回头让他照料。”
  何斗金看小虾鲜美,道:“回头去我家食肆,让食手料理了,再烫壶好酒,把小郎也接了来。
  施翎两眼一亮,连连点头。
  “你们将那虾留出些给我。”沈拓出声道。
  “哥哥要虾做什么?”施翎道,“喂雁好生可惜,就酒鲜美得狠。”
  何斗金却是欢场浪子,嘻嘻一笑:“大郎他日怕是个拄杖落手的。”
  沈拓辩解道:“何老秀才也是好酒之人,我只是送与他佐酒。”说罢抢过陶罐一拍马,一阵风似地去了。
  何斗金急了,在后头喊:“大郎,留些许给我们吃酒。”
  沈拓哪听得见,自己一气快马先回了桃溪,将绳子在罐口套了个拎手。待到了二横街,却踌躇起来,骑着马在外头徘徊了半天。眼看日将西沉,黄昏微红的阳光将何家探出院墙的一支金腰儿染成晕晕的桔色,这才鼓起勇气下马去敲门。
  何秀才也有点纳闷,这时候会有谁上门?
  “何公。”沈拓忙揖礼。
  “都头。”何秀才微微有点讶异,也不请进,只在门口笑问,“大郎这时来可是有事?”
  “我今日得了好些活虾。”沈拓把陶罐递与何秀才,“何公让小娘子整治了做下酒菜。”又偷偷摸摸得往院内看了一眼,哪有什么人,只有一院浸在夕阳中的懒懒似睡的花草。
  “大郎有心了。”何秀才手上一沉,险些摔了陶罐。
  沈拓心知轻易也见不到何小娘子,只是心中难免失落,道:“何公若无吩咐,晚辈先告辞了。”
  “大郎且住。”何秀才眼皮子一搭,有点不情愿似地喊,“阿圆,把书房里的那块墨拿出来让大郎给小郎带去。”
  沈拓整个眼睛都亮了起来,挺直了背等在那。“多谢何公。”
  “是与你家小郎的,与你却不大相干。”何秀才嘴硬补上一句。
  “是是,晚辈只是代二郎谢何公厚爱。”沈拓笑着答。
  抬眼间,只见何栖窄袖红裙,梳着垂练髻,插了一枝海棠花,手中托了一个托盘,眉间笑意浅浅,弱柳拂风般到了他的面前。
  “都头。”何栖微施一礼,见他呆愣愣的模样,本想取笑一二,只是何秀才立在一边不好放肆,只得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
  “何小娘子。”沈拓想,自己见她,似乎说得最多就是这四个字。
  “阿圆,将墨给大郎。”何秀才用鼻子喷着气,“他家小郎定在等大郎归家。”
  何栖将托盘中小包袱给沈拓,沈拓很不舍,又没办法,只好垂头丧气地接了。何秀才才不管他们儿女小心思,巴不得他早早离去,挥手赶苍蝇似地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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