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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自己觉得已经走了十几里路应该无事,全不知这番话给树上跟来的人听得一字不漏。那人望着青瞳的背影,心道:这女人心机千折百转,当真不容小觑。好在老子已经听到了,要不然还真上了你的暗当,给你充了一回保镖护院。
他想罢,跳下树来回头就走,然而那步子却是越走越慢,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夜风萧萧,这两个丫头脑瓜够用,手下可是稀松。现在遍地盗贼,遇上了绝对放不过她们,就算给她们进了城,钱也都在自己手里,饿也饿死了她们。自己这一走,她们十成中死了九成。
他想起她刚刚所说:“……就是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他留下,他才会过意不去……我们要是饿死了或者被歹人伤了,他会觉得有他的责任……”还真他妈的一点儿不错!他又看看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转回头的脚步,脑中清晰现出她的话:“……他应该会一路偷偷跟着我们到安全的地方……”全他妈的料中了。更可气的是,自己明明知道,偏不能不做,只觉得恨得牙齿痒痒,自己肚中什么时候钻进了蛔虫?不如赶些路,进城去打两斤烧酒淹死它。
青瞳和花笺冒黑在路上走得跌跌撞撞,忍着饥饿赶路,两人都出了一身虚汗。更糟糕的是,行至半夜,突然下起雨来。秋雨在夜里冷得直透骨髓,这又冷又累,激得两人不停哆嗦。青瞳和花笺都不是娇弱的人,可这时也当真走不动了,只好抱做一团,在路边休息。
忽听身后蹄声骤起,她们吃惊地转身,见那大个子一脸铁青,喝道:“给我上来!想去哪里痛快走,送了你们咱们两清!”看着她们吃惊的样子,尤其是那个漂亮的,眼睛里掠过的惊讶,大个子心里舒服了不少。
他骑着砚台,拉着胭脂,此刻一伸臂,长长的胳膊把两个人都捞起来丢在胭脂背上。扔青瞳又比扔花笺力气用得大,且又把她丢在后面,青瞳赶紧抓住胭脂身上的长毛才没掉下去,却把胭脂的毛拉下不少。胭脂痛得低低嘶叫,然而却忍着没动,等身上两人都稳住身子,才飞身奔跑起来。
两马飞奔,速度十分惊人。大个子只觉如同御风飞行,雨点如同梭子上的线,一道道斜斜打在身上。他心怀畅快,不由大笑起来:“这两匹马,真是越看我就越喜欢,老子活了三十多岁,连赶上它们一半的马也没遇上过,为了它们送送你们也不亏。”
花笺抬起头,不服气地说:“这是它们好长时间没吃饭了,要不然比这还快得多呢!”
大个子点头笑道:“说得是,这马是我的了,可不能再饿着。我们去前方城镇落个脚,填饱肚子再说吧。”他又是一触马镫,砚台竟能在极速中更加快了几分速度。他长笑道:“什么‘竹杖芒鞋轻胜马’,那是没有马,有马的人一定不会这么说。”
“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青瞳接口道。
“干吗?”那大个子转过头问她。
青瞳愣了一下道:“阁下说‘竹杖芒鞋轻胜马’,后面不就是‘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吗?”
“是吗?”大个子道,“说的什么意思?”
青瞳十分奇怪,这人说都说了,怎么又不知道什么意思?她只好一字字给他解释道:“这是苏轼的名句,说的是他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的事情。那时雨具都失去了,同行的人皆狼狈不堪,只有苏轼一人不觉难过。”说罢,青瞳将整首词背了出来。
青瞳说到“回首向来萧瑟处”一句,不由想起萧瑟不知如何了,一时有些发呆。这首词本来浅白,青瞳只在几个字上解释一下,大个子就听懂了,笑道:“说得的确潇洒,不过呀,写这东西的时候他一定憋着怀才不遇的酸气。下着雨,他没有伞徐行就徐行了,还吟啸,怎么没叫人当狼打了!”
青瞳微哂,此词作于苏轼被贬黄州后的第三个春天,一场政治风波几乎要了他的命,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
“不过这个还真是好听!”大个子笑道,“怪不得我那老头子师父给我起这么个奇怪的名字,原来还是什么诗啊词啊的。我说他整天嘟囔什么‘竹杖芒鞋轻胜马’,还想这不废话嘛,一双鞋一根棍子能多重?一匹马多重?当然轻胜马,可也得快胜马才有用啊,马又不是用来比轻重的。”
青瞳脑子里猛然闪过一个念头,吃惊地瞪着他道:“你……你叫……”
大个子满不在乎地道:“我姓任,本来叫壮壮的,师父给我改名叫任平生,应该就是你刚说的那三个字了!”
青瞳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牢牢盯着他看。任平生却笑起来了:“怎么了,妹妹?看来你知道的事情可真不少,我一时没防备这大北边还有人知道我。名字也说了,你想什么呢?是不是盘算着抓住我换五千两银子花花?”
青瞳正色道:“这么说你就是在庞各庄杀官差的任平生了。你别误会,我幼年便听过你的故事,你我今日既然有缘遇到,我日后一定努力留意。若有机会,便替你平了这场祸事,让你这样的男儿可以自由自在地放歌纵马,翱翔于天地之间,对谁都可以堂堂正正报上姓名,不用怕惹下祸端。”
任平生仰头哈哈笑起来:“你先顾着自己的小命吧,我送你们去富阳县城,离这儿虽然略远点儿,不过是个大县,比前面几个县城容易找到吃的。到了地头咱们就后会有期,你这大恩大德,就容我后报了。”显然是毫不相信她的话。
青瞳无奈,暗想这样的事情难怪任平生不信,现在也确实无暇顾他。后会有期就后会有期吧,等他把自己平安送到富阳县,县令自会派兵护送她们南下,也不需要他保护了。日后若有机会为他脱罪,自己做了就是,又不用他在一旁看着。
正文 第34章 莫言三冬无春色(5)
于是她不再多话,夜风中三人两骑继续奔驰。突地咕噜噜一阵大响,声音洪亮得超过平时大叫。花笺指着任平生的肚子哈的一声刚笑出来,自己的肚子也毫不逊色地叫起来,紧接着青瞳也不能幸免。原来饿肚子的声音还能传染,夜的寂静被这蛙鸣一般的咕噜声划得七零八落,一人方歇一人又起,唱歌一般响个不停。
任平生看看自己又看看青瞳两人,笑了起来,一拍砚台冲向前去,随口唱道:
要钱何用?
亮晃晃金子满屋银满箱,
不当饭也不当粮,
你倒试试吃一口,
崩破牙齿烂肚肠,
哎哟哟,去他娘!
青瞳和花笺打马追上,觉得这个人忍着肚饿唱歌挺有意思。他嗓子不怎么样,唱歌没什么调,胜在中气足,倒也不难听。他来了兴致,又唱起来:
娇滴滴情人却在他家床,
他家床上绣鸳鸯,
相亲相爱水中央,
一阵大风吹干水,
原来是个臭泥塘,
哎哟哟,去他娘!
花笺呀的一声红了脸,啐道:“说什么呢!”
青瞳却呆了一呆,不由跟着轻轻道:“……相亲相爱水中央,一阵大风吹干水,原来是个臭泥塘……”见她没了声音,任平生接口:“去他娘!”
青瞳扬起头,大声道:“对,去他娘!”花笺惊讶无比地回头看她。青瞳扬手虚击一鞭,马儿一跃而起,飞速奔去。花笺被出其不意地一闪,只得两手抓牢马缰稳住,叫起来:“哎呀,你发什么疯,还说脏话,你……你……你……”
任平生道:“这算什么呀,这就叫脏话了?还有带色的没好意思倒出来呢!”
青瞳道:“任平生,再唱一遍!”
花笺气道:“都疯了,神经病!省点儿力气吧。你们不饿啊?!”任平生道:“孙子才不饿呢,就是饿得难受,才要找点儿乐子,是不是妹妹!听了我的歌,你不但不饿还能不冷呢!不信你试试,保你从心里往外那是一阵一阵地热啊!哈哈哈,我就唱了啊,你听着,我再唱更好听的给你听啊……”
他作势要吼,花笺连忙捂住耳朵,任平生哈哈大笑,大声唱起来。魔音入耳,根本捂不住,还好他说得颇为暧昧,唱的却是一般的采茶小调,不带颜色了。这些小曲大部分都是广为流传的,花笺听了一会儿就不自觉拣会的接几句。她越来越高兴,自己也唱起来了。他们两个唱的多半是乡间俚曲,青瞳会的极少,只在一旁听着,漫漫长夜竟是极开心地过去了。
天亮时路过一个小村,任平生停下马叫她们等等,自己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来,抽出一张贴在墙上,嘴里嘟囔:“就剩这几张了,虽然还没找到什么童参军,可老任也对得起你王大人了。我饿成那样,这点儿浆糊也没舍得吃了,都留着贴告示,全是白面熬的呢!”
他贴完来到马前说:“走吧!”抬头见两个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奇道:“怎么了?我说可以走了!”
青瞳惊讶得眼睛都瞪圆了,指着墙道:“任平生,这些……这些……都是你贴的?关中沿途的布告也都是你贴的吗?”
见任平生点点头,青瞳紧张得嗓子发干,又问:“你找定远军参军童青木?”
任平生道:“我半个月以前救了十几个人,为首的青年姓王,是英国公王敢的小儿子。他三个哥哥都战死了,他爹又叫他出来引开敌军让皇帝老子跑路……”任平生摇摇头:“迂是迂了点儿,可是老任在整个大苑就没见过这样的将领。我把这小王送回去,英国公郑重托付我找这个叫童青木的人,我实在不忍回绝。”
他目视远方,难得地露出正色,悠悠道:“童参军,一夜破三关,妙计退顽敌,我也听说过。他真的能救国救民吗?可这个人又在哪儿呢?”
他话音未落,已经被青瞳一把抓住手臂:“太好了,既然如此,你就带我去见英国公吧。”任平生被她吓了一跳道:“干什么?你知道童参军的下落?”
青瞳勉强按捺激动,整整衣襟正色道:“告诉你一件事,我就是一夜破三关的参军童青木。你先莫声张,先把英国公那边的战况和我说说,我再做打算。”
任平生睁大眼睛看着她,凑过来小声道:“告诉你一件事,我就是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切莫声张,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七、进城
黎明时分,富阳县城外来了三个一身灰土的旅人,为首的男子身材很是魁梧,将后面两个女子都遮住了。昨天青瞳气得不轻,到现在也不想和任平生说话。开始花笺还力争自己没有说谎,可任平生油盐不进,一副痞子样地看着她笑,直到青瞳一声大喝:“花笺别说了,他不信就让他继续找,找死他个王八蛋!”
花笺吃惊地看着青瞳,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听见她骂人。她不由回头打量任平生,看来这王八蛋气人的本事真是一流的。
此刻天还没有大亮,可县城城门外已经聚集了不下上百个灾民,看到他们三个有马的人过来,都快快地让了让路。终于到了卯正三刻,守城的兵士先挤出来一个,喝道:“没有通关路引的,一律不准进城!正午舍粥,离城门三里,饥民城外等候,有擅入者立即格杀!”
他把原话喊了三遍才打开城门,门后一列士兵已经亮出刀来预备着了。前面又有几个兵士拿棍棒交叉挡住道路,众灾民拥挤地趴在棒子上向城里伸长脖子望。在他们眼里,进城就是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人群中有路引的只有少数几个,兵丁仔细验完路引按照惯例一伸手,这些人也习惯了,各自从怀里掏出银钱放到他们手上,才一个个鱼贯通过。不能过去的人满脸绝望,能进去的人也面色灰败,谁也没好多少。
兵士的理由是——不是饥民就是有余钱余粮的,既然有,圣旨上都说得明明白白,就得拿出来大家一起花。你若不拿,那不是饥民不能进城,就是胆敢抗旨,就地格杀也没有冤枉了你。至于这些余钱嘛,当然是县衙里的人先用了。
到了任平生时,一个领头的接过他的路引,一旁的兵丁把手伸出来照例要钱。任平生仰头向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和老子要钱,瞎了你的狗眼!你看老子像有钱的样吗?”神态十分嚣张。
那士兵大怒,骂道:“你他娘的耍我!”扬刀就砍。领头的拦住自己手下,任平生的路引是王敢亲自发的,那可不同于一般商贾。他又仔细打量任平生,见他身材如此魁梧,神态又轻松自若,恐怕惹不起,于是道:“路引无误,让他进去吧!”
那士兵兀地呸了一声,喝道:“走走走!”
任平生回身叫青瞳和花笺:“进来吧。”
士兵抽出刀来拦住,喝道:“路引!”
青瞳伸手入怀,准备掏出玉印给他看。
她的公主印信本来在那场沙暴中丢失了,后来萧图南派出整整六万人翻遍沙漠才给她找了回来。她摸到玉印,难免又想起萧图南。现在不是唏嘘的时候,青瞳刚掏出玉印,任平生却已经回过头来,向领头的骂道:“你他娘的刚才没看清楚吗?老子是兵马司的,当兵的大爷带两个妞还要什么狗屁路引,你敢耽搁军情?叫你们当官的出来说话!”
那士兵头干咽了一口唾沫,任平生越横他越不敢惹,只好干笑一下:“这……手下人不懂事,请过去吧。”
青瞳已经进了城,却忍不住又转回马头来到那兵士面前道:“这位官爷,你坐守城门要地,就这么轻易放我们两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进去了?”
士兵头愣了一下,越发相信他们是找碴的,赔笑道:“军部的官爷都是有紧急军情的,小人怎么敢耽搁!”
青瞳道:“你认为什么军事要务会带着两个女子?你就一点儿也不怀疑,不打算盘问盘问?”
“这……这……”士兵干笑,他自然往那方面去想,可不敢说,勉强挤出来一句,“两位小姐,这个……这个,军情也是需要的,这也不是第一次看见。”
青瞳深吸一口气,大声问城外饥民:“众位乡亲,我没有路引,他们也放我进去了。你们留在城外,死等着每天中午那一点儿米汤,家中的亲人有多少就要饿死了,你们也没有意见吗?”众饥民唯唯诺诺,一个人也不敢出声。青瞳等了许久,长叹回头,打马便走。
他们走了一会儿,任平生斜看着她道:“说那么一大篇子,我还当你打算救门口那些人呢!”
青瞳神色肃穆:“我要救的不是这百十个人,而是社稷江山。这般麻木的人谁也救不了,我今天就是想办法让他们吃上一顿饭,他们还是任人欺压的货色。人不自救,却想求谁?”
任平生看了她半晌,点点头:“说得对,我折腾了十几年才明白这个道理,没想到你小姑娘一眼就看透了。我十几年才练出的硬心肠,你也天生就有了。你呀,以后肯定比老任有出息!可惜这样的人我却不喜欢,行了,前面就是当铺街市,你的东西我都给你系在马脖子上了。那么些珠子打着滚也够你们花了,这匹黑马我骑走,花的给你们留下。我们后会有期!”
青瞳道:“你还想去找童参军?”
任平生道:“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有一点儿希望也不应该放弃,老任无论如何也要再找找才是。”
青瞳一声冷笑:“你八尺高的汉子,难道不求人就做不了事吗?王敢让你去找童参军你就去找,找到又如何?你们打算依靠一人之力重整山河?若是一直找不到,你们是不是就只能眼看着事态越来越坏,最后抱在一起痛哭天不佑我?任平生,你还敢大言明白了自救的道理,我一个小女子都替你羞愧!”她说罢,打马便走,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青瞳走得痛快,心却时时牵挂着后面。这任平生应该不至于小气,受了自己斥骂赌气便走吧!可惜她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马蹄声,任平生没有跟过来。
青瞳心里长长叹息一声,也顾不得他了,带着花笺径直来到富阳县县衙,将玉印盖在纸上递了进去,自己在府外等候。片刻大门洞开,衙役们连滚带爬地跑出来,略有些富态的富阳县令谢东升快步跟着。由于青瞳的大义公主是特赐了享亲王禄的,她的印信也是亲王才能用的六寸白玉印,整个大苑只有九皇子显亲王等三个人才有。
因为大苑有女皇,公主的身份在道理上向来和皇子平齐,也就是说青瞳享有亲王的一切权利。危急时,这颗印信就可以颁布政令。当然,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出现过,大多数的公主只是相当于郡王的封号,少数极受宠得了亲王级别封号的公主多半还是好好地在家里待着。
像公主只带着一个宫人出门真是难得见到!谢东升虽然觉得匪夷所思,然而印信验过,却是丝毫不假,而且看青瞳神态断不是一般女子所有。他刚才又听下人禀报,公主骑来的胭脂马一靠近马厩,县衙中原来养的马匹都自己让开道路,不敢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