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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自己的父亲,自己是无所谓的,但是青瞳也觉得无所谓吗?他可怜,她就不伤心吗?空气一下子沉闷下来,花笺突然道:“你有什么打算?”
青瞳强打精神,笑嘻嘻地道:“咱现在说了算,给你和萧瑟风风光光地办喜事咋样?”
花笺皱起眉头道:“我的事不用你管,我是问你有什么打算?你自己!”
青瞳不再嬉皮笑脸了,脸上先是现出落寞,眼神又慢慢坚定,她道:“我要把该做的事一一了断。”
帝王之路不是一条通往幸福的路,走得越远越坎坷,走得越久越寂寞。
正文 第66章 谋国尽书生(21)
这她早就知道,所以她才会在最后一刻仍旧想逃。若不是父皇给她那一次彻底的失望,她还是不愿意选择这样一条孤独寂寞的天路。
第一次去呼林关之前,她发下的誓言又仿佛回荡在耳边:“苑青瞳,总有一天,你要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自己决定自己的喜怒哀乐!”
一点一滴下来,生活好似和这个最初的愿望越行越远,但是青瞳自己知道,她从来没有放弃这个愿望。
青瞳回过头问:“那些糕送来了吗?”
花笺微微点点头:“放在花厅了。”
青瞳使劲握了一下花笺的手,像是要从她那借来一点儿勇气。她道:“你去叫离非来,今晚就来,你就说……”她把嘴靠在花笺耳朵边说了几句。
花笺脸上表情僵硬,干着嗓子才道:“你……你今天累了,这个等等再说不好吗?”
青瞳坚定地摇摇头道:“不,已经太久,早该叫他了。”从今天起,她要面对新的生活,那么就把过去该了断的断了吧……
离非心情忐忑,慢慢靠近那扇雕花小门,手心里全是汗水。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怕起青瞳来。侍卫和侍从早就遣开了,只是远远地站着。离非一路走过来他们全部目视前方,好像看不见他这个人一般。而到了那个屋子十丈方圆,就再也没有人了。四周一片昏暗,满院子的奇花异草在月色下只剩一色纯黑,连形状也一并模糊了去,只有那屋里一盏孤灯仍旧亮着。离非只觉得自己情愿也隐入黑暗,再不想暴露在灯光下。
他走得再慢再慢,也终于来到面前。已经是初秋天气,糊窗子的薄绡后面又落了一层厚绢御寒。这种专门用于屏蔽的绢,离非在舅舅家见过,织法很是特别,外面的人看里面模模糊糊,里面的人却可以隐约看清楚外面的景致。
青瞳修长的影子就映在窗户上,离非知道她一定在里面凝视着自己,她也一定看到了自己踌躇的样子。青瞳一声不出地等着,等着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走进这个屋子。离非颤抖着,明明想一走了之,可是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一开,一团夹杂着浓郁荷花香的温热气息扑在脸上,屋子里不知熏的什么香,味道极浓却十分好闻。离非刚从清冷的夜里走来,只觉得这个屋子温暖得十分不真实。
他迷茫地看了青瞳一眼,嘴角微动,挤出来个笑容。青瞳目光微微一闪,随即宁静地看着他。只是这一眼,离非就觉得屋子里的空间都被压迫得小了,逼得他呼吸困难。青瞳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心知这是最后一次和他坦诚相见了。她突然一笑道:“你一路走过来,有没有侍卫记档?”她说罢,走上前,自然地替他除下风氅,搭在一边的椅子上。
离非咳嗽了一声,以便让自己说出话的时候语音自然。他道:“看见我的人有不少,不过大概没有人敢记档吧。我看就是你明天叫过他们来问,也只会说没见到有人啊!”
青瞳笑起来,拉着他坐到桌边,自己执壶斟了一杯酒道:“这是今年最新的贡酒,昨儿才送来的。窖香酒是陈的好,可是这种甜酒,还是新的好喝,你尝尝。”
她拿壶斟酒时,离非手一动,就想赶紧站起来自己来,勉强才忍住了,心脏已经一阵狂跳,端过面前的酒杯时手下不稳,洒出了小半。
“你看你,喝都没喝,怎么就醉了!”青瞳伸手帮他扶住酒杯,温热的手指搭在离非手上,那热一直烧到离非心里,心跳得更厉害了。离非眼看着玉笋一般修长的手指把酒杯送到自己嘴边,他张口喝下,完全喝不出是什么滋味。
青瞳喂他喝了这杯酒,不肯再回到对面去,就势紧挨着他坐下。椅子虽然宽大,坐了两个人还是有些挤,青瞳紧紧地靠着他,离非全身都渗出汗来,热热的屋子里,他竟是一身冷汗。
二十五、了断
来之前他也就能猜到青瞳半夜三更叫他来干什么,他现在顶恨自己这个犹豫不决的性子。不想来,不过三个字,为什么当时就是说不出口;别这样,也是三个字,现在说也是不晚。离非不住鼓励自己,说啊,说啊!
终于,他觉得自己鼓足勇气了,于是开口:“青瞳……我……”感觉青瞳身子一僵,随即是一个清朗的声音:“你想说什么?”这声音意外清醒,不似想象中的鼻音。
“我……我……”离非拿起酒壶猛喝了一口,又道,“我……我……这酒挺甜的,你也喝一点儿!”
他说罢,低下头不敢看她,哆哆嗦嗦在杯子里倒了一杯酒,不知怎么,话没出口,就似乎看到了青瞳失望的样子。那种目光他已经见过一次,无数次都在梦中内疚醒来,满眼都是那日小山冈上青瞳似乎燃尽了生命的灰暗样子。她的眸子是几经辗转才重新点亮,离非觉得自己无法承受再一次看到那种光黯淡下去,他已经负她良多,还能再来一次吗?
青瞳沉吟许久,屋子里静得可怕,半晌那只修长苍白的手才伸过来,拿起酒杯喝了下去:“确实挺甜的。”
青瞳放下杯子,静静地说。离非这才发现递给她的是自己刚才用过的酒杯,酒壶也刚被自己对着嘴喝了一口,这一下无心中的举动暧昧至极。青瞳看着他紧盯着酒杯,微微一笑:“没事的,以前咱们还总在一个碗里吃饭呢。”也许是喝了酒,她的脸颊升起一点儿红色。
青瞳又拿起桌子上的一块淡黄色小花递过来道:“我和御膳房的人描述了半天以前太子哥哥给我的那种荷花糕,就忘了说一句形状不拘,结果他们就做成花的形状了。其实那一次我没吃着,给你吃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味。说来好笑,我还一直惦记着,看来我还是个嘴馋的。这几天荷花开败了,留着也难看,就让御膳房做了这个。我光闻着香味挺像,你尝尝看,还是不是以前的滋味了?”
淡黄色的小花在苍白的手指上颤巍巍的,夹着更浓的香气送过来。离非才醒悟原来屋子里并没有熏香,只是这荷花糕的香味。记忆中的荷香和现实融为一处,离非却觉得过去那一次十分真实,眼前的香气却恍若梦幻。
那玉石一样的素手还擎着糕等着,离非伸手接了过来慢慢往嘴里送,这糕本来就酥,做成花的样子更不结实,离非还没张嘴就掉了一半。他勉强送进嘴里,含糊道:“挺好。”然而,开败了的花做出来的和正在盛开的花怎么会是一样味道?看着青瞳目光如水,盈盈地望着自己,他迟疑地伸出手去,终于慢慢把她揽进自己怀中。
要不,就这样吧,如果她觉得快乐,如果她想要……
离非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半晌没有动静。他诧异地张开眼睛,见一张芙蓉玉面辉映在灯火下,青瞳仔细地看着他的表情,看得好像要把他扒开表皮一般。
她静静地道:“离非,你真的没有话要说吗?”
离非勉强自己笑了一下道:“没有,没有什么。”
青瞳睫毛下慢慢渗出一点儿晶莹,离非害怕了,唤了一声:“青瞳?”
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传来:“那……夜深了,我们睡吧。”
离非心脏激烈跳起来,虽然来之前就知道这个结果,他不能自欺欺人地说自己没有心理准备,可是他还是觉得怕得要命。青瞳转过头,静静地凝视他,眼睛里已经没有眼泪,只有朦朦胧胧的泪光。离非伸手,在她的衣衫扣子上停了一下,又缩回手,觉得还是先脱自己的衣服比较好。他哆哆嗦嗦地解自己的扣子,许久许久也解不下一颗。
青瞳轻轻地道:“离非,如果有话,现在还有机会说。”离非苦涩地想,她看出来了,她一向那么聪明,什么都能看出来,可是还是想,那能怎么办?刚才都不说,此刻进行到这一步,一个男人如果说了,那对女人是多么大的侮辱。算了,就这样吧,自己这一辈子,赔了给她原也是应该的。只要她高兴……
离非脱下自己的长衫来到面前,哆嗦得如同秋风中的树叶。青瞳上前抱住他,在他耳边如同呢喃:“离非,我等你,都等老了……”
手中的人儿剧震一下,青瞳抬起头,看着离非艰难地做出一个口型。这个口型她很熟悉,是“对不起”的“对”,他又要说对不起了。青瞳忽觉好笑,又觉可悲,都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不说,他还是不肯为自己争一下!这就是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啊!这就是让她爱了十几年的人啊!你这可爱、可悲、可怜、可恶的离非!
青瞳一咬牙,抓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脖子上,引导着那只手向下。那只手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摸上一块红烙铁。青瞳脖子上也全是鸡皮疙瘩,两个人打仗似的亲密接触。
还不说!还不说!青瞳恨意上来,简直有点儿咬牙切齿,她又加上一个砝码道:“离非,你知道吗?我至今仍是处子之身,今天我就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你,你高兴吗?”
“什么?”离非双眼一下子瞪得老大,“青瞳,你……你为什么……”
青瞳道:“因为你说了你喜欢我啊,我就一直等一直等,你是我最爱的人,我要把我最好的都给你!你那张写了‘是’字的纸,我和玉玺放在一起,这个对我十分重要。你将是大苑的相王,整个大苑唯一的异姓王。我们耽搁了太多的时光,今后一定要补回来。”她说罢,扬起头,去搜索他的嘴唇。
离非猛地后退了一步,他的嘴哆嗦着,发出噗噗的声音。终于他吸一口气,将这个字说了出来:“不!”
一瞬间,青瞳微笑了,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轻轻地问:“不?”
“不行!青瞳,这不行!”离非带着哭腔道,“青瞳,我……我……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幸福。”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并不爱你。”
正文 第67章 谋国尽书生(22)
时光仿佛突然静止,青瞳脸上露出一个宁静的笑。她闭上眼睛,让这句话在她的耳朵里一点点流进心里,一遍遍地重复,一点点地消化。这是什么东西,好重啊!用牙齿去嚼这几个字,牙齿都疼了;用胸口去装这几个字,胸口都沉了;用骨头去担这几个字,骨头都弯了;用心去托这几个字,心都酸了。
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二十六、我知
青瞳许久才睁开眼睛,平静地问:“那么你为什么在我第一次问你的时候,说你爱我?”话出口,却有一点儿腥咸苦涩甜酸留在嘴里,百味回荡。
离非直视着她的脸,从进门以来第一次丝毫不躲避她的目光,而是直视她的眼眸,慢慢道:“青瞳,我要说我是年少无知,你会不会杀了我?”
青瞳一下子咬破了嘴唇,唇角带着这一滴鲜红勾了起来,微笑道:“会。”
离非转过身,眼睛好像望向遥远的地方,呢喃一般轻轻地道:“青瞳,你长得那么美,那么聪明能干,身份高贵,又对我那么好,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我没有理由不爱你。可是……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爱,只是我的虚荣,其他的三个伴读都羡慕我,好多人都羡慕我,我贪恋这种虚荣。”
他轻轻一叹:“青瞳,我们从小长大,那么熟悉,我习惯了和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和你在一起是很开心的事情,我以为那就是爱了,所以,那一天太子来让我写,我就说了我是爱你的。十分十分对不起,写下那个字,其实我很早就后悔了。”
离非藏在心中的话终于说出来,身子不再发抖,他心中空旷而安定。
“离非!”青瞳沉声开口,“我们在一起那么多耳鬓厮磨的日子,你一直不避讳亲密动作。我第一次抱的人是你,第一次牵的人是你,第一次把心思说出来还是说给你。你也愿意把心事讲给我听,你也愿意帮我做一切事,你什么时候都护着我,什么时候都愿意和我在一起。离非,你这样对任何一个女人,都会让她误会你是爱她的,不能怪我一厢情愿,对不对?”
离非无可辩解,低下了头。要多么无耻的人才能把以前的日子一笔抹杀,只推说一句“年少无知”?离非不是无耻的人,但是那从前的种种,却真的是年少所致。那时候,他真的,误会自己爱她。
如果她只是一个小女人,如果自己能担得起她的生活,离非愿意为自己年少的举动负责。他愿意娶她,对她好,让她快乐,让她一辈子都以为自己爱她。他从来都是一个愿意牺牲自己、只要身边的人能幸福的人。
很可惜,青瞳的生活绝不是他能担得起的。当初写下那个字,他的感觉还很朦胧,不能像现在这样肯定自己不爱她,只是有一点儿说不出的感觉,可他不想伤害她。因为青瞳明确地说了她只是想听听,听过之后她就会在边关安稳地过完下半生。他只是想,既然是这样,既然两个人今后没有机会见面,那就说给她听听吧,让她永远以为有人爱过她,让她记得这辈子还有个很美妙的年少生涯。
后一次,青瞳即将走得更远,他想,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吧,难道要在这个时候说吗?在青瞳就要远走他国、从此生死未卜的时候给她这样的打击吗?他已经狠心地斩断后路,已经狠心地说了今后无望,难道还要在这个时候告诉她,以前也都是假的吗?要在这个最艰难的时候告诉她,她的生命其实一直是卑微的,并没有过美好吗?
西瞻的迎亲人如果嚣张到底,他会借着国体的借口把青瞳接回京都,但那有什么用?皇帝一道旨意下来,还是要把青瞳送去哪里就能送去哪里。
狼群如果真的扑上来,他会挡在青瞳面前,但是那有什么用?狼咬死了他,仍然不会放过青瞳,他还是救不下这个姑娘。
无能无用的离非,能为她做的,只有这么一点点,就只有闭上嘴,不说!
就只有这一点儿回忆,还给她留着,不要打破,仅此而已!
于是一天一天,一点儿一点儿,赶到这一步,青瞳一定要从根本上问他缘由,这些话他想了许多许多遍,但是永远都说不出口,于是只能说——年少无知。
两个人都沉默了许久许久,青瞳的声音又传来:“我只问你一句,那时你和我如此亲密……在你的心中,当我是妹妹?”
离非轻轻摇头:“不是的,男人只有对着比自己弱小的人才会当她是妹妹,最初见到你拿着破烂东西的时候,我是怜惜过你,但只是很短很短的时间。青瞳,你没办法让别人觉得可怜,你自己也不允许是不是?要不你为什么那么努力?后来你在我心中,应该是好朋友,可以无话不谈、生死相托的亲密好友。”
“好朋友?”青瞳嘲笑地道,不知是嘲笑离非,还是嘲笑自己。
“但那只是在你走之前。”离非彻底豁出去了。他破釜沉舟,要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青瞳,你知道吗?你不停地往前走,你身边的人都跟不上你的脚步。你把我们一个个都抛下了,你第一个抛下的就是我,我现在和你的距离很遥远,遥远到连好朋友的感觉都要没有了。”
“你的心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说这话的时候,我也很难过,我希望你杀了我算了。但是我能确定我给不了你幸福,我不能当你的相王。因为我不爱你!青瞳,我其实从来没有爱过你!”
“离非,你走!”青瞳用平静的语气道。
“青瞳……你?”
“立刻!走!”
“青瞳,你别难过,你不是说会杀了我吗?要不你杀了我算了,我这人好生无趣,其实不值得你爱。”
“来人!”青瞳猛然间一声大喝,把远处本来满脑子桃色幻想的方行舟吓了一大跳。他急忙跑了过来,望着两个人,一脸惶恐。
“把他带下去,回府听旨。”方行舟连忙应是,推了推离非,“离大人,请!”
离非轻轻一笑,缓缓跪下道:“陛下保重,臣,告退!”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别哭,再见了。”
“别哭?”青瞳想,“我哪里有哭?真是开玩笑。”
她伸手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