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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座-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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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在田间沿着村落前行,被雪覆盖的庄稼间或露出几缕枯黄色,她心中却不见悲戚,只因瑞雪过后明年春来时,此处便又是一方盎然天地。
  行至村口尽头,田野仍是一望无垠,举目远眺,雪色天光融为一体,端的是山河大好模样。
  她正欲回身,却听见前方有几声不甚清晰的骂声,蓦地转首去,只见前方田间有一块大石头,上面坐着个满鬓银霜的妇人,面前站着个叉腰的大汉,拿着鞭子对着妇人骂骂咧咧不知在说些什么。
  梁宗瞧她神色方欲差人上前清路,钟离尔却蹙眉抬手制止,由清欢扶着便径自踏雪上前去。
  走近见得那大汉神色得意张狂,口中高声骂道,“你成天坐在这儿,碍着老子出村子赶集,明儿老子就把这大石头搬走,你就算在这儿站成一座望夫石,你家那短命的死鬼也回不来了!”
  老妇人抬眸冷冷扫了他一眼,握紧一把木头拐棍便转过头去缄口不言,钟离尔闻言怒火中烧,未等清欢开口便寒声斥道,“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那大汉楞了一下,随即转头看来,面露凶相,可瞧见梁宗等人持剑在一旁相护,气焰便熄灭了大半,只嘴硬回道,“你是什么人,我们村里的事儿,哪轮得到外人来管?”
  梁宗轻飘飘踹了他膝盖一脚,大汉便一个站不稳跪在了钟离尔面前,梁宗漠然道,“与我们夫人说话,你没资格站着。”
  老妇人亦瞧过来,仔细打量钟离尔,见她睨了那大汉一眼,轻蔑笑道,“人高马大的汉子,不做堂堂正正的七尺男儿,一身的蛮力尽使在这儿欺负一个老妪,算什么东西。”
  那汉子方要抬首,梁宗的剑鞘便冰凉地贴了上来,沉沉压下了他的头颅,钟离尔嫌恶地转开目光,“往后若是再让我知道你这般作恶,便割了你的肉,埋在这片田野中,权当地里的肥料好了。”
  梁宗见那人不住求饶,又在他身上踹了一脚,直催赶道,“还不快滚,没的污了我家夫人的眼!”
  那人拉着骡子连滚带爬地跑了,钟离尔再不瞧他,转首微倾身对着一旁的老妇人道,“婆婆放心,往后他定不敢再前来骚扰。”
  老妪布满皱纹的面容上笑容和善,却也充满着戒备与疏离,只对她点头致谢,“多谢夫人,只今日太阳还未落山,我并未与外子说完话,不能相送夫人了。”
  钟离尔闻言诧异一瞬,随即却仍不放心道,“既如此,婆婆家中可有子女?日落雪路难行,我教人请他们来接您回去。”
  妇人目光怔忪片刻,随即对她一笑,坐倚着拐棍摇头,“外子十九年前参军去了北边,刚走几个月,方出生的孩子就夭折了,家中只我一人。”
  她心头狠狠一颤,瞧着妇人密布风霜沧桑的面容抿唇片刻,不顾雪天寒冷,撇下身后众人走上前去,与她一道坐在了石头上。
  长出一口气,直染得鬓边也有了霜雪意,她瞧着眼前苍茫的天地轻声道,“不瞒您说,我亦有个夭亡的孩儿……”
  老妇人闻言转首深深看了她几眼,压下叹气,只道,“瞧着夫人寒冬指尖泛白,想来身子孱弱,怀子之时定不少受苦。”
  她想起当年种种苦痛,只觉恍如隔世,颔首道,“那年害喜症重,我夫君不远路途,特地寻了上好的酸枣山楂……”
  说到此处,却垂眸顿了顿,笑意转瞬即逝,她轻嘲世事道,“我这一生,曾经有过一段真正快乐的时光。只可惜,幼子走后没两年,我夫君英年早逝,亦舍下我去了。”
  妇人与她笑了笑,由衷道,“听夫人所言,想必与尊夫亦是情谊甚笃。”
  她看着妇人,无声笑着点点头,老妪无不唏嘘,瞧着远方道,“当年外子行军前,与我亦是一对恩爱夫妻。自别后日日在此盼不回他,伤心徒惹一身病痛,我年轻时,做些活计仍可维持度日……这些年散尽千金,在这人世也无甚趣味,只不知何日才能再得个团聚。”
  她瞧着妇人寒冬腊月一身褴褛,鬓发却不见丝毫凌乱,面容亦不见仓皇颜色,心知她是时刻备着去泉下见他,一时只觉酸涩难当,如鲠在喉难开口。
  老妪见她模样,却笑着安抚摇首,用枯枝一般的手摩挲了她的手背,片刻便拿开,“夫人不必替我难过,人各有命。你我今日在此相遇,又同是这样的伤心人,能与夫人做个忘年交,我便知足了。盼只盼战事早日停歇,让士兵们都能归家团圆,少些伤亡,世间亦少些枯等的妻儿。”
  她心中震动,感叹于老妇人的胸怀,瞧着那苍老侧颜的目光不自觉肃然起敬,“婆婆这般胸襟,倒让我自愧不如……当政者轻飘飘的一声令下,却要让多少家庭流离失散,多少年轻的丈夫与父亲血洒疆场。”
  老妇人转首瞧她,笑着摆手,“夫人抬举老身了,什么胸襟,不过是将心比心,己所不欲罢了。”说完与她感激又道,“这些话许久不曾有人听我提及,自外子走后,我的思念都只好缄口不言,说多了徒招人厌烦……今日有夫人听我絮叨半晌,心中实在快慰。冬日寒冷,夫人身子不好,及早回去罢,咱们有缘再见。”
  她知道妇人只愿与心上人再独处絮语,亦不推辞,起身将身上狐裘解下,亲手工整叠好,放在老妇人身侧,垂首行了一礼,只见老妪瞧着她浅笑不语,便由着清欢扶着,带一行人原路往回去了。
  上了车,清欢将汤婆子紧忙塞入钟离尔手中,瞧她靠在围子上出神,亦未打扰。
  车马颠簸半晌,眼瞧着田野消失在视线尽头,钟离尔轻声吩咐道,“回宫后,寻个侍卫与宫人来此处照料婆婆……若她不肯受,只帮衬着她日常起居用度,在暗中护她安全便是。”
  清欢欲言又止,却还是点头,应声称是。
  车轮碾着细雪,沾染连带起莹白色飞溅,马车在小路雪上留下一行痕迹,新岁这一趟,人与物无改,只车马旁打马相护之人,少了最风流恣意的那一个。
  婆婆说,思念故去多年的夫君,她又如何不想念他。
  无时无刻,无休无止。
  新岁前日,慈宁宫钟离皇太后连下几道懿旨——举国几处驻军都司就近征用牢中死刑犯修筑边防,若有逃跑偷懒者,就地杖毙,以儆效尤。人手不够之处,便征用当地男丁,每人每月补贴一两银子,修筑一月便可归家,轮换下一批男丁。年后为辽东都司与海军征兵,参军者可得补贴饷银,且各地官府需成立士兵家中妻儿救助点,老弱妇孺若有难以解决的困难,官府可提供部分钱粮帮助,及收用妇人所做手工活计等物什、官田雇佣士兵家眷耕种等。同时责令海军加紧操练,太后与皇上拟于成熙三年亲巡大明边海。
  跨入成熙二年这一夜,钟离尔由砚棋与阖宫太妃、太嫔陪着宴饮过后,夜色愈发浓,便不再推杯换盏,派人送了幼帝回宫歇息,只带着清欢一人,缓步从太和殿往冗长宫道上走去。
  她算着时辰,最后有些步履匆匆,火红狐裘的雪色滚边曳动,端的是妩媚模样。直行到一处红墙白雪才放慢步调,如同生怕惊扰了谁一般。
  天地无声,呼吸带着凉气,混着身上的苏合香气萦在鼻尖,她的面容在方才急促的奔走与今夜的酒气晕染下,有些许的胭红色。
  清欢瞧着她的背影,只停在了原地,任着她一人缓缓走上前去。
  静谧的方寸间,女子身影萧索孤寂,与这宫墙尽头的热闹格格不入,不消片刻,天际烟花盛放,姹紫嫣红点亮了这片夜幕,与繁星连成一线,却又转瞬即逝。
  再一声绽放声响,她痴痴望着那烟火最耀眼处,依稀可见他眉眼缱绻,浅笑凝眸,无尽温存。
  她披着当年与他雪中并行的斗篷立在旧时二人相对处,苏合香气仍撞了满怀,却不再有人对她千樽不足酣。一念掉以轻心,有已冷的泪凝于眼睫,莹亮美人的双眸,再没入夜色,悄然无声。
  风送相思连绵万里,上穷碧落下黄泉,她不舍得眨眼,瞧着生生不息的烟花努力勾起朱唇,只在震耳欲聋的万家繁盛灯火中,轻声与他低语。
  “新岁安乐,江淇。”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两更,晚上见~看我标题!


第92章 世无双
  成熙二年三月初四,自圣宗即位便困扰大明十年之久的辽东战事,终于在都督云熙的带领之下,彻底平了金人之乱。
  金人退兵三百里,上书求和,承诺献上战俘万人、黄金万两、玉帛马匹等,换取与大明和平共处。
  慈宁宫钟离皇太后并着皇帝三次从京中百里加急犒赏三军,主帅云熙更是由正一品都督加封镇远侯,御赐京城宅院、家仆数百、良田千亩。
  三月初八,辽东战事毕,主帅云熙奏请凯旋归京复命。
  同日,宫内御书房中,钟离皇太后独坐案前,朱笔御批了云将军的奏折,方由着宫人匆匆送出宫去,吩咐了一应为辽东将士接风洗尘之事,小令子进殿行礼道,“太后,方大人求见。”
  钟离尔眼眸一亮,将笔搁下整了整衣袖,与他笑道,“快请进来罢。”
  方卿愿步履生风,只一派风风火火的喜色,进殿来给太后端正行了大礼,无不激动叩首道,“臣恭喜太后,臣贺喜太后!辽东战事定,我大明边境再无甚事堪忧!太后昔年所言筑边防、减税收、平战事,已是一一达成所愿!如今安内攘外,实在是我大明国力巅峰之时,是开国以来最河清海晏之盛世!”
  钟离尔听他这样慷慨激昂一番言语,心潮澎湃间却仍只笑道,“师兄言重了,君主圣明,臣子归心,朝中如师兄这般股肱栋梁诸多,才有如今大好局面,哀家实在不敢一人居功。师兄快请起罢!”
  方卿愿抬眸深深看了一眼昔日相伴至今的师妹,眼前女子颜色倾城,凤仪万千,他摇首片刻,径自将一封奏折高举过头,垂眸坚定道,“臣都察院御史方卿愿上奏太后——自太后执政以来,大明国运昌盛,百姓安居乐业。太后虽为女子身,然则心系社稷、心系百姓之圣明仁慈,不输我朝历代先祖!皇帝年幼,一时难当大任。纵观前人青史,先唐之时便有武皇创立大周皇朝之先例,如今太后巾帼当先,实在出其右!臣奏请太后,改朝称帝!”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钟离尔怔愣瞧着挺直跪在殿中的师兄,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直到方卿愿再次坚持朗声道,“臣与朝中诸位大人联名上奏,请太后称帝,执掌社稷!”
  春时和风日影,她着宝蓝太后冠服端坐殿上,一时流年百转从她心间疏忽而过——从始至终,从她与父兄共商朝事的第一日,再到与连烁结为连理入主中宫,终至与江淇天人永隔,徒留她夺下这片河山,原是都为着今日。
  当年母亲的梦境,所谓凤凰临世,竟不是暗示一国皇后的命途,而是一代女皇。
  什么朱门贵女,凤栖梧桐,这些年步步铺垫,登临天下,原才是她的宿命。
  心脏蓦地收紧,牵动十指死死扣住龙椅扶手,面色苍白间她哑然与殿中人道,“兹事体大,哀家……容哀家再想想。”
  方卿愿在殿中,抬眸看着她有些茫然的双眼,并未多加催促。他与她都知道,登临帝座意味着什么。
  君临天下那一日意味着,她这一生,不再只是为了夺取连家的社稷而活,而是为了守护钟离一门的山河,与她钟离尔治下的子民。
  她将再不能离开这座皇城,百年后,亦是以帝皇仪仗葬入灵鸢山帝陵。
  但纵然她如今尚有退路,多年后仍可远离朝政……没有江淇,她无处可去。
  她已没有了家。
  这皇宫不是,昔年皇子府不是,丞相府亦不是。
  天地之大,无以为家。
  方卿愿径自起身,将奏折双手托起,毕恭毕敬放在了她案前,瞧着她郑重道,“臣等坚信,太后定会是一代圣主明君,百年之后,纵是武皇也难与太后比肩。江山社稷大好,臣等皆愿为太后与皇朝抛洒热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最后与她恳切道,“臣,请太后三思。”
  她朱唇翕动,瞧着他想要说些什么,却终于未发一言,方卿愿拱手一揖,便转身缓步退出了殿内。
  奏折颜色耀目,直逼得她不敢再看,举目环顾,这殿内大片的明黄色让她窒息。恍然间,似是看得见当年连烁在此伏案的身影,眼眸蓦地一痛,她抬起纤白的手指,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窗外春色煦煦烂漫,她眼前此方天地,终至陷入一片黑暗。
  成熙二年三月初十,慈宁宫钟离皇太后请皇帝圣旨,下令彻查钟离郁文一案。督察院及大理寺连夜审问当年案件涉案官员者数十,终至水落石出,昭告天下,还钟离郁文及钟离卓等人清誉。
  至此,母后皇太后母族钟离氏,正式走上光大复兴之路。
  成熙二年三月十四,春盛。
  这一日,原该如她一生中其他日子一般,是日升月落,朝夕流转,再平淡无奇的一天。
  可此后回想起来,在她前二十八年的岁月里,竟再找不出一个春日,可与今日璀璨天光比肩。
  天公吝惜,海棠未雨,梨花先雪,正是纷纷扬扬的惬意时候,一朵朵娇嫩花蕊枝头舒展,尽态极妍,风将馥郁花香送予阖宫每一个角落。
  阶前汉白玉栏杆如美人凝脂,白得耀目,共着当值的侍卫屹立如山。皇宫前护城河一缕金带泛起粼粼波光,砖红色宫墙之上,琉璃瓦旁探出几丝柔婉柳色,晕染宫女衣裙上的几分窈窕水绿。
  有鹊鸟春来报喜,这宫中正是一年好时候。
  御书房中龙涎香氤氲弥漫,黛色织金冠服的太后手执奏折,缓缓展开,不时蹙眉凝眸沉思片刻,佳人羽睫纤长,朱唇瑶鼻,侧颜被春日熹光笼罩,不输殿内木兰花枝横斜的上品白瓷。
  她却不知,这是她此生最心如止水之时。
  下一瞬,小令子匆匆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草草行了礼,引得钟离尔持奏折的手落下一半,瞧着他诧异道,“怎么跑得这样急,出了何事?”
  小令子缓了口气,直摆手与她道,“太后,辽东都司云将军快马加鞭,领着数十亲兵一骑当先,现已将将进了午门了!”
  太后挑眉,按说将军回京,应提前与皇帝上书,在京城五十里外卸甲等候,云熙如今这般心急火燎进了宫,究竟意欲何为?
  电光火石之间,来不及细想其他,钟离尔沉声吩咐道,“马上去东厂教梁宗调派百名番子围住乾清宫与御书房,此事万勿声张!御书房同时备着迎接云将军,从踏入午门起,令辽东都司将士弃剑步行!”
  小令子知晓此事重大,郑重一应,连忙转首去传旨。
  她心中忽地动如擂鼓,不知为何呆坐在原地片刻,日光不过倾斜一丝,却惊得她凝眸看去,堪堪眩晕了双目。
  她手掌覆住指尖玉兔戒指,明珠触手温凉,与她的脉搏相贴。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御书房外忽地声响骚动,清欢匆匆赶到,眼瞧见御书房外立着一少年英姿飒爽,银白轻便铠甲气势非凡,那双眼悠悠看来时,一时教她疑惑怔愣在当场。
  云熙轻笑了笑,不再犹豫,在殿外拱手朗声道,“臣辽东都司都督云熙,特回京复命,求见母后皇太后!”
  庭院寂静一霎,须臾片刻,御书房大门缓缓打开,低哑的声响厚重庄严,云熙瞧着菱花门内雕梁画栋处,有一女子端坐案后,神思忽地便回到许多年前,那人于入云古树下眉眼含笑,朝他盈盈伸出手来。
  仿似戎装一生都有了意义,边关飞雪,千军万马,只待这一刻。
  他再不犹豫,提步入殿内,渐渐看清女子比之当年愈发成熟美艳的眉眼,笑意轻轻,朝她朗声行大礼,“臣辽东都司云熙,恭请母后皇太后千岁金安!”
  钟离尔看着来人的目光,从疑惑渐至费力揣度,竟忘了要请这位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免礼赐座,抿唇一刻,她问他,“云将军,可是京城人士……”
  这一句话,便惹得少年唇角上扬抬眸看她,他笑起来的模样清隽,眼波清澈似从不曾沾染杀戮,朝她忽地唤道,“尔姐姐。”
  钟离尔蓦地将朱唇捂住,一双眼瞧着他惊喜交加,半晌才恍然道,“小溪,真的是你!你竟是云熙——”
  少年的笑眼弯弯,却并未赘言,只与她轻轻点头,起身与她拱手又道,“辽东战事能顺利结束,还都靠军中一位军师,此人用兵诡谲,屡立奇功……臣此次回京,亦将他带了回来,不知可否请军师进殿面见太后?”
  钟离尔闻言大喜,颔首笑道,“如何不可?如都督所言,此人当是我大明重臣,快请!”
  云熙颔首,往一旁侧身而立,她垂首将方才开启的奏折合上,再抬眼时,只见殿门处日光倾城,照耀来人面如玉冠,眉眼潋滟无双。
  他一身白衣,目光缱绻柔和,缓步行止,一如当年前人所言,濯濯如春日柳。
  愈烈的光芒随着他的步伐灼痛了双眼,她眼底忽然一黑,失去这世间片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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