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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三年,萧皇后享受到的枕席恩爱,已经降到了不足一月一次的程度,这样成熟妩媚的她尤其有些神伤幽怨,毕竟对于养尊处优的妇人来说,三十六七岁还远远没有到爱情彻底凋零的年纪,她神色间那明显的憔悴,便是由此而来。
“儿臣拜见母后。”萧铣看着萧皇后,恭敬地行礼,让萧皇后心中的寂寥淡泊了几分。她的两子一女,如今长子、也就是太子杨昭已经因为肥胖症身染沉疴不起,说不得那天她便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当然萧皇后真要白发起码还得等几十年);次子齐王心性不佳,私德也很是不堪,;唯有这独女与女婿,成亲五年,恩爱有加,让萧皇后看到了当年杨广和她新婚时那种琴瑟和谐,如胶似漆的痴恋,时时勾动着心中的怀念。
“好孩儿,母后今日是来最后看一眼你大伯的遗物的,还有一些宫中的话要和你交代。”
第二章治不好的寅吃卯粮
萧皇后轻抚着写着大哥萧琮神位字号的灵牌,轻轻放下,又拿起一根即将要被烧掉的十三环琮玉带,神色复杂地摩挲了一下,又丢开。镶嵌十三块环状玉琮的腰带,终究是逾制了,自古亲王只能用十一环,郡王十环,国公九环,而十三环的,是天子之带。这根腰带,当年在萧琮腰间,只系过三年,也就是萧琮当年还是西梁皇帝那三年;然后便解了下来,从此不知道被藏到哪里去了。
不过,拿去烧掉之后,也就无所谓逾制不逾制了吧,大不了把没法烧毁的玉环拿走藏好。这么做总比跟着做陪葬更安全。
”大哥虽然比本宫大了十来岁,到死时也还没到天命之年,虽不算夭,终究是早了些。罢了,如今这些都过去了。”萧皇后在宫女服侍下洗漱了手面,又熏香了一番,算是把怀旧之心彻底放下了,一手拉了杨洁颖,一手拉了萧铣,到侧厅内坐了叙话。
”铣儿,有些话,姑姑也不瞒你,你心里想来也是早就想到了的。不错,除了大业元年时陛下初践国祚,大肆升赏我兰陵萧氏满门,后面大业二年,大业三年两年里,咱确实遭了些忌惮,卷入了不少不该卷入的事情。不过如今大哥去了,姑姑的兄弟里面,也只剩两个还身子康健,外头陛下忌惮的越国公一门与贺若弼等军中关陇世家也都失了独当一面之权。这桩事情便算是揭过了,从此尘归尘土归土再也休要提起。”
多说一句题外话:隋军之中,虽然还有一个宇文述如今算是毫无疑问的军中第一人,别人权位完全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但是如果撇开权力单论门阀的话,宇文述一门却没有资格归入关陇门阀——这倒不是说如今宇文述单打独斗没有帮手,或者说他三个儿子官还不够大,而是因为宇文述这个宇文的姓氏乃是当年北周时被北周皇帝赐姓的,他们家原本是姓”破野头”,是贫贱的鲜卑底层出身。
只要不是累世公侯,盘根错节数百年的大族,就理所当然不能称作”门阀”,不管本人官位暂时有多高,势力有多大。这就好像暴发户和富一代们再有钱,也不能称作贵族一样(其实富二代也不算贵族,得富n代)。
在现阶段杨广主要忌惮对象还是门阀势力的情况下,宇文述虽位高权重,却还不是杨广要提防制约的对象。杨广对宇文述的利用态度,依然是有原则的重用,而远远没到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程度,因为杨广自信以宇文述的根基之浅,即使如今位高权重,但只要皇权流露出要处置对方的倾向,马上可以轻松干掉。所以,虽然萧铣对宇文述有些私怨,如今也还没有顺势报复的计划和时机。
既然如此,萧铣回答时的气度便显得颇为豁达:”母后说得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何况这些年陛下对儿臣等并无不妥,外人的遭遇,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听了萧铣的表态,萧皇后很是欣慰,微笑相询:”你能这么想,那就是最好了,母后便和你说些正事儿。如今你也在东都闲职三年,只做些辅佐细务,没有独当一面的机会,现在嫌疑尽去,母后也知道你是有大能耐,愿意做事儿的,探听得有几个出京放外任的机遇,你先看一下,母后也好再到你父皇面前去吹吹风。”
终于有机会重新去做事了么!萧铣心中隐隐开始有些兴奋,过了年关就是大业四年了,貌似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再有两年功夫,天下就开始陆陆续续出现抗拒修永济渠的小股蟊贼了,主要是山东河北一带。这之后再过两年,随着讨伐高句丽的开始,就会出现上层权贵的大规模叛乱。如今天下虽然还是一副太平景象,但是如果想在几年后的大乱中建功立业,已经应该开始绸缪外放揽取实权了。
心中虽然如是想,口头却不得不表示一番对姑姑的眷恋之情,话说出来时,已经变成了:”母后如此为孩儿着想,孩儿实在感激不尽。可是这几年能够承欢膝下,晨昏侍奉左右,若是远离,数年内只怕再也无法日日尽孝。如今天下太平安妥,就算没有孩儿出去做事,一样有外臣可以帮助圣上,治理得上下相安。”
萧皇后几乎又被萧铣的催泪弹台词说得改变了主意,也幸好她大哥的例子摆在那里,让她感觉到了如今京师还是是非之地,才没有动摇。针对萧氏的这一波谣言虽然过去了,但是清洗隋文帝一朝顽固遗老的行动显然还没彻底结束,这种情况下,离开京师显然是避开风口的好选择,否则被波及躺枪也不是不可能。如果不是八弟萧瑀一贯以内史侍郎的身份任职,不可能离开中枢外放的话,她甚至还想让萧瑀也出京躲避一番。
”你这孩子,这些言语休要再提,母后还不知道你们的孝心么?但是这两年,还是先出去静观京中变化的好。
母后便直说了,明年陛下有三桩大事要筹备。第一件乃是吐谷浑无理拒朝,陛下打算明年筹备一番,后年便出兵讨伐吐谷浑;第二件是继续增修黄河以北直通涿州的永济渠,以便运河修通后漕运军粮到河北,修完之后,陛下说不定便要以讨伐吐谷浑得胜之师移而东征,讨伐高句丽;第三件事,也是与讨伐高句丽相关,绸缪着这两年里,选精明干练官员至吴中,大造海船,以便将来讨伐高句丽时以一路水师越海呼应,袭击高句丽腹背。这三件事情里面,要说你素来擅长的,无非是修河、造船两件,不过你素来缺乏军功,若是有心去讨伐吐谷浑历练一番,母后也能帮你谋个我赞划军机的参军职位,一切全凭你自己决断。”
准备一年之后,朝廷就要讨伐吐谷浑了?在萧铣前世的历史知识印象中,隋炀帝讨伐吐谷浑得胜这桩事情似乎发生在讨伐高句丽之前一两年,那就该是大业六年的事情。如今却要提前到大业五年,难道是因为自己造成的蝴蝶效应,让大运河和东都修建等大事儿进度提前了,让杨广省下了一些钱粮人力,所以把他好大喜功的一生功业都提前了?看来杨广寅吃卯粮急功好利的性子真是一点都没得改啊。自己想办法让他赚的快了一些,杨广花起来的速度也更快了。
另一方面,萧铣似乎记得,历史上杨广为了讨伐高丽而派遣大臣到吴地大造海船的事儿,要等到大业六年永济渠全线修通之后。之所以如此顺序,是因为历史上隋朝大运河的四段河道中,原本江南河应该是优先级最低,在河北永济渠都修完之后才开工的,然后大业七年完工/大业八年赶上了讨伐高句丽的海军出征。现在因为萧铣的影响,江南河成了大运河中第一段修成的,仁寿二年就完工了,到大业三年都已经投入使用五六年了,光是征收到的漕税都已经把修河成本收回过半了。在江南河提前完成的情况下,去吴地造海船的事情自然可以提前了。
历史,已经被剧烈地改变了。萧铣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母后,孩儿实在无志于军功,只求作一文士,纵然是赞划策略,也非所长,便不耽误国事了,吐谷浑之事,孩儿不想参与。
永济渠虽然是大功,然朝廷修河多年,一切都已是成法,换做将作监/工部其余官员去统管,一样可以做好,而且永济渠不比黄河以南的三段运河——通济渠、邗沟、江南河都是有古人已经开河基础,本朝不过疏浚拓宽,且河床地质疏松,靡费不大;而永济渠千里之地,实为亘古未有,全靠本朝开山劈石从头修建,孩儿纵有巧思,却诸多都用不上,完全就是拿民夫人命去填,太伤天和名声,孩儿不愿参与。
三事相权,还是去吴地为朝廷督造海船,为海路讨伐高丽做些筹备比较符合孩儿的才能。若是可以的话,还请母后帮衬成全。”
”好,你能有自己的想法,那便很好。母后这些年也多次听陛下提及你时,每每说但凡有你主动请缨的事情,必然可以有所成就,且巧思妙法不断,为朝廷俭省钱粮无数,为民夫百姓避免无数灾祸。母后支持你,便等着消息吧。”
萧皇后于萧铣聊完正事儿,留在萧铣府上用了膳,又陪女儿杨洁颖聊了半天母女私房话儿。萧铣和杨洁颖甚至都亲自下厨,为萧皇后烹调了几道吴地的新菜,赚得萧皇后一阵怀乡之情发作,洒了几滴泪水。一直呆到晚间,才重新回宫——若是放在往年,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因为杨广一天不见萧皇后人影,早就找上了。而如今可以出宫一整天都无所谓,可见杨广实在是埋在少女堆中,无暇再顾及家中熟妻了。
三四天之后,也就是除夕前两天,宫中传出一道旨意:现工部水部司郎中,将作少监,驸马都尉萧铣,从四品下;改任吴郡太守,正四品下;将作少监依然保留,年后赴姑苏任职,治理地方同时,为朝廷监管扬州总管下辖各州漕运/水务,并督造海船。
之所以不是”苏州刺史”而是”吴郡太守”,是因为颇能折腾的杨广宣布在大业四年将重新在全天下实施”废州改郡”的改革,所有某某州的地名,重新改回为郡。
按照原本的行政区划改革方案,”吴郡”将重新包含苏州/湖州两个州。而大隋灭陈初年从吴郡分割出来的杭州将改称余杭郡;南朝时便独立成郡的常州将改称兰陵郡。
不过,或许是因为萧铣担任了吴郡太守的缘故,在新公布的废州改郡方案中,”余杭郡”这个提法似乎消失了,余杭郡六县重新划归到了吴郡中。这也算是萧皇后为外放的女婿兼侄儿谋取的一点小福利吧,好让萧铣到了地方更加放开手脚做事,少有掣肘。也正是如此,新的吴郡才可以作为一等上郡,郡守拥有正四品下的品级。
……
ps:明天科目一模拟考,明天开始就恢复正常两更了。
第三章危机夜宴
大业四年,元宵佳节,东都洛阳的紫微宫。
洛阳紫微宫,是大业二年时修成的宫殿,与东都新城是同年竣工的,东西宽四里零二百步,南北深两里零八十步。南北方向的“进深”和二十多年前先帝修建的大兴宫相仿,但是东西宽度却要比大兴宫还宽出三分之一多,实为如今天下最为宏大的宫殿了。之所以如此宏大,乃是紫微宫除了效法大兴宫的诸多正殿之外,在其一侧还另有一块侧面延伸出去、连通皇家园林“西苑”的建筑。
没错,便是在历代演义野史中颇为文人诟病的那座长七十里、宽三十里,南达伊阙、北抵邙山,内有山川假海、海中再堆砌仙山岛屿的“西苑”了——据说“西苑”之内到了秋冬草木凋零时,便要让内用的巧手匠人宫女以绿绫裁剪出树叶、用彩绡结扎出琼花,以现四时皆春的胜景,数十万棵树木无不如此,实在是为足独夫耳目之娱,而靡费无度、奢侈已极!
西苑的奢靡肯定是有的,今夜的元宵赐宴,萧铣便身处其侧,虽未深入,也可略见大观。不过绿绫树叶、彩绡琼花萧铣倒是没看见,目力所极,最为奢侈的装饰乃是各种珍惜禽鸟羽毛制成的一桩桩羽葆。当然了,羽葆也是够奢侈够奇葩的了,只是没有野史那样黑得那么不动脑子。而且这些事情,多少也是各方相互作用的结果,所谓上有所好,下必效焉,时间久了,也就成了惯性——这两年,各处“圣天子制羽葆,禽兽感恩自献羽毛”的祥瑞也不知道有多少南方地方官献过了,献了祥瑞的官员得了好处,自然有人源源不断地献上。
当初大业元年时,此宫、此苑,修筑所耗费的人工财力,不在一千多里长的通济渠之下。开皇年间量入为出积攒下来的朝廷钱粮,倒有一小半填了进去。如今天下虽然太平,可惜余财却是不多了,内囊底子都倾尽了出来。
紫微宫虽然是大业二年修成的,不过因为大业三年年初时杨广还在北疆巡幸视察与突厥之间的边防,接受启民可汗就歼灭降顺铁勒十余部一事的朝贺,所以当时并没有在东都过年,如今,还是第一年在紫微宫大宴权贵宗室。
“唉,好大喜功倒没什么,可是这如此奢靡浪费之风,着实……”萧铣自饮了一杯,心中暗叹,却也无可奈何。再过几日他便要再次离京赴任了,这几天,能拍马屁糊弄过去,那就拍吧。
萧铣示意了一下,让公主府上的几个宫女跟着他,端着几捆包裹着红色蜡纸的竹筒,走上前去向杨广敬献佳节贺礼。
……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东都。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好!贤婿果然好文才,这都好几年了,新春、元宵时,总能有佳句名诗——而且听颖儿说,便是朕登基之前几年,便已经如此年年有佳作了吧,不愧是诗礼世家的教养。”
杨广听着萧铣的恭贺诗词,龙颜大悦,不过更让他猎奇欣喜地,是眼前这些竹筒,他看着眼前那些竹筒可以发出巨响,飞射出一颗颗可升至数十丈之高的发光弹丸,随后后迸溅出万丝金光。
“此物便是诗中所称‘爆竹’了吧,果然贴切,而且能够这般如飞龙在天,射出金光万道,啧啧……此物却是如何制成?”
“回禀父皇,此物乃是用了硝石、硫磺、木炭等物引火,又以海盐掺杂,取海盐灼烧时之金黄色,其中一些方子,还是从道家、及炼丹的方士术士那里博采众长而来……”萧铣也不拿捏,便略微讲解了一番,把这个原始版的烟花原理大致给杨广解释了一下,博得杨广又一番赞许,也让其余参加夜宴的权贵啧啧称奇,暗自羡慕驸马爷便是又有巧思,又懂得讨皇帝欢心,还知分寸。
其实,如果不是这年头还很难弄到品位纯正的钾、钙、镁、铝等金属盐,萧铣还是很想把烟花爆竹的光芒色泽弄得五颜六色的,如今,既然只有钠盐可以直接确保,也就只有弄纯黄光的了,也幸好进贡给天子之物,正需要金光万道,也算是刚好拍在了马屁上。
杨广心中正在得意,一挥手让正在殿上献舞的宫娥们都散开了,专心赏玩了一番萧铣献上的礼物。如今朝中,最能进献奇巧玩物的大臣里面,将作大匠宇文恺算一个,萧铣算一个,另外还有一个当初修文献陵时候提拔起来的工部官员何稠也算是一个,所以凡是他们献上的东西,不管实际如何,杨广都是颇有兴趣的,首先惯性印象便很好。
收了萧铣的礼物,尤其是一看就知道是萧铣亲自巧思设计、靠那些奇技淫巧的学问造出来的,杨广心中多少有些内疚:在拔除贺若弼和杨素的时候,因为一些谣言就把萧家牵扯进去,实在是有些不地道,尤其是看了萧家如今剩下的几个人,虽然聪明人不少,可是不是萧瑀那般性格有问题,太过正直耿介,便是如萧铣这般,聪明没用在权谋和军事上,只会诗词歌赋、奇技淫巧,并一些理财之术,这些技巧,终究是不会对统治有威胁的。
“此番去吴中,好生为朝廷筹备海船的事情。前两年留贤婿在京,也是朝廷草迁东都,诸事未稳;而且你姑姑就这么一个女儿,不忍远离,自然放不得你们出京——便是先帝时,乐平、兰陵他们的夫族、婿族也都没有放外任的,所以贤婿也别想多了。”杨广自觉这番措辞很巧妙,又接着补充了一句,“如今却放你们出京,那也是通济渠全线运转顺畅,朕将来也是要再多造龙舟,巡幸江都的,说不定会长住。到时候颖儿也可常来拜见。”
“臣谨遵旨意!”
……
杨广没多久便回去歇息了,放任与会的群臣再私下饮宴一会儿。这两年,因为登基后在女色方面没了约束,杨广看上去似乎一下子苍老了不少,精力也逐渐不济。
杨广一走,场面上的拘束氛围似乎也淡了一些,剩下的人便似乎突然buff了一层牛头人酋长的耐久光环,交流速度也提升了那么15%的样子,三五成群开始私下寻机窃窃私语,或是相约离席告退。
萧铣因为还在伯父萧琮的周年之内,虽然礼法上没有要求侄儿给伯父守孝的,但是一般来说,除了这种杨广赐宴的场合之外,是不会再与�